红楼梦脂评本庚辰本第七十九回|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原文脂批
2024/9/9 点击:
【蒙回前总批:静含天地自宽,动荡吉凶难定,一喙一饮系生成,何必梦中说醒。】
话说宝玉祭完了晴雯,只听花影中有人声,倒唬了一跳。走出来细看,不是别人,却是林黛玉,满面含笑,口内说道:“好新奇的祭文!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。”宝玉听了,不觉红了脸,笑答道:“我想着世上这些祭文都蹈于熟滥了,所以改个新样,原不过是我一时的顽意,谁知又被你听见了。有什么大使不得的,何不改削改削。”黛玉道:“原稿在那里?倒要细细一读。长篇大论,不知说的是什么,只听见中间两句,什么‘红绡帐里,公子多情,黄土垄中,女儿薄命。’这一联意思却好,只是‘红绡帐里’未免熟滥些。放着现成真事,为什么不用?”宝玉忙问:“什么现成的真事?”黛玉笑道:“咱们如今都系霞影纱糊的窗槅,何不说‘茜纱窗下,公子多情’呢?”宝玉听了,不禁跌足笑道:“好极,是极!到底是你想得出,说得出。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妙事尽多,只是愚人蠢子说不出想不出罢了。但只一件:虽然这一改新妙之极,但你居此则可,在我实不敢当。”说着,又接连说了一二十句“不敢”。黛玉笑道:“何妨。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,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。古人异姓陌路,尚然同肥马,衣轻裘,敝之而无憾,何况咱们。”宝玉笑道:“论交之道,不在肥马轻裘,即黄金白璧,亦不当锱铢较量。倒是这唐突闺阁,万万使不得。如今我越性将‘公子’‘女儿’改去,竟算是你诔他的倒妙。况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,故今宁可弃此一篇大文,万不可弃此‘茜纱’新句。竟莫若改作‘茜纱窗下,我本无缘;黄土垄中,卿何薄命。’如此一改,虽与我无涉,我也惬怀。”黛玉听了,陡然变色,心中一动,登时脸上变色,虽勉强含笑,却默默无言。宝玉一时未曾觉察,只顾得称赞此句。黛玉略坐片刻,便托词告辞而去。
宝玉收起祭文,转身回至园中。忽闻下人传报,迎春已定婚期,不日就要出嫁,嫁与孙绍祖。这孙绍祖,出身武官,性情暴虐,外号中山狼。贾母、贾政虽知其人粗鄙,奈何孙家求亲,贾赦已经应允,无可挽回。宝玉闻迎春即将远嫁,心中悲痛,独自步行至紫菱洲。昔日迎春居住之处,亭榭依旧,人已将去,池塘一夜秋风冷,芰荷凋零,蓼花垂露,满眼萧瑟。宝玉睹景伤情,随口吟成《紫菱洲歌》:
池塘一夜秋风冷,吹散芰荷红玉影。
蓼花菱叶不胜愁,重露繁霜压纤梗。
不闻永昼敲棋声,燕泥点点污棋枰。
古人惜别怜朋友,况我今当手足情!
宝玉呆呆伫立,心中万千伤感。想起大观园姊妹,一个个离散凋零,满心凄楚。此时香菱走来,见宝玉在此,便与宝玉闲谈。香菱欢喜说起,薛蟠将要迎娶夏金桂。这夏家乃是皇商,夏金桂容貌美丽,心性泼辣,自幼娇养,性子骄悍。香菱满心期待,以为添一作诗的伴。宝玉冷笑道:“虽如此说,但只我听这话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虑后呢。”【庚辰双行夹批:又为香菱之谶,偏是此等事体等到。】香菱听了,不觉红了脸,正色道:“这是什么话!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,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,是什么意思!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。”一面说,一面转身走了。
宝玉见他这样,便怅然如有所失,呆呆的站了半日,只得没精打采,还入怡红院来。一夜不曾安睡,种种不宁。次日便懒进饮食,身体发热。也因近日抄检大观园,逐司棋,别迎春,悲晴雯等,羞辱惊恐悲凄所致;兼以风寒外感,遂致成疾,卧床不起。贾母听得如此,天天亲来看视。王夫人心中自悔,不合因晴雯过于逼责了他。心中虽如此,脸上却不露出,只吩咐众奶娘等好生伏侍看守。一日两次,带进医生来诊脉下药。一月之后,方才渐渐的痊愈。好生保养过百日,方敢走动。
且说贾迎春,择定吉日,出嫁孙绍祖。临行之时,迎春哭别贾母、王夫人与众姊妹。众人见她悲戚,无不心酸。迎春嫁到孙家,方知孙绍祖酗酒好赌,性情凶暴,动辄打骂。孙绍祖又说贾赦曾拿他五千两银子,把迎春抵账给他。迎春受尽凌辱,写信回贾府求救,贾赦不理,贾母、贾政也无法强力干预,迎春落入苦海之中。
另一边薛蟠迎娶夏金桂入门。夏金桂一进门,便想要压服薛家上下。她见香菱聪慧貌美,心中妒忌,一心要摆布香菱。薛蟠本是怜新弃旧之人,初娶之时,尚还迁就金桂。过不多久,夫妻二人便常常争吵。夏金桂撒泼哭闹,装病寻死,搅得薛家鸡犬不宁。薛姨妈、宝钗百般劝解,难以平息。薛家自此,便无宁日。【庚辰双行夹批:阿呆求妇一段文字却从香菱口中补明,省却多少闲文累笔。】
【蒙回末总评:诔文改句,一语暗伏黛玉结局;紫菱放歌,写尽三春零落之哀。迎春误嫁,是贾氏骨肉之摧;河东狮入薛家,又开另一重风波。八十回前,诸般悲剧次第登场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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