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
2024/5/9 点击：
【回前批：【庚辰：海棠社，大观园文字第一盛。闺阁雅集，一扫尘俗，亦是繁华将盛之景。】】
话说贾政又点了学差，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。是日拜过宗祠及贾母起身，宝玉诸子弟送至洒泪亭。自贾政出门之后，宝玉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，真把光阴虚度，岁月空添。这日正无聊之际，只见翠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副花笺送与他。宝玉道：“可是我忘了，才说要瞧瞧三妹妹去的，可好些了？”翠墨道：“姑娘好了，今儿也不吃药了，不过是凉着一点儿。”宝玉听说，便展开花笺看时，上面写道：
娣探谨奉二兄文几：前夕新霁，月色如洗，因惜清景难逢，讵忍就卧，时漏已三转，犹徘徊于桐槛之下，未防风露所欺，致获采薪之患。昨蒙亲劳抚嘱，复又数遣侍儿问切，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，何瘝痌惠爱之深哉！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，因思及历来古人中，处名攻利夺之场，犹置些山滴水之区，远招近揖，投辖攀辕，务结二三同志，盘桓于其中，或竖词坛，或开吟社。虽一时之偶兴，遂成千古之佳谈。娣虽不才，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，而兼慕薛、林之技。风庭月榭，惜未宴集诗人；帘杏溪桃，或可醉飞吟盏。孰谓莲社之雄才，独许须眉，直以东山之雅会，让余脂粉。若蒙棹雪而来，娣则扫花以待。此谨奉。
宝玉看了，不觉喜的拍手笑道：“倒是三妹妹高雅，我如今就去商议。”一面说，一面就走，翠墨跟在后面。刚到了沁芳亭，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走来，见了宝玉，便迎上去，口内说道：“芸哥儿请安，在后门只等着，叫我送来的。”宝玉打开看时，写道是：
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。男思自蒙天恩，认于膝下，日夜思一孝顺，竟无可孝顺之处。前因买办花草，上托大人金福，竟认得许多花儿匠，并认得许多名园。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，不可多得。故变尽方法，只弄得两盆。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，便留下赏玩。因天气暑热，恐园中姑娘们不便，故不敢面见。奉书恭启，并叩台安。男芸跪书。
宝玉看了，笑道：“独他来了，还有什么人？”婆子道：“还有两盆花儿。”宝玉道：“你出去说，我知道了，难为他。花儿我收了，你叫他回去罢。”婆子答应去了。宝玉见了贾芸送来的白海棠，越发欢喜，便同翠墨往秋爽斋来。
只见宝钗、黛玉、迎春、惜春都已在那里了。众人见他进来，都大笑说：“又来了一个！”探春笑道：“我不算俗，偶然起了个念头，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，谁知一招皆到。”宝玉笑道：“可惜迟了！早该起个社的。”黛玉道：“你们只管起社，可别算我，我是不敢的。”迎春笑道：“你不敢谁还敢呢。”宝玉道：“这是一件正经大事，大家鼓舞起来，不要你谦我让的。各有主意自管说出来大家平章。宝姐姐也出个主意，林妹妹也说个话儿。”宝钗道：“你忙什么，人还不全呢。”一语未了，李纨也来了，进门笑道：“雅的紧！要起诗社，我自荐我掌坛。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。我想了一想，我又不会做诗，瞎闹些什么，因而就忘了。三妹妹既有这个兴头，那咱们就起。”黛玉道：“既然定要起诗社，咱们都是诗翁了，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。”李纨道：“极是，何不大家起个别号，彼此称呼则雅。我是定了‘稻香老农’，再无人占的。”探春笑道：“我就是‘秋爽居士’罢。”宝玉道：“居士、主人到底不恰，且又累赘。这里梧桐芭蕉尽有，或指梧桐芭蕉起个倒好。”探春笑道：“有了，我最喜芭蕉，就称‘蕉下客’罢。”众人都道别致有趣。黛玉笑道：“你们快牵了他去，炖了脯子吃酒。”众人不解。黛玉笑道：“古人曾云‘蕉叶覆鹿’。他自称‘蕉下客’，可不是一只鹿了？快做了鹿脯来。”众人听了都笑起来。探春因笑道：“你别忙中使巧话来骂人，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。”又向众人道：“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，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。