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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城最难守。
人心一散，万金难聚。
王世充困居洛阳，四面皆唐土。
城外连营百里，尽是李世民麾下兵马。
慈涧一败，王世充退守大城，不敢复出。
李世民分遣诸将，步步蚕食。
行军总管史万宝，进据龙门。
将军刘德威，围攻河内。
上谷公王君廓，截断洛口粮道。
行军总管黄君汉，攻取回洛城。
洛阳内外，自此隔绝。
粮路断，援兵绝。
王世充所辖州县，陆续降唐。
只剩一座洛阳孤城，死死撑着郑朝残局。
武德三年七月，李世民移军青城宫，压城列阵。
王世充登城遥望，见唐军军容严整、甲仗精良，心知大势已去。
他不肯坐以待毙，亲自率兵两万，出洛阳方诸门，临谷水拒战。
唐军诸将皆惧。
唯独李世民愈见沉静。
他领数十轻骑，登高察视敌阵。
看罢片刻，李世民对左右诸将冷声道：
“贼军已是穷寇。此番全军出战，意在侥幸一搏。
若能一战摧破，此后再无敢战之兵。”
言罢，命骑兵列阵以待。
有骑士误入敌阵，被郑军围困。
李世民策马直冲阵中，枪锋所至，郑兵纷纷披靡。
郑军阵势大乱。
王世充督军死战，自辰时鏖战至午时。
郑兵久战力疲，渐渐不支。
李世民挥师猛攻，郑军大败，斩首七千余级。
王世充拼死突围，狼狈退回洛阳城内。
自此闭城死守，再不敢出城野战。
唐军顺势合围洛阳，昼夜猛攻。
洛阳城高墙厚，守具完备。
飞石劲弩，日夜不绝。
唐军连日攻坚，死伤甚众，依旧不能破城。
军心渐疲，诸将请命，欲暂且退兵、休整兵马。
李世民不许。
“今大举而来，当一劳永逸。
四方州县皆已归附，唯余洛阳孤城。
功在垂成，岂可轻言退却？”
传令全军：敢言退者，斩。
众将不敢再谏。
围城日久，洛阳城内粮尽。
米价飞腾，绢一匹仅换米三升。
百姓食尽草根树皮，饿殍满城。
昔日三万人家，饿至仅剩三千。
王世充麾下朝臣，亦多饿死。
绝境之中，人心彻底崩塌。
王世充束手无策，只能遣使求救于窦建德。
窦建德原本与唐修好，河朔无事。
接到王世充求援书信，窦建德踌躇不决。
中书侍郎刘彬进言：
“天下大乱，唐得关西，郑得河南，夏得河北，成三足之势。
今唐举兵攻郑，连战连胜，郑亡之后，夏必孤危。
不如发兵救郑，内外夹击，可破唐军。
唐军既破，伺其疲敝，再图王世充，一举并两邦，方可南向争天下。”
窦建德闻言称是。
一念贪功，便是自取败亡。
窦建德即刻遣使回复王世充，许诺出兵驰援。
又遣使赴唐营，劝谏李世民退兵罢战。
李世民览书，不答一字，直接扣押夏国来使。
武德四年春，窦建德亲率大军十余万，西救洛阳。
兵至荥阳，连下数城，声势浩大。
唐军诸将尽皆惊惧。
萧瑀、屈突通、封德彝同声劝谏：
“我军疲弊，王世充固守坚城，窦建德乘胜远来，锋势甚锐。
不如暂且退兵，避其锋芒，徐图后计。”
李世民摇头。
“世充兵疲粮竭，困守孤城，旦夕可破。
窦建德新破孟海公，将士骄惰。
我据虎牢险隘，扼其咽喉。
若其冒险争锋，我必破之。
若其狐疑不战，旬月之间，世充自溃。
一战克两贼，在此今日。何言退兵？”
众将默然。
李世民当机立断，分兵两处。
命齐王李元吉、屈突通继续围困洛阳。
