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绍兴和议屈膝称臣 施全刺秦义士丧生
2020/9/27 点击:
岳飞一死。
于鹏六人,连坐定罪。薛仁辅、李若朴、何彦猷,尽数逐出朝堂。
刘允升抓进大牢,再也没能活着出来。
判大宗正寺的齐安王士,贬去建州。
若非高宗昏聩,何至于此。
秦桧提笔,写信给兀术。
兀术见信,大喜。帐下诸将,举酒相贺。
金人先放宋使莫将,回去报信。
再遣审议使萧毅、邢具瞻,入临安谈判。
萧毅入宫见高宗,开口要条件。
两国以淮水划界,唐、邓二州,陕西剩余土地,割归大金。宋君向金称臣,年年奉上银币。
高宗把事交给秦桧。
秦桧不问轻重,一口全应。
金使许诺,送回徽宗棺椁,放韦太后南归。
四份和约,就此敲定。
一,东以淮水,西以商州为界。淮北属金,淮南归宋。
二,大宋每年进贡白银、绢帛,各二十五万。
三,宋君接受金国册封,方可称宋帝。
四,归还徽宗梓宫,送韦太后归国。
和约落定。朝廷拜何铸为签书枢密院事,充报谢使,捧誓表北上。
秦桧去祭天地社稷。何铸当日,随金使动身。
萧毅辞行,高宗当面叮嘱。
今年太后若能归来,誓约便守。若是逾期不归,这一纸盟书,便是废纸。
萧毅一口应下。
一行人到汴京,何铸拜见兀术。
兀术要来看誓表。
开篇三字:臣构言。
只这一个臣字,太祖太宗的英名,扫得干干净净。
表文写着,以淮水中流分界。西边唐、邓二州,割属上国。邓州西南光化军,本是宋境。今蒙大金恩准,做藩属之国。子子孙孙,恪守臣节。每逢金主生辰、元旦,使者不绝。岁贡银绢,自绍兴十二年壬戌起,每年春,送到泗州交割。若违盟约,神明降罚,亡国绝嗣。臣奉上誓表,伏望上国降下誓诏,永久为凭。
兀术读完,没有半句异议。令何铸、萧毅同往会宁。
金主看过誓表,传命兀术交割土地。
兀术贪心不足,又遣使索要商州、和尚原、方山原。
秦桧不问利弊,金人要什么,他便给什么。
商州、和尚原、方山原,一并割送。大宋防线,退到大散关。
自此大宋疆土,只剩十五路。
两浙、两淮、江东西、湖南北、西蜀、福建、广东西。
京西南路,仅剩襄阳一府。陕西路,只余下阶、成、和、凤四州。
金人划定疆域,立五京。
会宁为上京,辽阳东京,大定中京,大同西京,大兴南京。
没过多久,改大兴为中都,汴京改称南京。
商州知州邵隆,守土十年。
披荆斩棘,重建州府,招聚百姓,屡败金兵。
商州割让之后,邵隆调任金州。终日闷闷,时常带兵出境,想收复故土。
金人以此责问秦桧。秦桧再调他去叙州。
没多久,邵隆暴亡。
世人都说是秦桧下毒。奸贼气焰滔天,令人心寒。
金主原本不肯放韦太后。
何铸反复哀求,才肯归还徽宗、郑后、邢后的棺木,放韦太后南归。
韦太后心思缜密。得知可以启程,怕金人反悔,等役夫全数到齐,才开启攒宫。
钦宗跪在车前,泪流不止,对着韦太后开口。
回去转告九哥与宰相,求他们设法接我归国。我若能回去,只做个太乙宫使,便足够,其余不敢奢求。
韦太后见他凄惨,满口应承。钦宗取出金环,当作信物。
徽宗乔贵妃,从前和韦太后结为姐妹。
送别之时,乔贵妃拿出五十两黄金,交给金使高居安。
微薄礼物,只求好好护送我姐姐回江南。
她举杯饯行。
姐姐一路保重,回去便是皇太后。我是再也回不去,只能老死这荒漠。
哀声凄楚,胜过巫峡猿啼。
