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梦脂评本庚辰本第七十六回｜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原文脂批
2024/8/31 点击：
【蒙回前总批：此回全写中秋月色，却字字是凄凉。凸碧山上，笛声寄哀；凹晶池边，诗句藏谶。一联“冷月葬花魂”，为黛玉一生结局写照。】
话说贾赦、贾政等散去之后，贾母犹未就寝。众人添了衣，盥漱吃茶，方又入坐，团团围绕。贾母看时，宝钗姊妹二人不在坐内，知他们家去圆月去了，且李纨、凤姐二人又病着，少了四个人，便觉冷清了好些。【庚辰双行夹批：不想这次中秋反写得十分凄楚。】贾母因笑道：“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，咱们越性请过姨太太来，大家赏月，却十分闹热。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，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，也都没兴。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，正该大家团圆取乐，又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说笑笑。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，也难丢了他们跑到这里来。偏又把凤丫头病了，有他一人来说说笑笑，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。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。”说毕，不觉长叹一声，遂命拿大杯来斟热酒。王夫人笑道：“今日得母子团圆，自比往年有趣。往年娘儿们虽多，终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齐全的好。”贾母笑道：“正是为此，所以才高兴拿大杯来吃酒。你们也换大杯才是。”邢夫人只得也拿了大杯。
一时，月色愈明。贾母命人吹笛。只听那笛，呜呜咽咽，悠悠扬扬，从远处缓缓飘来，音调凄婉。贾母听着，默然垂首，众人皆静，不敢言语。笛声停歇，贾母方开口：“这笛子吹得好，正是助咱们的兴。只是我也乏了，也该歇歇。你们年轻的，若兴致未尽，只管再去赏月，不必陪着我枯坐。”说罢，贾母带着王夫人、邢夫人等一众长辈先行下山回房。
席上顿时冷清。宝玉、探春等见贾母走了，也各自散去。只剩下黛玉、湘云二人。黛玉因见方才团圆宴席如此寥落，又想起自己孤苦身世，止不住落泪。湘云见她伤感，劝慰道：“何苦自寻烦恼。咱们别在此闷坐，何不寻一处清净地方赏月？”黛玉道：“极好。我知道山坳水边有个凹晶馆，正是赏月好去处。”二人遂携丫鬟，离了凸碧山庄，往凹晶馆而来。
原来这园子里高处是凸碧堂，低洼临水便是凹晶馆。“凸”“凹”二字，当年是黛玉所拟，元春省亲时一并看过。二人到了凹晶馆，在湘妃竹墩上坐下。天上一轮皓月，池中一轮水月，上下交辉，清光荡漾。微风拂水，粼粼波纹，如置身水晶宫殿一般。
湘云笑道：“这月色如此，不可无诗。咱们就联句，作一首中秋即景长诗何如？”黛玉应允。二人便你一句我一句，开始联诗：
三五中秋夕，（黛玉）
清游拟上元。（湘云）
撒天箕斗灿，（黛玉）
匝地管弦繁。（湘云）
几处狂飞盏？（黛玉）
谁家不启轩？（湘云）
轻寒风剪剪，（黛玉）
良夜景暄暄。（湘云）
争饼嘲黄发，（黛玉）
分瓜笑绿媛。（湘云）
香新荣玉桂，（黛玉）
色健茂金萱。（湘云）
蜡烛辉琼宴，（黛玉）
觥筹乱绮园。（湘云）
分曹尊一令，（黛玉）
射覆听三宣。（湘云）
骰彩红成点，（黛玉）
传花鼓滥喧。（湘云）
晴光摇院宇，（黛玉）
素彩接乾坤。（湘云）
赏罚无宾主，（黛玉）
吟诗序仲昆。（湘云）
构思时倚槛，（黛玉）
拟景或依门。（湘云）
酒尽情犹在，（黛玉）
更残乐已谖。（湘云）
渐闻语笑寂，（黛玉）
空剩雪霜痕。（湘云）
阶露团朝菌，（黛玉）
庭烟敛夕棔。（湘云）
秋湍泻石髓，（黛玉）
风叶聚云根。（湘云）
宝婺情孤洁，（黛玉）
银蟾气吐吞。（湘云）
药经灵兔捣，（黛玉）
人向广寒奔。（湘云）
犯斗邀牛女，（黛玉）
乘槎待帝孙。（湘云）
虚盈轮莫定，（黛玉）
晦朔魄空存。（湘云）
壶漏声将涸，（黛玉）
窗灯焰已昏。（湘云）
湘云正沉吟，忽见池边黑影一动，便拾小石片投向池中。水声一响，那黑影嘎然一声，飞起一只白鹤，径直飞向藕香榭。湘云大喜，脱口吟道：
寒塘渡鹤影，
黛玉听了，又叫好又跺脚：“了不得！这鹤来助你！此句何等新鲜，我竟要搁笔！‘影’字唯有‘魂’字能对。”沉思良久，忽然笑道：“有了！”遂对：
冷月葬花魂。
湘云大惊：“此句太颓丧，不好，不好。”一语未了，忽然从假山后转出一人，笑道：“好诗，好诗！只是这句太悲，未免太过。”二人惊看，原来是妙玉。妙玉因夜深无事，出来赏月，恰巧听见二人联句。妙玉道：“如今收住，不可再往下写。若是继续，越写越凄苦。不如我续完后半篇，翻转诗意。”
妙玉于是提笔，续作：
香篆销金鼎，脂冰腻玉盆。
箫增嫠妇泣，衾倩侍儿温。
空帐悬文凤，闲屏掩彩鸳。
露浓苔更滑，霜重竹难扪。
犹步萦纡沼，还登寂历原。
石奇神鬼搏，木怪虎狼蹲。
赑屃朝光透，罘罳晓露屯。
振林千树鸟，啼谷一声猿。
歧熟焉忘径，泉知不问源。
钟鸣栊翠寺，鸡唱稻香村。
有兴悲何继，无愁意岂烦。
芳情只自遣，雅趣向谁言。
彻旦休云倦，烹茶更细论。
写完，妙玉笑道：“这三十五韵中秋联诗便完成。虽是月夜清吟，也不宜过悲。二位姐姐随我回栊翠庵，烹一杯茶，再细谈。”黛玉、湘云欣然同去栊翠庵。妙玉烹茶相待，三人闲谈许久。
天色将晓，黛玉、湘云告辞回房歇息。湘云便在黛玉房中安歇。二人枕上闲谈，说起身世，各自叹息。【庚辰本此处末段残缺。】
【蒙回末总评：中秋一宴，写尽荣府凋零气象。凸碧品笛，是满堂强笑之下的哀音；凹晶联诗，是才女命薄之谶语。“寒塘渡鹤影，冷月葬花魂”，千秋绝唱，字字皆血泪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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