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山东圈剿东捻首领就擒 张总愚河北投水自尽
2022/11/16 点击：
任柱一死，捻众推举赖文洸当头领。
这人骨头很硬，满脑子只想替任柱报仇。从赣榆一路退到海州，收拢残兵，打算卷土重来。
淮军这边，来了一员狠角色：郭松林。
郭松林本是李鸿章麾下老将，江苏、常州战场上打过硬仗，官至福建陆路提督。先前生病休假，如今病愈归队。李鸿章拨给他二十营马步军，奔赴前线。郭松林和刘铭传是旧交，打起仗来自然肯拼命。
赖文洸的霉运，来了。
潘鼎新刚到海州，就在上庄镇狠狠揍了赖文洸一顿，捻军五营头目李宗诗直接投降。潘鼎新带兵追入山东诸城。
路上撞见捻军游骑四处侦察，鼎军一阵枪炮打过去，骑兵掉头就跑。
潘鼎新对手下步军将领淡淡开口：“老把戏，故意诱我们进埋伏。但我们偏要追。所有人睁大眼睛，一旦伏兵杀出，不许慌乱，站稳，听号令。”
捻军这点伎俩，早就被清军看透。好比鼯鼠，本事用完，离死不远。
众将齐声领命。潘鼎新亲自带马队分两路突进，步兵在后缓缓跟进。
一声胡哨，山冈之上，捻军三路大军呼啸压下，如同潮水狂风。
潘鼎新神色不变，传令马步各营列阵稳住，持枪对敌，擅自乱动者斩。
士兵钉在原地，任凭捻军冲锋，只拿枪弹回敬。捻军反复冲杀，始终冲不破阵线，锐气先折大半。
潘鼎新见对方气势垮了，鸣鼓进军。马队在前，步兵紧随，纵横冲杀。捻军支撑不住，四散奔逃。
自此赖文洸处处被动，只能在寿光、昌邑、潍县交界来回兜圈子。
他跑到潍县东北安堌，打算故技重施，从海滩寻路突围。抬眼一看，清军大旗迎面杀来，旗上一个大大的“刘”字。不是往日的王心安，是铭军主力。
赖文洸仓促列阵迎战。打着打着，四面八方全是清兵，声声高喊捉拿赖贼。赖文洸心慌，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向东狂奔，逃到杞城。队伍已经溃散，旗帜倒地，阵型全无。
前路忽然枪炮齐鸣，一支清军拦在道口。为首大将，红顶花翎，跃马突进。正是郭松林。
赖文洸还不知此人有多凶悍，挥众上前。郭松林亲手连斩数人。赖文洸这才知道遇上硬骨头，想要后撤，刘铭传大军又已赶到。
四面皆是敌人，只能死战。他把步兵放中间，骑兵分两翼猛扑。
奈何寡不敌众。刘铭传、郭松林两军把捻军逼到河湾。捻军自相践踏，尸横遍地。一部分捻兵泅水逃命，赖文洸侥幸脱身，多苟活几日。
清军不肯松劲，一路追到胶州小南沟，趁捻军不备，又是一场突袭。
赖文洸身边只剩寥寥老捻，七八千残兵，逃入寿光地界。官军四面合围，把他们逼进南北洋河、巨弥河之间。河水湍急，捻军背水一战。
郭松林、杨鼎勋从东面猛攻，刘铭传大军自西面杀入。捻军被撕得粉碎。赖文洸苦战一日，知道撑不住，索性丢掉马匹辎重，轻骑向东狂奔。刘铭传下令，不许士兵争抢财物，全力追击。大军沿着洋河追到弥河，捻军队伍彻底打散。
赖文洸还想冲过运河防线，跑到沭阳，撞上皖军程文炳，交手数合，只能掉头。再奔淮安，李昭庆、刘秉璋、黄翼升的水陆大军驻守在此，根本过不去。只能转道扬州。
道员吴毓兰奉李鸿章命令，带着淮勇在此布防。听闻捻军杀到，立刻出兵迎击。赖文洸不敢久战，边打边逃，被追到瓦窑铺。
当夜狂风暴雨，天地漆黑。打到五更，捻军数百人阵亡。赖文洸已经陷入死局，无路可走。他下令焚烧民房，想用火光搅乱清军，趁机突围。
吴毓兰早就料到这一手，带兵冒着大火搜捕。火光之中，一人骑黄马、举黄旗，指挥残部。吴毓兰一眼断定，这人就是赖文洸，连开数枪，打中马首。
赖文洸连人带马重重摔倒。亲兵一拥而上，当场生擒。
审讯确认身份，就地正法。残余数百捻众，要么被擒，要么斩首。少数侥幸逃出去的，也陆续被各地清军搜杀干净。
东捻，就此平定。
捷报上午送到京城，封赏下午就下。李鸿章加封骑都尉世职；刘铭传及一众提督，厚赏有加。曾国藩筹措军饷有功，已经升为体仁阁大学士，再加云骑尉世职。