韦太后执她的手,痛哭告别。
时值盛夏,金人怕酷暑,一路走走停停。
韦太后恐生变故,托辞身有疾病,要等到秋凉再行。暗中向高居安借三千两黄金,犒劳役夫。
高居安肯借,多半是记着乔贵妃嘱托。
役夫得了赏银,酷暑也不再叫苦,连夜赶路。
到楚州。太后之弟韦渊,奉诏前来迎接。姐弟相见,悲喜交集。
入临安。高宗率群臣,在路边等候。
宋方迎使王次翁、金护送使高居安先来禀报。高宗慰劳完毕,上前跪拜徽宗帝后梓宫,再拜见韦太后。母子重逢,喜极而泣。
再接邢后灵柩。高宗落泪,对群臣说道。
朕空置后位十六年,等候皇后归来。不料她早已亡故,今年才得消息。旧情难忘,怎能不悲。
秦桧等人反复劝慰,哀痛才稍稍平复。
徽宗、郑后梓宫,安放在龙德别宫。邢后灵柩,停在西北侧。韦太后入居慈宁宫。
徽宗夫妇早已追尊谥号,邢后才定谥懿节。
金国左宣徽使刘锜,持衮冕圭册到临安,册封高宗为宋帝。
高宗北向,跪拜受册,登殿接受群臣朝贺。
这般屈辱,又有什么值得庆贺。
朝廷晋封秦桧秦、魏两国公。
秦桧嫌这个封号和蔡京一样,推辞不受。遂封魏国公,加太师。其余百官,各有升迁。
另一个刘锜,早已被夺兵权,出知荆南。王庶安置道州。
何铸自金国归来,秦桧恨他不肯在岳飞案上附和,贬去徽州。
张俊当初帮秦桧构害岳飞,到头来,秦桧也忌惮他。唆使台臣江邈弹劾。张俊罢为醴泉观使,只留清河郡王虚衔,算是酬他杀岳飞之功。
唯有刘光世早早交出兵权,与世浮沉,和秦桧没有仇隙,保住俸禄,安然离世。
不多久,徽宗、显肃皇后葬永固陵,懿节皇后附葬陵旁。
秦桧屡次上表,请立皇后,韦太后也点头。
后宫吴贵妃最受恩宠。早年便有侍康的瑞兆,才貌双全,性情温和。韦太后南归之后,侍奉周到,太后喜爱,高宗更是倾心。
绍兴十三年闰四月,册吴氏为皇后。
吴后早年与张妃一同侍奉高宗,历次晋封,名分相等。
绍兴二年,元懿太子早夭,后宫无子。张妃请高宗,接入宗室子伯琮,收为养子。
伯琮,太祖七世孙,秦王德芳之后,父赵子偁。入宫方才六岁。次年授和州防御使,赐名赵瑗。
吴氏也想养宗室子,选伯玖,同样太祖七世孙,赵子彦之子,七岁,赐名赵璩。
绍兴十二年,张妃病故。赵瑗、赵璩,都由吴后抚育。
赵瑗天性恭俭,酷爱读书。高宗爱他机敏,年年加封。吴氏立后之时,赵瑗已是普安郡王。
吴后对高宗说,普安二字,正是帝王之相,恭喜陛下得此良人。
从前李回、张宇上奏。太祖不传子而传弟,德行堪比尧舜。陛下应当效法太祖,以顺天命。
高宗心中动容,打算在赵瑗、赵璩之中,择一人立为皇嗣。
秦桧献媚,献上两条毒计。
一,劝高宗不要接钦宗回来,免得动摇帝位。
二,静待高宗诞下亲生皇子,再立太子,不必传位旁支。
教君王弃兄长、忘祖宗,好一个宰相。
这两条,正中高宗下怀。
韦太后归国,本把钦宗金环转交高宗。高宗面色不快,太后不敢再多提。立储一事,就此一拖再拖。
洪皓、张邵、朱弁三位使臣,从金国放归。
滞留北地多年,不曾屈膝。
高宗打算封赏。三人直言上书,言语处处戳秦桧痛处。
洪皓言金人畏惧张浚,应当复用。
张邵说金人有意送回钦宗与诸王后妃,可遣使奉迎。
朱弁直言和议不可靠,当卧薪尝胆,图谋国仇。
这些话,秦桧不爱听,高宗也不愿听。
洪皓外放饶州。张邵贬台州崇道观。朱弁改宣教郎,入直秘阁,郁郁而终。
秦桧又要构陷赵鼎,顺带除掉张浚。
