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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炎自从失去唐德宗信任，在朝堂之中日渐孤立。卢杞手握权柄，一心要除掉杨炎。他寻到一条说辞，上奏唐德宗：杨炎修建私家家庙，选址紧挨着曲江。开元年间，萧嵩想要在此营建家祠，唐玄宗都没有准许，这片土地自带帝王之气。杨炎私自占用此地立庙，是暗藏异心。


这番话，击中唐德宗心底的猜忌。天子震怒，即刻下诏，贬杨炎为崖州司马，派遣宦官押送前往贬所。宦官奉命，在半路将杨炎缢死。朝廷又追究杨炎同党，河南尹赵惠伯被下狱处死。风波过后，朝廷准许先前蒙冤的刘晏归葬故土。


卢杞刚刚拜相的时候，朝野不少人都以为得到贤才。唯独郭子仪暗自叹息：卢杞此人相貌丑陋，内心阴狠。一旦他得志，我的子孙恐怕难以保全。建中二年六月，郭子仪重病卧床，朝中大臣纷纷登门探望，卢杞也前来问疾。郭子仪每次接待宾客，身旁姬妾环绕。听闻卢杞到访，郭子仪立刻命所有女子全部退下。旁人不解，询问缘由。郭子仪缓缓说道：卢杞样貌丑陋，妇人见到，难免忍不住发笑。卢杞心胸狭隘，若是记下这份羞辱，日后得志，我郭家一族，没有人能够活命。


唐德宗得知郭子仪病重，派遣舒王李谟前往探视传旨。郭子仪已经无力起身，躺在床上叩首谢恩。没过多久，郭子仪病逝，终年八十五岁。噩耗传来，唐德宗停止上朝以示哀悼，诏令百官前去吊唁，丧葬资费全部由官府承担。朝廷追赠郭子仪为太师，谥号忠武，灵位可以供奉在代宗庙廷，享受后世祭祀。


郭子仪一生执掌兵权二十余年，手握重兵，屡遭程元振、鱼朝恩谗言构陷。只要一纸诏书征召，郭子仪从来都是即刻上路，流言才无法生根。鱼朝恩曾经暗中挖掘郭子仪父亲的坟墓，郭子仪入朝，满朝都担心他起兵报复。郭子仪见到皇帝，落泪说道：臣常年带兵，士兵难免毁坏百姓坟墓。如今先父墓冢被毁，应当是上天责罚，不能怪罪旁人。猜忌就此消散。郭子仪派人出使魏州，田承嗣对着使者向西跪拜，坦言自己从不向任何人屈膝，唯独对汾阳王郭子仪行礼。李灵曜占据汴州，来往物资一概截留，唯独郭子仪的财物，不敢触碰，还派兵护送出境。


郭子仪中书令的考核一共二十四次，家族人口多达三千，八个儿子、七个女婿都身居高位。几十个孙辈前来问安，郭子仪甚至分不清谁是谁，只能微微点头。后世评价，权倾天下而朝廷不猜忌，功盖一世而君主不疑心，极尽富贵而非议不加。郭子仪的侄子郭昕，担任安西四镇留后。吐蕃占领河陇之后，安西与中原隔绝，音讯断绝。郭昕与北庭节度使李元忠，数次派遣使者上表，都无法抵达长安。伊州刺史袁光庭被吐蕃长年围困，粮尽之后自焚殉国，朝廷长久不知消息。郭子仪去世一个月之后，郭昕派出的使者绕道回纥，终于抵达京师。唐德宗封郭昕为武威郡王，李元忠为宁塞郡王，赐李姓；追赠袁光庭工部尚书。


河北战场，田悦、李纳、李惟岳依旧联兵对抗朝廷。李纳派遣部将王温，会同魏博兵马围攻徐州。徐州刺史李洧，本是李纳的伯父，原本和李氏同谋。彭城令白季庚劝说李洧归顺朝廷，李洧于是举州归唐。李纳因此怀恨，发兵猛攻徐州。李洧派遣牙将王智兴赶赴长安求救。王智兴擅长奔走，五天便抵达京城。唐德宗下诏，命朔方大将唐朝臣、宣武节度使刘洽、神策兵马使曲环、滑州刺史李澄一同出兵救援徐州。