朝廷对功臣，出手大方。只是那些耀眼的红顶，哪一顶不是用人血染出来的。
这时山东还有一桩奇案。
有个和捻匪暗通款曲的张七先生，盘踞肥城黄崖山，清军进山围剿，全山杀得干干净净。
张七先生本名张积中，江南仪征读书人。苦读多年，考不上功名，走投无路之下，拜周星垣为师。周星垣外号太谷先生，专门讲修炼采补，门下信徒极多。
张积中学了五六年，把本事学全。后来太谷被两江总督百龄处斩，门徒四散逃亡。张积中躲去山东。风声慢慢松下来，他借着传教收徒，男女一概接纳。偶尔预测天气，时有应验，百姓越传越神，连不少官员都半信半疑，远近都叫他张圣人。
捻军祸乱山东的时候，张积中借口筹办团练自保，占据黄崖山。垒石筑寨，依山修建堡垒。哄骗百姓，天下即将大乱，唯有这座山可以避祸。乡民蜂拥上山投奔。
他故作高深，不肯轻易见外人。讲经传道，只让大弟子赵伟堂、刘耀东出面。自己只和两名女弟子待在密室。一名叫素馨，传闻是太谷的孙媳妇；另一名蓉裳，是新寡的吴家妇人。
山中每月举办一两次夜祭。深夜，香烟缭绕。张积中仗剑坐于正中，两名女子盛装分立两侧，仪式肃穆。非教中人不许窥探，民间都叫这场仪式“张圣人夜祭”。
谁料到他暗中联络捻党，准备起兵。捻军一败，这座山寨自然守不住。清军杀入山中，玉石俱焚。张积中身首异处，素馨、蓉裳下落不明。要么死于乱兵，要么趁乱逃走。一场轰轰烈烈的山中梦，尽数化作劫灰。
话分两头。
东捻败亡之际，西捻正势头凶猛。
西捻首领张总愚，由河南窜入陕西，遇上陕甘回乱，两股势力索性联手。陕西回酋白彦虎，甘肃回酋马化隆，趁着太平天国、捻军大乱，举兵反清。
朝廷先是赦免胜保旧罪，派他西征。胜保劳师无功，被抓回京城赐死。再派多隆阿接替，接连攻破回寨，后来重伤而亡。杨岳斌接任陕甘总督，没多久也称病辞官。
西边警报接连不断。恪靖伯左宗棠主动请命出征。两宫太后大喜，任命他调任陕甘总督。
左宗棠抵达陕西，见捻、回两股勾结，上书献策：捻军要火速剿灭，回乱宜缓缓图之。朝廷准奏。
左宗棠令提督刘松山，总兵郭宝昌、刘厚基领兵驱赶捻军，绝不允许捻、回合流。
张总愚一路转战，从陕西闯入山西，再入河南，长驱直入直隶，兵锋直指保定、深州。京畿震动，全城戒严。盛京将军都兴阿赶赴天津布防。朝廷下旨，命李鸿章带兵北上，会同围剿西捻。李鸿章即刻传令各路大军开拔。可惜刘铭传旧伤复发，不能骑马，只能告假休养，没能赶上这次会战。
李鸿章来到畿南。河北平原一望无际，无险可守。他定下计策：坚壁清野，断捻军粮草，再层层兜剿。
他劝地方士绅百姓修筑圩寨，一旦敌情传来，粮草牲畜全部移入寨内，不让捻军劫掠。百姓纷纷照办。可张总愚行军太快，很多地方来不及筑寨。
第一仗，郭松林、潘鼎新在安平城下击败张总愚。
第二仗，豫陕援军赶到，两军会合，追至饶阳，斩杀捻首邱德才、张五孩。
第三仗，捻军偷渡滹沱河，郭松林、潘鼎新连夜追赶，刘松山、张曜、宋庆相继赶到，四面截杀，渡河捻军死伤无数。张总愚向南逃走。
第四仗，捻军自直隶折返河南，又再回直隶，清军在滑县大伾山截击，大胜。
第五仗，依旧滑县。捻军使出诱敌之计，记名提督陈振邦战死，清军伤亡惨重。
朝廷震怒，处分层层下达。左宗棠遭申斥，李鸿章被吏部议处。直隶总督官文、河南巡抚李鹤年，全部革职留任。
左宗棠素来傲气，亲自赶赴畿南，与李鸿章商议军务。二人敲定方略：严守运河防线，把捻军逼往海东。说到底，还是沿用曾国藩当年的老办法。
计策刚定，张总愚大军直扑天津。郭松林等人冒雨忍饥，日夜急行军数百里，抢先拦在前面，击败捻军。张总愚只能退兵。
张总愚的算盘打得极精。自陕西一路奔袭京畿，快如旋风，本意突袭拿下天津。不料淮军行军速度不输他们，计划落空。他又故意折返河南，引诱淮军南下，再突然回师，偷袭津沽，打算劫掠富庶之地。
郭松林等人久和捻军交手，熟知他的诡计，早有防备。两军竞速北上，淮军抢先一步。一场恶战，张总愚大败，只能退往运河以东。