翻出赵鼎旧日奏章,里面有请立储之语。唆使中丞詹大方弹劾,说赵鼎心怀诡计,妄图邀福。
下诏,把赵鼎迁往吉阳军。
赵鼎先前知绍兴府,屡遭秦党弹劾,贬潮州。闭门谢客,不问世事。如今再徙吉阳。
谢表里写道:白首何归,怅余生之无几;丹心未泯,誓九死以不移。
秦桧阅罢,冷笑。这老东西还这般硬气,终究逃不出我的手掌。
不久,东方彗星出现。候选官员康倬上书,说彗星乃是寻常天象,不足畏惧。
秦桧特意提拔康倬为京官,请高宗顺天除旧,下诏大赦。高宗依从。
有位罢官复起的老臣,上疏直言星变之警,要朝廷早做防备,进贤退奸,安定社稷。
秦桧见疏,勃然大怒。
我正要寻他麻烦,他反倒敢来捋虎须。
上疏之人,便是前相张浚。
张浚贬永州,遇赦回朝,提举临安洞霄宫。绍兴十一年,改万寿观使。和议告成、太后南归,加和国公。
张浚恨秦桧专权,屡次想要上书,只因母亲年迈,怕上书招祸,累及老母。
母亲计氏看穿儿子心事,背诵其父张咸策论句子:臣宁以言死斧钺,不忍不言以负陛下。
一位明大义的母亲。
张浚这才下定决心,上疏直言。
秦桧知他直指自己,怎肯罢休。令御史中丞何若等人联名弹劾。
下诏贬张浚连州,不久,又迁回永州。兜兜转转,回到旧地。
自此朝堂升迁罢黜,尽在秦桧掌心。
顺秦桧者,无官不升。稍有违逆,就算昔日同党,也必遭斥逐。
万俟卨帮秦桧害死岳飞,官拜参知政事。后来秦桧要安插私人,万俟卨不肯署名,当即罢官。
楼炤、李文会,靠秦桧入枢密,稍有不合心意,相继被逐。
高宗待秦桧,恩宠一日胜过一日。
封秦桧母亲秦魏国夫人。养子秦熺考中进士,授秘书少监,掌管国史。
秦桧妻子,是王燮妹妹,没有子嗣。秦熺本是王燮庶子。秦桧当年被掳北国,王燮妻子把秦熺过继给他。名义延续秦家香火,内里是王燮争宠算计。秦桧自金国南归,王燮带秦熺前来。秦桧心中欢喜,认作继子。
秦熺掌国史,呈上建炎元年至绍兴十二年国史,五百九十卷。
从前诏书奏章,但凡有碍秦桧名声的,尽数删改焚毁。又自写二千余字,称颂秦桧功德,托王扬英、周执高进献。二人因此高升。
秦桧禁私家著述。守正直言的文字,一律视作旁门邪说,焚毁书版,不许刊印。
绍兴十五年,秦熺升翰林学士兼侍读。
不久,高宗赐秦桧大宅、钱帛。御驾亲临秦府,秦家妻眷,一体加封。御书四字:一德格天,赐秦家建阁悬匾。允许秦桧立家庙,朝廷赐下祭器。
恩宠之盛,当年蔡京,都比不上。
朝野百官争相揣摩,一口一声圣相,吹捧得比上古贤臣皋夔稷契还要高明。
祥瑞之说,遍地而起。下雪上表称贺,河水清上表称贺,日食不见,也要上表称贺。
虔州知州薛弼上奏,朽木柱内,现出五个字:天下太平年。
就算是真的,也算不得祥瑞。秦桧大喜,奏报高宗,令史馆记录在册。
高宗一心苟安,把临安当作安乐窝,再也不去江上巡边。
秦桧放逐洪皓,流放胡铨,贬郑刚中,一心要除掉赵鼎。传令吉阳军,按月上报赵鼎生死。
赵鼎托人捎信给儿子赵汾。
秦桧必杀我。我死,你们尚可保全。不然,祸及全家。
书信送出,亲手撰写墓铭,记下籍贯、仕历,自题铭旌一联:
身骑箕尾归天上,气作山河壮本朝。
写下遗表,请求归葬。而后绝食而亡。
南宋贤相,赵鼎可称第一。赵鼎身死,远近之人,无不悲痛。
参政段拂听闻讣告,一声长叹。秦桧得知,立刻降他官职,不久革职,贬兴国军。
绍兴十八年,下诏拜秦熺知枢密院事。
秦桧问属官胡宁。犬子初掌枢密,外面有什么议论?