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，他又爱哭，将来他想林姐夫，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。以后都叫他作‘潇湘妃子’就完了。”大家听说，都拍手叫妙。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。李纨笑道：“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，也只三个字。”惜春迎春都问是什么。李纨道：“我封他为‘蘅芜君’。”宝玉道：“那我呢？”宝钗笑道：“你的号早有了，‘无事忙’三字恰当的很。”宝玉道：“小时候的顽话，不算。”探春道：“你的号多的很，又起什么。我们叫你‘怡红公子’就是。”迎春道：“我就叫‘菱洲’。”惜春道：“我叫‘藕榭’。”
李纨道：“就是这样。论次序我掌坛，菱洲、藕榭二位一个出题限韵，一个誊录监场。我们七个人，每月初二、十六这两日开社。地点就在稻香村。若是高兴，也可以别处。若是有要紧事，也可以改期。”探春道：“这个规矩甚好。但今日初会，不可空过。恰好贾芸送来了白海棠，咱们今日就以白海棠为题，作七言律诗一首，限韵。”迎春道：“既如此，我出题限韵，就用‘门、盆、魂、痕、昏’为韵脚。”众人各自思索构思。一时之间，诗稿陆续写完。
李纨道：“我们要看诗了，若看完了还不交卷是必罚的。”宝玉道：“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，又最公道，你就评阅优劣，我们都服的。”众人都道：“自然。”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写道是：
咏白海棠 限门盆魂痕昏
斜阳寒草带重门，苔翠盈铺雨后盆。
玉是精神难比洁，雪为肌骨易销魂。
芳心一点娇无力，倩影三更月有痕。
莫谓缟仙能羽化，多情伴我咏黄昏。
大家看了，称赏一回。又看宝钗的：
珍重芳姿昼掩门，自携手瓮灌苔盆。
胭脂洗出秋阶影，冰雪招来露砌魂。
淡极始知花更艳，愁多焉得玉无痕。
欲偿白帝凭清洁，不语婷婷日又昏。
李纨笑道：“到底是蘅芜君。”说着又看宝玉的，道是：
秋容浅淡映重门，七节攒成雪满盆。
出浴太真冰作影，捧心西子玉为魂。
晓风不散愁千点，宿雨还添泪一痕。
独倚画栏如有意，清砧怨笛送黄昏。
宝玉看完，又看黛玉的：
半卷湘帘半掩门，碾冰为土玉为盆。
偷来梨蕊三分白，借得梅花一缕魂。
月窟仙人缝缟袂，秋闺怨女拭啼痕。
娇羞默默同谁诉？倦倚西风夜已昏。
众人看毕，都说这首最好。李纨道：“若论风流别致，自是这首；若论含蓄浑厚，终让蘅芜。”宝玉道：“评的有理。但林诗应当第一。”李纨道：“原是我评，不必多言。”宝玉只得罢了。当下议定，海棠社就此成立。大家又说了一会闲话，方才散去。
宝玉回到怡红院，心中尚记挂诗社。到了晚间，袭人告诉宝玉，方才史湘云打发人来说，明日要进园来。宝玉听了大喜，说道：“偏忘了他。这诗社少了他，还有什么意思。”便催袭人打发人去接湘云。
次日史湘云来了，见过众人。探春便将结海棠社作诗一事说与湘云。湘云听了，又羡又喜，说道：“可惜我来迟了，没能赶上昨日海棠之咏。我如今就补两首，也算入社。”众人都道甚好。湘云略一思索，提笔写出两首白海棠诗：
其一
神仙昨日降都门，种得蓝田玉一盆。
自是霜娥偏爱冷，非关倩女亦离魂。
秋阴捧出何方雪，雨渍添来隔宿痕。
却喜诗人吟不倦，岂令寂寞度朝昏。
其二
蘅芷阶通萝薜门，也宜墙角也宜盆。
花因喜洁难寻偶，人为悲秋易断魂。
玉烛滴乾风里泪，晶帘隔破月中痕。
幽情欲向嫦娥诉，无奈虚廊夜色昏。
众人看了，无不赞叹。湘云笑道：“我如今做东，明日再开一社。”宝钗听了，心中暗忖，湘云在家作不得主，手里并无多少银钱，如何待客。散了之后，宝钗邀湘云同往蘅芜苑安歇。到了蘅芜苑，宝钗便说道：“你家里婶母苛刻，你哪里有钱置备酒席做东道。不如我安排，叫我哥哥送几篓螃蟹来，再备些酒菜果子，就在藕香榭摆下，请大家吃蟹作诗。”湘云听了，十分感激。二人灯下商议，要拟新的诗题。湘云道：“只管做些花草，未免俗套。不如专咏菊花，做十二首。”宝钗道：“这主意好。不可太实，也不可太空。咱们拟出十二个题目，每首咏一题，各不相犯。”
二人灯下细细斟酌，拟定十二题：《忆菊》《访菊》《种菊》《对菊》《供菊》《咏菊》《画菊》《问菊》《簪菊》《菊影》《菊梦》《残菊》。宝钗道：“如此顺序，由忆而至访，由种而对，供、咏、画、问、簪，再到菊影、菊梦，末卷便以《残菊》总收前题之盛。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。”湘云喜道：“这一套题目，新鲜别致，明日大家必定喜欢。”二人收拾妥当，方才安歇。
【回后批：【庚辰：此回起诗社，大观园一段繁华清兴。十二菊题，已预伏后文盛衰之感。】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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