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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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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
2024/6/11 点击:

【回前批:【庚辰:题曰“慕雅女雅集苦吟诗”,真妙真奇。香菱学诗,是书中极清一段文字,于浊世之中,独存诗心。】】

且说薛蟠听见如此说了,气方渐平。三五日后,疼痛虽愈,伤痕未平,只装病在家,愧见亲友。展眼已到十月,因有各铺面伙计内有算年帐要回家的,少不得家内治酒饯行。内有一个张德辉,年过六十,自幼在薛家当铺内揽总,家内也有二三千金的过活,今岁也要回家,明春方来。因说起:“今年纸札香料短少,明年必是贵的。明年先打发大小儿上来当铺内照管,赶端阳前我顺路贩些纸札香扇来卖。除去关税花销,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。”薛蟠听了,心中忖度:“我如今捱了打,正难见人,想着要躲个一年半载,又没处去躲。天天装病,也不是事。况且我长了这么大,文又不文,武又不武,虽说做买卖,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,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,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,和张德辉逛一年来。赚钱也罢,不赚钱也罢,且躲躲羞去。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。”心内主意已定,至酒席散后,便和张德辉说知,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。

晚间薛蟠告诉了他母亲。薛姨妈听了,虽是喜欢,但又恐他在外生事,花了本钱倒是末事。因此,不叫他去,只说:“你好歹跟着我,我还放心些。况且也不用这个买卖,等不着这几百银子使。”薛蟠主意已定,那里肯依。只说:“天天又说我不知世务,这个也不知,那个也不学。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,如今要成人立事,学习买卖,又不准我了!叫我怎么样呢?我又不是个丫头,把我关在家里,何日是个了手?况且张德辉又是个有年纪的,咱们和他是世家,我同他,怎么得有错。我就有一时半刻不好的去处,他自然说我劝我。就是东西贵贱行情,他是知道的,自然色色问他,何等顺利,倒不叫我去。过两日我不告诉家里,私自打点了一走,明年发了财回家,那时才知道我呢。”说毕,赌气睡觉去了。

薛姨妈听他如此说,因和宝钗商议。宝钗笑道:“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,倒也罢了。只是他在家时,说着好听,到了外头旧病复犯,越发难拘束他了。但也愁不得许多。他若是真改了,是他一生的福;若不改,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。一半尽人力,一半听天命罢了。若是他有心,这一出去,有个老成的张德辉跟着,大约不至惹出大祸。只是妈放心不下,不如多派两个妥当家人跟着,路上照看。”薛姨妈想了一想,只得应允。

择定十四日动身。到了十四日一早,薛姨妈、宝钗送薛蟠出门。母子姐妹,含泪作别。薛蟠随张德辉一行人动身远行。薛姨妈上京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,并两三个老妈妈小丫头,跟了薛蟠一去,外面只剩了一两个男子。因此薛姨妈即日到书房,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幔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,命那两个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。又命香菱将他屋里也收拾严紧,将门锁了,晚间和我去睡。宝钗道:“妈既有这些人作伴,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。我们园里又空,夜长了,我每夜作活,越多一个人岂不越好。”薛姨妈听了,笑道:“正是我忘了,原该叫他同你去才是。我前日还同你哥哥说,文杏又小,道三不着两,莺儿一个人不够服侍的,还要买一个丫头来你使。”宝钗道:“买的不知底里,倘或走了眼,花了钱小事,没的淘气。倒是慢慢的打听着,有知道来历的,买个还罢了。”一面说,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妆奁,同她进大观园居住。

宝钗笑道:“我说你‘得陇望蜀’呢。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,先出园东角门,从老太太起,各处各人你都瞧瞧,问候一声儿,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。若有提起因由,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。回来进了园,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。”香菱应着才要走时,只见平儿忙忙的走来。香菱忙问了好,平儿只得陪笑相问。宝钗因向平儿笑道:“我今儿带了他来作伴儿,正要去回你奶奶一声儿。”平儿笑道:“姑娘说的是那里话?我竟没话答言了。”宝钗道:“这才是正理。店房也有个主人,庙里也有个住持,虽不是大事,到底告诉一声,便是园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,也好关门候户的了。你回去告诉一声罢,我不打发人去了。”平儿答应着,因又向香菱笑道:“你既来了,也不拜一拜街坊邻舍去?”宝钗笑道:“我正叫他去呢。”平儿道:“你且不必往我们家去,二爷病了在家里呢。”香菱答应着去了,先从贾母处来。不在话下。