胡宁答。外面都说,公相谦退,必不会效仿蔡京。
秦桧心中恼恨,嘴上只能应一声是。回家和秦熺商议,令秦熺上书辞官,掩人耳目。秦熺罢为观文殿学士,位次右仆射,再加少保。
秦桧心中不甘。打算把往日所有对头,一网打尽,让他们子孙永世不得翻身,泄尽多年积怨。按次序,逐个下手。
绍兴八年初次和议,朝堂争论不休。秦桧拉吏部尚书李光入阁,做参知政事,一同签署和约。
李光起初被秦桧蒙骗,以为可以共图国事。后来见他撤边防、罢大将,才看清歹心。朝堂之上,当面和秦桧争辩。
秦桧怀恨。李光辞官之后,一贬再贬,远放藤州、琼州。
绍兴二十年,两浙转运副使曹泳告发。李光次子李孟坚私记父亲文稿,文字多有讥讽,请朝廷查办。
秦桧入奏高宗,要治李光父子。李光遇赦不赦,李孟坚流放峡州。胡寅、程瑀、潘良贵、宗颍、张焘、许忻、贺允中、吴元许八人,定为李光私党,全部逐出朝廷。
此时的高宗,被秦桧欺瞒胁迫,全无主见,如同木偶,凡事依从。
秦桧大步走出大殿,登轿回府。
行至半路,一条壮汉猛地冲出,拦在轿前。
腰间拔刀,直刺秦桧。秦桧慌忙侧身。刀锋扎进轿板,没能伤他。壮汉拔刀稍滞,秦家护卫一拥而上,将人擒住。
可惜,彼时没有炸弹。
秦桧侥幸活命,这一惊非同小可。押刺客回府。惊魂稍定,厉声喝问。
你是什么人,胆敢行刺!背后必有人指使,招供便可饶你性命。
壮汉面不改色,厉声怒骂。
你这奸贼,欺君误国,人人恨不得食你肉、剥你皮!我名施全,殿前小校,要为天下除奸。今日杀不死你,死后必做厉鬼,索你奸魂,你无处可逃!
没能刺杀成功,骂得痛快。
秦桧气得浑身发抖,把施全移交大理寺。次日,施全凌迟处死。
经此一劫,秦桧派出五十名家将,手持长棍,守门随行。
可从此夜夜难安,总觉冤魂缠绕,得了怔忡之病。无数人参鹿茸,勉强稳住。
高宗特许他休假,令执政大臣去秦府议事。病稍好转,秦桧乘轿上朝。下诏,命其孙秦埙搀扶上殿,免跪拜。
回府之后,他依旧念念不忘,要兴大狱,杀尽良臣。
太傅韩世忠病逝。秦桧心中暗喜。
韦太后南归之时,金人忌惮韩世忠、岳飞。岳飞已死,只剩韩世忠。太后南还,特意召见慰劳,时常挂念。高宗封他咸安郡王。韩世忠不问政事,只因两宫敬重,秦桧尚有顾忌。韩世忠一死,秦桧再无顾忌。
听闻王庶死于贬所,其子王之奇、王之荀抚棺痛哭,口出复仇之言。秦桧下令,流放王之奇海州,王之荀容州。
赵鼎虽死,子侄尚在。秦桧想斩草除根,根除后患。暗中筹划数年,只因年老多病,屡屡搁置,一直拖到绍兴二十五年。
潭州郡丞汪召锡密报。泉州知州赵令衿,读过秦桧家庙记,口中念出一句:君子之泽,五世而斩。
秦桧将赵令衿贬往汀州。又听说赵鼎之子赵汾,为赵令衿饯行。
秦桧大喜。这一回,终于落我手中。
暗中嘱咐侍御史徐瑄,弹劾赵汾,与赵令衿饯别赠厚礼,暗藏谋逆。
下诏,捉拿赵汾、赵令衿入大理寺审讯。
赵汾下狱。秦桧指使狱吏,逼迫赵汾自诬,和张浚、李光、胡寅、胡铨等五十三人同谋造反。
狱吏领会心意,不问口供真假,捏造供状,献给秦桧。
秦桧坐在一德格天阁下,看着供状,心中狂喜。
提笔,想要再加几句,罗织更深罪名。
哪知笔杆重逾千钧,手腕使不出半分力气。
秦桧大惊,抬眼一望,大叫一声。
不好!
身子向后一仰,连人带椅,轰然倒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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