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开合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
2024/5/15 点击：
【回前批：【庚辰：此回借村妪闲谈，写宝玉一片痴情。闲谈看似闲话，暗藏虚实对照。】】
话说众人见平儿来了，都说：“你们奶奶做什么呢，怎么不来？”平儿笑道：“他那里得空儿来。因为说没有好生吃得，又不得来，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有，叫我要几个拿了家去吃罢。”湘云道：“有，多着呢。”忙令人拿了十个极大的。平儿道：“多拿几个团脐的。”众人又拉平儿坐，平儿不肯。李纨拉着他笑道：“偏要你坐。”拉着他身旁坐下，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边。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走。李纨道：“偏不许你去。显见得只有凤丫头，就不听我的话了。”说着又命嬷嬷们：“先送了盒子去，就说我留下平儿了。”那婆子一时拿了盒子回来，说：“二奶奶说，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要嘴吃。这个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里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，给奶奶姑娘们吃的。”又向平儿道：“说使你来你就贪住顽不去了。劝你少喝一杯儿罢。”平儿笑道：“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样？”一面说，一面只管喝，又吃螃蟹。李纨揽着他笑道：“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，命却平常，只落得屋里使唤。不知道的人，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。”
平儿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，一面回头笑道：“奶奶，别只摸的我怪痒的。”李氏道：“嗳哟！这硬的是什么？”平儿道：“钥匙。”李氏道：“什么钥匙？要紧梯己东西怕人偷了去，却带在身上。我成日家和人说笑，有个唐僧取经，就有个白马来驮他；刘智远打天下，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；有个凤丫头，就有个你。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，还要这钥匙作什么。”平儿笑道：“奶奶吃了酒，又拿我来打趣。”李纨道：“这不是趣话。这屋里单你一个，心也细，嘴也慎，行事妥当，不是寻常人可比。”
一时，平儿吃完，起身告辞。众人散去。平儿回到凤姐房中，料理各项杂事。正忙时，忽见上次来的刘姥姥同板儿又来了，坐在外间屋里，张材家的、周瑞家的陪着，还有两三个小丫头，正从口袋倒出枣子、倭瓜、各样野菜。刘姥姥见平儿进来，连忙起身问好：“姑娘安好。家里众人都问好。早要来请安，只因地里农活忙碌，今年收成尚可，这是头一批摘下来的，不曾售卖，留了尖儿孝敬姑奶奶与姑娘们。姑娘们日日山珍海味，尝些山野小菜，也算我们一点穷心意。”平儿忙谢，让刘姥姥坐，又叫小丫头倒茶。周瑞家的与张材家的笑道：“姑娘今日脸上带着酒色，眼圈都红了。”平儿笑道：“方才大奶奶与姑娘们硬拉着喝酒，不得已饮了两杯。”大家说笑片刻。周瑞家的记起刘姥姥想要告辞回城，便去回凤姐。凤姐听了，又被贾母听见。贾母便问刘姥姥是谁，凤姐回明原委。贾母便道：“我正想找个老人家，听听乡下新鲜话，快请过来见我。”周瑞家的回来传话。刘姥姥慌道：“我这般粗陋模样，怎好去见老太太。好嫂子，就说我已经走了罢。”平儿劝道：“不妨，我们老太太最惜老怜贫，只管前去。”
于是引刘姥姥至贾母房中。刘姥姥见了贾母，忙行礼。贾母起身问好，命人搬座。贾母笑道：“方才凤丫头说你带了瓜果野菜来。我就爱吃地里现摘的，外头买的，总不如田中新摘的滋味。”刘姥姥道：“这只是山野粗物，尝个新鲜。我们庄户人想吃鱼肉，却难得。”贾母笑道：“今日既然认了亲，不要急着走。若不嫌简陋，住一两日再回去。园子里也有果子，你明日尝尝，带些回乡，也算走一趟亲戚。”刘姥姥连忙应下。宝玉、黛玉、宝钗、探春一众姊妹都在侧坐，从来不曾听过乡野见闻，听刘姥姥说话，觉得比说书先生讲的书还要有趣。
刘姥姥本是饱经世事，见贾母欢喜，姑娘少爷们听得入神，便随口编起故事。说道：“我们庄子东边，有个老奶奶，九十多岁了。每日吃斋念佛。一日夜里下雪，早起看见一个小姑娘，才十七八岁，穿着红袄白裙，在地里抽柴禾。众人赶去看，人却不见了。后来庄里人传言，这是一位小姐的魂灵。”刘姥姥才说到此处，忽听见南院马棚里人声嘈杂，一片喊叫，说走了水。众人一惊，连忙起身。贾母扶着人，亲自去看火情。原来马棚里堆着干草，不慎起火。众人一齐扑救，不多时方才扑灭。贾母足的看着火光熄了，才领众人回屋。
众人坐下，贾母便问刘姥姥方才那红衣抽柴姑娘的故事。刘姥姥见方才起火，心中不安，便改口，不再细说这一段，另编别的乡野故事哄贾母开心。宝玉心中却单单记挂那雪中抽柴的红衣少女。待到散场，宝玉私下拉住刘姥姥，细细追问那女孩来历。刘姥姥只得继续编：“那地方是庄北地埂上一座小祠堂，里面供的不是神佛。从前有位老爷，无有儿子，只有一位小姐，名叫茗玉。小姐知书识字，老爷太太爱如珍宝。可惜茗玉小姐长到十七岁，一病而亡。老爷太太思念不舍，盖了这座祠堂，塑了茗玉小姐塑像，派人常年烧香。年深日久，人都散尽，祠堂破败，塑像便常出来，在各村闲逛。方才说雪中抽柴的，就是这位茗玉小姐。”宝玉听罢，跌足叹息，追问祠堂地名、方向。刘姥姥随口捏造地名方位。
宝玉信以为真，回到怡红院，一夜盘算。次日一早，唤茗烟，拿几百钱，吩咐按刘姥姥所说方位，前去寻访这座祠堂。茗烟领命而去。宝玉在家等候，坐立难安。等到日落时分，茗烟方才回来。宝玉连忙问：“可找到那座祠堂？”茗烟笑道：“爷听岔了，寻了整整一日。在东北田埂上，倒是寻着一间破庙。庙门朝南，破烂不堪。我进去一看，里面一尊泥像，吓得我跑出来。那泥像是个瘟神，哪里是什么茗玉小姐。”宝玉顿足，叹道：“刘姥姥年纪大了，记错地方。”茗烟道：“那庙里面，供的不是姑娘，是青面獠牙的泥塑。附近庄户人说，这庙从来没有什么小姐塑像。想来刘姥姥是随口编的故事哄老太太开心。”宝玉半晌不语，心中依旧怅然。
这边荣府里面，李纨、凤姐等人，又说起庄头送租之事。说起乡下田亩收成，旱涝苦处，一并谈论。刘姥姥又陪着贾母闲话半日，讲乡下过日子的艰难，养蚕、织布、耕种诸事。众人听了，又是感慨，又是新奇。
【回后批：【庚辰：一段抽柴故事，虚笔写痴人之心。火起打断，文章虚实相生，真假难辨。】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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