唐朝臣仓促领兵，铠甲旗帜破旧不堪。宣武军士兵看见，出言嘲讽，说这群乞丐也能破贼。唐朝臣对麾下将士说：打仗靠智勇，不靠衣甲。只要攻破敌营，不愁没有军械物资。诸位奋力一战，不要让汴州的人看轻。


李纳麾下将领石隐金带领万人前来支援王温，两军在七里沟相遇。唐朝臣采纳马军使杨朝晟之计，派杨朝晟带领骑兵埋伏在山弯，自己率兵依山列阵。王温得知援军赶到，领兵前来，打算两面夹击。部队行至山西，杨朝晟伏兵杀出，把敌军截成两段。唐朝臣主力同时冲锋，王温大军进退无路，死伤无数。石隐金赶来支援，被宣武军击溃。王温与部将仓皇撤退，翻越壕沟之时，大量士兵落水溺亡。残余部众四散奔逃，徐州之围解除。朔方军缴获敌军全部军械，旗帜焕然一新，转头对宣武军说：你们的功劳，比得上我们这些乞丐吗？宣武军无言以对。刘洽率军继续进军，攻打濮州。


马燧、李抱真、李芃大军屯驻漳水岸边。马燧下令全军只携带十日粮草，向前进驻仓口，和田悦隔着河水扎营。李抱真、李芃心生疑惑，问马燧粮草不足，为何孤军深入。马燧回答：三镇叛军联合，就是想拖垮官军。如果分兵攻打两翼，田悦必然救援，我们腹背受敌。集中兵力直击田悦主力，才是攻其必救。田悦若是出战，我有把握一战破敌。马燧下令搭建三座浮桥，每日派兵渡河挑战。田悦坚守营垒，不肯出战。马燧传令全军半夜起身进食，悄悄全军渡河。


朝廷派遣宦官前往河北，征调卢龙、恒冀、易定兵马一同讨伐田悦。王武俊抓住朝廷使者，送往朱滔。朱滔对部下说：将士为国立下战功，我多次上奏请求封赏，朝廷始终不予回应。我打算和大家一起进军魏州，击破马燧，诸位以为如何？将士沉默，再三询问，众人只希望守住本土，不愿重蹈安史之乱覆辙。朱滔默然作罢，暗中探查反对自己的士兵，诛杀数十人。康日知探知朱滔图谋，密报马燧，马燧转奏唐德宗。魏州战事僵持，朝廷无力再征讨朱滔，只能加封朱滔检校司徒，晋封通义郡王，暂时安抚。朱滔谋逆之心不减，进军赵州威慑康日知。王武俊派遣儿子王士真攻打赵州。


涿州刺史刘怦，是朱滔姑表兄弟，朱滔命他担任幽州留后。刘怦写信劝谏朱滔，若是忠心守节，万事可成；穷兵黩武，安史二人就是前车之鉴。朱滔看完书信，直接撕碎，不肯听从。朱滔派遣蔡雄游说张孝忠，相约联手反叛。张孝忠回复，当年司徒劝我归顺朝廷，我不敢再有二心。王武俊为人反复，希望司徒三思。蔡雄继续游说，张孝忠大怒，打算将他押送京师，蔡雄慌忙逃回。


朱滔决意起兵，率领两万五千步骑，进军深州。大军抵达束鹿，士兵喧哗抗议：天子令司徒返回幽州，为何南下救援田悦？朱滔害怕兵变，躲进后帐。蔡雄和兵马使宗顼出面安抚，谎称朝廷赏赐每人十匹绢，却被河东军夺走。士兵依旧要求遵诏回镇。蔡雄假意应允。第二日，朱滔追查带头闹事之人，抓捕两百余人全部斩杀。余下将士心惊胆寒，朱滔再度领兵南下，进驻宁晋，等候王武俊会合。王武俊带领一万五千兵马攻陷元氏，北上与朱滔汇合，一同驰援田悦。


