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
2024/5/6 点击:
【回前批:【庚辰:此回大关节。袭人之名分已定,金玉之梦一语泄露;梨香院一段,点破情缘分定,宝玉情根于此一悟。】】
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,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,心中自是欢喜。因怕将来贾政又叫他,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,吩咐他:“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,你老爷要叫宝玉,你不用上来传话,就回他说我说了:一则打重了,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;二则他的星宿不利,祭了星不见外人,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。”那小厮头儿听了,领命而去。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来,将此话说与宝玉,使他放心。那宝玉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,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,今日得了这句话,越发得了意,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,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亦发都随他的便了,日日只在园中游卧,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,却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,竟也得十分闲消日月。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导劝,反生起气来,只说:“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,也学的钓名沽誉,入了国贼禄鬼之流。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,立言竖辞,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。不想我生不幸,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,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!”因此祸延古人,除四书外,竟将别的书焚了。众人见他如此疯颠,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。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,所以深敬黛玉。
闲言少述。如今且说王夫人,自那日听了袭人一番言语,心中便记着,要抬举袭人。一日,王夫人便唤袭人到上房。袭人见王夫人叫,不知何事,只得随婆子来。王夫人见她进来,便叫她坐下。袭人那里敢坐,只得在炕沿边斜着身子坐了。王夫人含笑道:“我听见你前日说的话,实在妥当。我想着,宝玉身边,须要一个妥当细心的人照看。你这孩子,心性周全,稳重谨慎。我打算把你的名字,从老太太那边,调到我这边来。以后你就算是我的人,月例银子,就按姨娘的份例,每月给你二两银子一吊钱。只是如今不必声张,等将来合适的时候,再明着办。”袭人听见这话,连忙跪下磕头,眼圈一红。王夫人又叫彩云取些衣裳首饰赏她。袭人拜谢出来,回到怡红院,心中感慨万千。
一日午后,宝玉睡在绛芸轩床上。袭人拿了针线,坐在床沿,绣鸳鸯肚兜。恰好宝钗无事,走到怡红院来。见宝玉睡着,袭人独自做活。宝钗便悄悄走进来,笑道:“你倒清闲,大热天在这里做针线。”袭人见宝钗来了,忙起身让座,笑道:“二爷睡熟了,我坐着没事,绣个肚兜。”宝钗凑近一看,那肚兜上绣着五彩鸳鸯,针线细密。袭人起身去倒茶,说:“姑娘且坐,我去去就回。”袭人出去,宝钗便随手拿起针线,替袭人绣了几针。
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,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:“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?什么是金玉姻缘,我偏说是木石姻缘!”薛宝钗听了这话,不觉怔了。忽见袭人走过来,笑道:“还没有醒呢。”宝钗摇头。袭人又笑道:“我才碰见林姑娘、史大姑娘,他们可有进来?”宝钗道:“没见他们进来。”因向袭人笑道:“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话?”袭人笑道:“左不过是他们那些玩话,有什么正经说的。”宝钗笑道:“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,我正要告诉你呢,你又忙忙的出去了。”
