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乱世人心，最是难测。
可以叛主，可以归降，可以转瞬反目。唯独忠义二字，最轻，也最重。
上回柏壁一战，秦王李世民大破宋金刚。刘武周、宋金刚兵败奔突厥。
其麾下一众降将，尽数归唐。
其中有一人，骁勇冠绝三军。尉迟恭，字敬德。
世民爱其勇武，授右一府统军，依旧统领本部旧部，信任不疑。
旁人看在眼里，满心忌惮。
降将终究是降将。
宋金刚败走之后，麾下寻相诸将，耐不住唐军约束，纷纷叛逃而去。
诸将人人自危，顺势猜忌尉迟恭。
屈突通、殷开山联名请命。
二人直接拿下尉迟恭，押至帐前。
帐内无风，杀气暗涌。
二人直言进谏：“敬德骁勇绝伦。今诸将皆叛，他必生异心。留之必为后患，不如趁早诛杀，以绝祸根。”
众将纷纷附和。
人人都信，降将必反。
唯独李世民不信。
世民摇头：“不然。”
“金刚余部，心皆未定。叛者多是贪利无谋之辈。敬德若欲反，岂会留在我帐下，坐等擒拿？”
话音落，即刻下令，当众释放尉迟恭。
非但释缚，更引入内帐，取出重金，置于案前。
世民直视敬德，字句清冷坦荡：“丈夫意气相期，不计嫌疑。诸君谗言，我不信之。
君若有意离去，此金为资，聊表相遇一场。”
尉迟恭默然。
乱世之中，人人惧我、疑我、防我。
唯独此人，敢以真心待我。
他没有接金。
只在心底立誓。此生性命，交付秦王。
人心换人心，从来都是乱世最奢侈的赌注。
当日，世民率五百骑，巡行战地。
旷野无人，风卷尘沙。
忽然林间伏兵尽起。王世充步骑万余，骤然合围。
郑将单雄信，骁勇善战，挺槊直扑世民，枪势凌厉，直指要害。
咫尺之间，生死一线。
帐下诸骑，尽皆骇然，无人敢挡。
千钧一刻，一道黑影破空杀出。
尉迟恭策马横冲，大喝一声，举槊格挡。
一击便将单雄信震退数步。
单雄信虎口开裂，落荒而走。
尉迟恭护着李世民，于万军之中，纵横冲突。
郑军阵势，尽数被冲乱。
恰逢屈突通引大军赶至，两相夹击，郑兵大败。
此战斩首千余级，俘获六千余人。
世民回看尉迟恭，淡淡开口：“公报我何其速也。”
疑人不用，用人不疑。秦王的底气，从来不是兵力，是识人之心。
唐军既平刘武周，河东尽数收复。
高祖李渊传旨，召秦王班师回朝。
长安城外，将士凯旋，甲仗鲜明，旌旗如云。
李渊亲率百官，出城劳军。朝野震动，举国欢腾。
烽烟暂歇，朝堂旧案重提。
此前夏县一战被俘诸臣，尽数囚于窦建德军中。
其中有一人，李世勣。
世勣镇守黎阳，兵败被擒，不得已暂投窦建德。
但他身在夏营，心在唐室，从未背主。
窦建德惜其才，不忍加害，令其依旧镇守黎阳，留用军中。
世勣暗中筹谋，只待时机，便要归唐。
有人告密，称世勣私通唐军，意图叛夏。
窦建德并未轻信。
可流言不止，终究惹祸。世勣之父徐盖，因此被拘押为人质。
部属郭孝恪，劝世勣早做决断：“窦氏粗豪，可暂依附，终非成事之主。
唐据关中，大势已定，当速速归唐，勿陷其身。”
世勣颔首，决意脱身。
他不动声色，避开夏军耳目，孤身西走，奔归长安。
左右将此事报与窦建德，请命诛杀徐盖。
建德闻言，只一声长叹。
“世勣本是唐臣，为我所俘，不忘本朝，是为忠臣。
忠臣何罪？我岂可妄罪其父？”
当即下令，释放徐盖，不予追责。
乱世枭雄，杀伐无数，却存一分公道心。
窦建德心性宽厚，却也有执念。
他与幽州罗艺，常年交战，屡攻不下，河朔之地，拉锯不休。
大将军王伏宝，勇冠三军，是夏军第一猛将，战功赫赫。
军中诸将，嫉妒其功，纷纷进谗，诬陷王伏宝私通外敌。
建德一时糊涂，听信谗言，不问虚实，竟将王伏宝收押处斩。
临刑之时，王伏宝怒目高呼：“大王误听谗言，斩杀心腹猛将！
自此之后，谁复为大王效死？”
一语成谶。
猛将一死，夏军锐气尽失。建德此后用兵，屡屡败绩，再无往日威势。
杀伐易得军心，猜忌必失股肱。
武德三年春，窦建德有心与唐罢兵休战。
他释放此前俘获的唐廷使臣、将士，尽数送归长安，遣使求和。
高祖李渊见其诚心，亦命释放夏方战俘，两相修好，河朔暂得安宁。
北边烽烟平息，东都战火再燃。
王世充盘踞洛阳，废隋立郑，僭号称帝，法令严苛，人心渐离。
麾下将士，日夜叛逃，归附大唐。
王世充愈发猜忌，动辄诛杀大臣，朝野人人自危。
高祖见郑国内乱，有机可乘。
下诏命秦王李世民，督率诸军，大举东征，讨伐王世充。
大军出征，兵锋直指洛阳。
唐军一路势如破竹，连下郑地州县，沿途守将，纷纷归降。
前锋行至慈涧，遭遇王世充亲率大军阻拦。
世民身先士卒，轻骑突进，探查敌营虚实。
猝然与郑军大队相遇，四面被围。
世民且战且退，从容突围，无一损伤。
回营之后，即刻调兵布阵，猛攻慈涧。
王世充交战不利，损兵折将，不敢久持，连夜撤兵，退守洛阳大城。
唐军顺势进逼，合围洛阳。
世民分遣诸将，攻略洛阳周边据点。
回洛、辕辕等要塞，尽数攻克。
洛阳周遭百里，尽数为唐所有。
王世充困守孤城，外无援兵，内缺粮草，大势已去。
可他依旧负隅顽抗，死守城池，不肯归降。
乱世争雄，不到最后一刻，无人肯认输。
胜者未必仁德。
败者未必无能。
只是大势所趋，人力终究难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