田悦得知援军将至，命令康愔领兵出城，在御河旁和马燧交战，大败回城。唐德宗任命李怀光为朔方节度使，率领朔方军讨伐田悦，抵挡朱滔。加封马燧同平章事，北平郡王。朝廷为筹措军费，大肆搜刮长安富商，判度支杜佑逼迫百姓，有人不堪压迫自尽。官府搜查民间存粮，强行借走四分之一，一共筹得二百万缗。长安城内人心惶惶。不久赵赞掌管财政，推出两项苛税，一是间架税，房屋按等级征税；二是除陌钱，所有交易、钱财往来，一律抽税。隐匿不报，就要杖责加罚，民间怨声四起。


前线军营之中，马燧与李抱真生出嫌隙。李抱真分出两千兵马戍守邢州，马燧大怒，认为叛军未灭，不该分兵自守，打算带兵西归。李晟得知，当面劝诫马燧：李尚书因为邢州与赵地接壤，才分兵防守。若是您一气之下撤军，前面所有苦战全部白费，还会落下非议。马燧醒悟，单人匹马前往李抱真营中。李抱真开营迎接，二人互相致歉，重归于好，立下誓约共灭叛贼。洺州刺史田昂入朝，马燧上奏，请将洺州划归李抱真。李晟原本隶属李抱真，主动请求同时归马燧节制，以此彰显两军和睦，朝廷准许。马燧整顿兵马，再度围攻魏州。


朱滔、王武俊大军赶到魏州，在惬山扎营。李怀光兵马前来会合。马燧隆重出营迎接。朱滔远远看见，以为官军要来偷袭，立刻列阵。李怀光勇猛却缺少谋略，想要趁敌阵未成直接冲杀。马燧劝他静观时机，李怀光不肯听从，挥兵杀入朱滔阵中，斩杀上千敌军。朱滔军队向后撤退。李怀光部下争相冲入敌营抢夺物资。王武俊率领精锐骑兵突然横向冲击，把李怀光大军截成数段。李怀光难以抵挡，仓皇撤退。朱滔调转兵马，联合王武俊一同反攻，李怀光大败。马燧大军受到冲击，只能退回营垒固守。


当夜，朱滔下令掘开永济渠，大水灌入官军营地。第二日清晨，军营四周水深三尺，粮草通道断绝。马燧派遣使者面见朱滔，言辞谦卑，许诺河北之事交由朱滔处置，官军愿意撤军，只求放一条生路。朱滔下令放水，放走使者。等到营中积水退去，马燧带领全军涉水撤退，退守魏县。王武俊急忙劝谏朱滔，这是放虎归山。朱滔心中后悔，才和王武俊一同进军魏县，与官军隔水对峙。朱滔派遣部将承庆支援李纳，击退刘洽，刘洽退守濮阳。


田悦提议，推举朱滔为盟主。朱滔推辞，说惬山大胜，全靠王武俊之力，不敢独自居尊。幽州判官李子千、桓冀判官郑濡共同商议，依旧尊奉大唐国号，四人各自称王。朱滔自称冀王，田悦称魏王，王武俊称赵王，推举李纳为齐王。众人筑起高台，歃血结盟。朱滔做盟主，自称孤；田悦、王武俊、李纳称寡人。妻子称为妃，长子为世子，各自管辖州府，自行设置官吏。


唐德宗下诏，任命淮宁节度使李希烈兼任平卢淄青节度使，专门讨伐李纳；马燧兼任魏博澶相节度使；李怀光加封同平章事，抵御田悦、朱滔；李晟升任御史大夫、神策行营招讨使。惬山开战之前，李晟已经从魏州北上赵州，击退王士真，和张孝忠合兵，谋划攻取范阳，打算切断幽州与魏博之间的通路。


乱世之中，名将再多，也难弥补庙堂之上一次失当的决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