自率程知节、秦叔宝、尉迟恭诸骁将，精兵三千五百，疾驰虎牢关。
扼险拒守，阻断窦建德来路。
窦建德大军至虎牢，被唐军死死挡住，不得前进半步。
相持月余，窦建德寸功未立，军心渐怠。
李世民屡遣轻骑，抄袭夏军粮道，擒获斥候无数。
窦建德进退两难。
祭酒凌敬献策：
“大王全军渡河，攻取怀州、河阳，张大声势。
再逾太行，入上党，徇汾晋，趋蒲津。
如此有三利：入无人之境，可保全胜；拓土得众；震骇关中，唐军必回援，洛阳之围自解。”
窦建德本欲依从。
王世充遣使苦苦哀求，朝夕泣告，恳请速救洛阳。
夏军诸将收郑军贿赂，纷纷进言，诋毁凌敬书生之见。
窦建德惑于众议，决意正面决战。
凌敬苦谏，反被窦建德怒斥。
良谋不用，败局已定。
武德四年五月，窦建德全军出战，列阵二十余里，鼓噪而进。
唐军诸将见敌势盛大，皆有惧色。
李世民登高望阵，从容对诸将言道：
“贼起山东，未尝遇大敌。
今临险列阵，喧嚣无制，是为骄兵。
阵久兵疲，势必将懈。
我按甲不动，待其气衰，一击必破。”
夏军自清晨列阵，直至日中，不得交战。
士卒饥渴疲惫，纷纷坐卧散乱。
李世民见敌阵松动，即刻命宇文士及率三百骑试敌。
夏军阵势微动，人心已乱。
李世民亲率轻骑，直冲夏军大阵。
大军紧随其后，踏阵厮杀。
夏军猝不及防，全线崩溃。
唐军纵横冲杀，所向披靡。
窦建德慌忙引兵退走。
唐军紧追不舍，直追至牛口渚。
窦建德中槊受伤，坠马被擒。
一代河朔枭雄，就此成囚。
余众溃散，五万夏军，尽数投降。
李世民押解窦建德，回至洛阳城下。
城头郑军将士，望见夏王被擒，全军震骇。
王世充登城亲见，面如死灰。
所有指望，一朝断绝。
他召集诸将，涕声言道：
“我欲突围南走，往依襄阳。”
诸将皆泣：“陛下今日虽得脱身，部众已然解体，终无成事之日。”
王世充默然良久。
大势已去，再无挣扎余地。
当日，王世充素服出降，大开洛阳城门。
李世民整军入城，秋毫无犯。
拘捕王世充麾下党羽段达、王世伟、单雄信、朱粲、郭善才等十余人。
悉数定罪，斩于洛水之滨。
单雄信临刑，徐世勣泣别相送。
昔日兄弟，乱世殊途，只能割股啖友，以全旧义。
洛阳既定，郑地全境归唐。
李世民封存府库，安抚百姓，秋毫无犯。
朝野闻捷，举国震动。
李渊下诏，令秦王李世民即刻班师回朝。
武德四年七月，唐军凯旋。
李世民身披黄金甲，率二十五员大将，铁骑万余，押解王世充、窦建德两大巨寇，献俘长安太庙。
军容赫赫，旌旗蔽天。
长安士民，夹道围观，欢声动地。
李渊御驾亲受俘。
先押窦建德殿前。
窦建德立而不跪。
李世民冷语诘问：
“我自征讨王世充，与你无干。
你越境来犯，阻我兵锋。今日被擒，可服？”
窦建德无话可驳，只淡淡回道：
“今日之事，不由我不伏。”
随后押王世充入殿。
王世充伏地痛哭，叩首请罪，只求活命。
李渊下诏。
窦建德僭号称王，屡抗王师，罪无可赦，斩首长安市曹。
王世充罪重，念其归降，免死，废为庶人，流放蜀地。
乱世双雄，一死一废。
关东大定，天下自此大半归唐。
世人只知秦王耀武东都、功盖天下。
却不知乱世胜负，从来不在兵力。
在决断。在隐忍。在知人。在不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