平儿见香菱去远,拉宝钗至僻静处,悄悄说起一件旧事。乃是贾赦想要石呆子珍藏的二十把旧扇子,扇上俱有古人书画,贾赦命贾琏设法买来。石呆子性情执拗,宁可饿死冻死,一千两银子一把也不肯卖。贾琏百般劝说,终究不能得。贾赦因此日日恼恨贾琏无能。后来贾雨村得知此事,便寻了个由头,诬陷石呆子拖欠官银,将他拿到衙门,抄家夺扇,把扇子送进贾府。石呆子因此家破人亡,不知生死。贾琏得知内情,心中不满,说了几句抱怨的话,反倒被贾赦痛打一顿。平儿说到此处,咬牙痛骂贾雨村,为石呆子抱不平。宝钗听罢,也只得叹息,劝平儿不必对外人多说。

香菱各处问安完毕,回到蘅芜苑。一心想着作诗,便央求宝钗教她。宝钗笑道:“我劝你歇歇,先逛逛园子。作诗这事,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。”香菱不肯罢休,又寻到潇湘馆,拜求黛玉教诗。黛玉笑道:“既要学诗,你就拜我为师。我虽不通大略,也还教得起你。”香菱笑道:“果然这样,我就拜你作师。你可不许腻烦的。”黛玉道:“什么难事,也值得去学!不过是起承转合,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,平声对仄声,虚的对实的,实的对虚的,若是果有了奇句,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。”香菱笑道:“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,又有对的极工的,又有不对的,又听见说‘一三五不论,二四六分明’。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,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,所以天天疑惑。如今听你一说,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,只要词句新奇为上。”黛玉道:“正是这个道理,词句究竟还是末事,第一立意要紧。若意趣真了,连词句不用修饰,自是好的,这叫做‘不以词害意’。”

黛玉便把《王摩诘全集》拿出来,递与香菱,嘱她先读一百首五言律诗,细心揣摩。读完王维,再读杜甫七律,然后再读李白七言绝句。香菱得了诗集,喜不自胜,回房日夜苦读。茶饭无心,坐卧不定。宝钗见她这般模样,笑道:“何苦自寻烦恼。都是颦儿引的你,我和他算账去。你本来呆头呆脑的,再添上这个,越发弄成个呆子了。”香菱笑道:“好姑娘,别混我。”一面说,一面作了一首诗,先与宝钗看。宝钗看了笑道:“这个不好,不是这个作法,你别怕臊,只管拿了给他瞧去,看他是怎么说。”香菱听了,便拿了诗找黛玉。黛玉看时,只见写道是:
月挂中天夜色寒,清光皎皎影团团。
诗人助兴常思玩,野客添愁不忍观。
翡翠楼边悬玉镜,珍珠帘外挂冰盘。
良宵何用烧银烛,晴彩辉煌映画栏。

黛玉笑道:“意思却有,只是措辞不雅。皆因你看的诗少,被他缚住了。把这首丢开,再作一首,只管放开胆子去作。”香菱听了,默默的回来,越性连房也不入,只在池边树下,或坐在山石上出神,或蹲在地下抠土,来往的人都诧异。李纨、宝钗、探春、宝玉等听得此信,都远远的站在山坡上瞧看他。只见他皱一回眉,又自己含笑一回。宝钗笑道:“这个人定要疯了!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天才睡下,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。我就听见他起来了,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。一回来了,呆了一日,作了一首又不好,这会子自然另作呢。”宝玉笑道:“这正是‘地灵人杰’,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。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,谁知到底有今日。可见天地至公。”宝钗听了,笑道:“你能够像他这苦心就好了,学什么有个不成的。”宝玉不答。

忽见香菱又作了第二首,拿来给黛玉看。诗曰:
非银非水映窗寒,试看晴空护玉盘。
淡淡梅花香欲染,丝丝柳带露初干。
只疑残粉涂金砌,恍若轻霜抹玉栏。
梦醒西楼人迹绝,余容犹可隔帘看。

黛玉看罢,说道:“这一首有进步,只是过于穿凿,还得另作。”香菱得了评语,越发苦心。晚间,她苦思冥想,一夜不眠。及至五更,方才得了八句,不等天明,就起身誊写,兴冲冲拿与黛玉众人评阅。

【回后批:【庚辰:香菱苦心学诗,一段痴气,跃然纸上。诗虽三易其稿,而诗情不死。】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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