一句话未完,只见凤姐打发人来叫袭人。宝钗笑道:“就是为那话了。”袭人只得唤起两个丫鬟来,一同宝钗出怡红院,自往凤姐这里来。果然是告诉他这话,又叫他与王夫人叩头,且不必去见贾母,倒把袭人说的甚觉不好意思。及见过王夫人回来,宝玉已醒,问起缘故,袭人且含糊答应,至夜间人静,袭人方告诉了。宝玉喜不自禁,又向他笑道:“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!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,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,又说在这里没着落,终久算什么,说那些无情无义的生分话唬我,从今我可看谁来敢叫你去!”袭人听了,冷笑道:“你倒别这么说。从此以后,我是太太的人了,我要走,连你也不必告诉,只回了太太就走。”宝玉笑道:“就算我不好,你回了太太去了,叫别人听见,说我不好。你去了,你有什么意思呢?”袭人笑道:“有什么没意思的?难道下流人,我也跟着罢?——再不然,还有个死呢!人活百岁,横竖要死。这口气没了,听不见,看不见,就罢了。”宝玉听见这话,便忙握他的嘴,说道:“罢,罢!你别说这些话了!”袭人深知宝玉性情古怪,听见奉承吉利话,又厌虚而不实;听了这些近情实话,又不免伤心。二人又闲话一回。
不多时,黛玉与湘云一同走到怡红院。黛玉进来看宝玉,宝玉便说起薛姨妈生日一事。黛玉道:“我才在舅母跟前,听见说,明日是薛姨妈的生日,叫我顺便来问你出去不出去。你打发人前头说一声去。”宝玉道:“上回连大老爷的生日我也没去,这会子我又去,倘或碰见了人呢?我一概都不去。这么怪热的,又穿衣裳。我不去,姨妈也未必恼。”袭人忙道:“这是什么话?他比不得大老爷。这里又住的近,又是亲戚,你不去岂不叫他思量。你怕热,只清早起到那里磕个头,吃钟茶再来,岂不好看。”宝玉未说话,黛玉便先笑道:“你看着人家赶蚊子分上,也该去走走。”宝玉不解,忙问:“怎么赶蚊子?”袭人便将昨日睡觉无人作伴,宝姑娘坐了一坐的话说了出来。宝玉听了,忙说:“不该。我怎么睡着了,亵渎了他。”一面又说:“明日必去。”
正说着,忽见史湘云穿的齐齐整整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他。宝玉林黛玉听说,忙站起来让坐。史湘云也不坐,宝林两个只得送他至前面。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,见有他家人在跟前,又不敢十分委曲。少时薛宝钗赶来,愈觉缱绻难舍。还是宝钗心内明白,他家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,待他家去又恐受气,因此倒催他走了。众人送至二门前,宝玉还要往外送,倒是湘云拦住了。一时,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,悄悄的嘱道:“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,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。”宝玉连连答应了。眼看着他上车去了,大家方才进来。
宝玉因记挂梨香院戏班,便想往梨香院来。宝玉素日听说龄官唱得最好,一心想要听龄官唱曲。到了梨香院,管班的见宝玉来了,忙唤龄官出来给宝玉唱戏。龄官见宝玉进来,并不起身,只坐着不动。宝玉素见别的女孩子无不温顺,独龄官这般冷淡,心中诧异。宝玉便近前,央龄官唱《牡丹亭》“袅晴丝”一套。龄官道:“嗓子哑了,前儿娘娘传我们进去,我还不曾唱呢。”宝玉见她不肯唱,也不恼。
不多时贾蔷从外头回来,手里提着一个鸟笼,笼内是会衔旗串戏的雀儿。贾蔷走到龄官面前,笑道:“你天天闷坐,我买这个雀儿给你解闷。”龄官看了,登时恼了,说道:“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,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,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,也偏生干这个。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,还问我好不好。”贾蔷听了,不觉慌起来,连忙赌身立誓。又道:“今儿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!费一二两银子买他来,原说解闷,就没有想到这上头。罢,罢,放了生,免免你的灾病。”说着,果然将雀儿放了,一顿把笼子拆了。龄官还哭着说:“我这病,大夫说要好好静养,别再折腾。方才我咳出血来了,你也不放在心上。”贾蔷一听,忙说:“我这就去请大夫。”说着便要起身出去。龄官又叫住贾蔷:“这会子大毒日头底下,你赌气去请大夫,我也不看。”贾蔷听了,只得站住。
宝玉站在一旁,看这光景,方才明白。原来龄官心中,只系贾蔷一人。往日自己以为,大观园中女儿眼泪,皆可为自己而流。今日一见,方知每人各有分定。不是所有人的情意,都会归向自己。宝玉不觉痴了,默默走出梨香院。一路思索,回到怡红院。袭人见他神色呆呆,便问缘故。宝玉长叹一声,将梨香院所见之事说了,叹道:“昨夜我们说,人谁不死,只要死的好。那些须眉浊物,只晓得文死谏、武死战。殊不知若是君上昏庸,一味死谏,只顾博忠臣之名,反把君主置于不义之地;若是战事危难,只图战死扬名,丢下家国不顾。这都不是正途。我今日才悟,原来各人得到各人眼泪,我不能得所有人的眼泪。”
【回后批:【庚辰:梦兆一语,金玉木石之辨,于此落定。梨香院龄官一段,为宝玉情悟,全书情案一大转关。】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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