李鸿章下定决心，死守运河。先扼守运河西北段，修筑长墙，锁死捻军出路。郭松林追捻南下，途经沧州。沧州南边捷地坝，在运河东岸减河口，用来调节水量。减河水深，足以阻挡骑兵奔袭天津。
李鸿章急令郭松林分出潘鼎新、杨鼎勋两营，修筑八十多里减河长墙，分兵驻守。天津防线就此稳固。再调淮、直、豫、陕、皖、楚各路军队，分段把守运河。运防全线成型。李鸿章亲自带周盛波部，从德州沿运河巡查，还没返回大营。
张总愚果然带兵攻打减河长墙，望见淮军列阵严整，自知难敌，不战而退。走到盐山，迎面撞上两支大军：一支是湘军刘松山，一支是豫军张曜、宋庆，统归左宗棠指挥。一战下来，张总愚大败，逃往茌平、高唐一带。
此时西捻已经没有步兵，全军都是骑兵。一人备三四匹战马，轮番换乘，来去如风。打不过就跑，很难追上。
李鸿章下令继续增筑长墙，一层套一层，包围圈越收越紧。捻军一天天衰弱。捻军驻扎沙河附近时，郭松林探明位置，趁雨夜偷袭。清军行军十余里，渡过沙河。捻军正要动身，阵型还没排齐，清军已经杀到。捻军慌忙策马奔逃，奈何大雨之后遍地泥泞，战马跑不起来。
前有郭松林堵截，后有潘鼎新追兵，前后夹击。马步士兵协同冲锋，枪弹如雨，喊杀震天。捻军大败。清军一路追击三十里直到商河城下，沿途尸骸遍地。张总愚亲率黑旗队数次反扑，被排枪击中，翻身落马。数十骑兵拼死护着他撤离。
这一战，捻军阵亡两三千，被俘千人，另有五千骑向东溃散。
李鸿章奏请调刘铭传重返前线。各路兵马合围，把捻军逼入山东。在济阳斩杀捻军二百余人，生擒郑文起。残部向南逃窜，躲进黄河边老海洼，涉水奔逃。清军跟着下水追击，上岸之后，悍匪程二老坎、程三老坎、张锦泗、周六尽数被杀。
张总愚辗转逃到德州，数次抢渡运河，都被炮船和民团击退。悍捻头目张正邦、张正位等人，带着手下放下武器投降。
等到张总愚再回商河，麾下已经零零散散，不成队伍。刘铭传大军追至，把他围困在黄河、运河中间，八方合围。张总愚的爱子张葵儿、兄长张宗道、弟弟张宗先、侄子张正江，连同悍匪程四老坎、马老三、樊大等人，全部被俘，当场斩首。
张总愚从乱军里面杀出，一路向东北奔逃，跑到徒骇河边。回头一看，身边只剩八骑。他流下眼泪，下马和八人诀别，纵身投河自尽。追兵赶到，六骑死于刀矛之下，两骑被俘。
西捻，彻底肃清。
六百里加急捷报送入京城。李鸿章、左宗棠官复原职，其余有功将领各得封赏。恭亲王奕訢、文祥、宝鋆、沈桂芬一众军机大臣，因常年处理军务，也获厚赏。亲王、郡王、文武百官，普加一级。
天下仿佛重归太平。只是这太平二字，底下藏了多少白骨。
陕甘回乱还没有平息。左宗棠入京觐见，立下承诺：五年之内，必定平定。两宫太后十分欣慰，命他即刻返回陕西。左宗棠领旨，策马西去。这人向来心气极高，一句话就能听出来。
云南同样战火未歇。云贵总督潘铎，被叛回马荣刺杀。多亏代理藩司岑毓英，安抚回酋马如龙，合力击杀马荣，平定叛乱。岑毓英本是广西秀才，带兵入滇，屡立战功。潘铎死后，朝廷派劳崇光接任总督。劳崇光一见岑毓英，十分赏识，把云南军务全权托付给他。
恰逢贵州苗民陶新春兄弟起事，岑毓英带兵出省，将其讨平。大军还没回云南，迤西回酋杜文秀聚众数十万，连下二十余城，兵临省城。劳崇光紧急传檄，召岑毓英回援。岑毓英日夜兼程赶回，旌旗戈甲，耀目连天。叛回听闻他的威名，先自胆寒。几场大战，数十座回营接连被攻破。杜文秀退守大理，岑毓英升任云南巡抚。
两宫太后与同治皇帝，料定陕甘、云南之乱不久便可平定。往日日夜操劳国事的心气，慢慢松了下来。慈安本性温和，一如既往。唯独慈禧，心思渐渐散漫，宠信了一名太监，名叫安得海。后面，便是他招摇过市，惹出杀身大祸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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