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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思明自太原退兵之后，退回范阳驻守。范阳本是安禄山起家的巢穴，安禄山当年攻占两京所得珍宝，大多转运囤积在此。史思明坐拥无数财货，势力日渐强盛，心中早已不甘受制于安庆绪。


安庆绪丢失洛阳，退守邺城。各路溃散叛军，数万兵马投奔范阳，一路劫掠百姓。史思明顺势招揽这批溃兵，截下他们劫掠的财物，实力愈发雄厚。安庆绪在邺城四面征集兵马，蔡希德、田承嗣、武令珣等人先后带兵前来会合，再度凑齐六万部众。唯独史思明，不派一兵一卒，也不派遣使者往来。


安庆绪察觉史思明怀有二心，派遣阿史那承庆、安守忠、李立节三人，率领五千骑兵前往范阳，名义上征调兵马，实则伺机偷袭。史思明早已看破来意，与部下提前谋划。判官狄仁智、裨将乌承玭都劝说史思明，安庆绪势如朝露，迟早败亡，不如归降大唐，保全自身。


史思明采纳计策，在帐外埋伏甲兵，亲自率领数万兵马出城迎接阿史那承庆一行人。见面之时，言辞谦恭，相待十分热情。等到阿史那承庆等人放下戒备，史思明一声令下，帐外伏兵齐出，扣押来使，收编五千骑兵。随即上表唐廷，献表归降。


乾元元年，朝廷改元，太上皇唐玄宗加尊号，唐肃宗也为唐玄宗奉上尊号，大赦天下。唐肃宗册封史思明为归义王，兼任范阳节度使。可史思明归降本就是权宜之计，没过多久，再度起兵反叛，自称大圣燕王。


唐肃宗谋划一举剿灭安庆绪，调集九位节度使一同出兵。九节度分别是郭子仪、李光弼、王思礼、鲁炅、李奂、许叔冀、李嗣业、李栖筠、崔光远。各路兵马合计五六十万。大军规模浩大，唐肃宗却不设立总元帅，只任命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使，监督节制全军。


鱼朝恩不通兵法，手握监军大权，各路将领各行其是，号令无法统一。郭子仪先用伏兵之计，引诱叛军出战，伏兵齐射，击溃安庆绪守军，顺利攻下卫州。安庆绪逃回邺城，九节度大军陆续合围邺城。安庆绪惊恐万分，派人向史思明求援，许诺解围之后，愿意将大燕皇位让给史思明。


李光弼提议，由自己与郭子仪两军先行进攻魏郡，牵制史思明。史思明吃过嘉山败仗，必定不敢轻易出战。剩下七路大军继续围困邺城，等到邺城攻破，安庆绪身死，再合兵攻打史思明，这是万全之策。鱼朝恩执意反对，坚持全军合力猛攻邺城，认为大军众多，邺城唾手可得，击败安庆绪之后再对付史思明。


镇西节度使李嗣业亲自领兵攻城，城上箭矢如雨，一支毒箭射中他的臂膀。李嗣业当场拔下箭矢，继续督战。不料箭毒侵入体内，伤口迅速肿胀，剧痛难忍，只能收兵回营。一夜之后，李嗣业毒发身亡。


史思明得知邺城危急，率领大军前来救援。他并不急于直接进攻围城大军，只派遣轻骑不断骚扰。官军出兵，叛军便四散退走；官军收兵回营，叛军又再度前来。日夜袭扰，让官军疲惫不堪。史思明另外挑选精锐士兵，伪装成官军模样，四处拦截官军粮船粮车，一旦截获，立刻纵火焚烧。官军粮草不断损耗，各营渐渐缺粮，将士心中生出退意。


时机成熟，史思明率领大军直抵邺城城外，与官军决战。李光弼、王思礼、许叔冀、鲁炅四路兵马率先接战，双方鏖战许久，死伤大致相当。鲁炅被流矢射中，率军后撤。郭子仪领兵接续上阵，刚刚列好阵型，狂风骤然席卷大地，飞沙拔木，天地昏暗，咫尺之间看不清人影。两军将士大惊，各自溃散。叛军向北奔逃，官军向南奔逃，甲仗辎重丢弃满地。


郭子仪退回河阳，下令拆断浮桥，守住东京洛阳。可东京留守崔圆、河南尹苏震已经弃城逃走，城中百姓四散逃入山谷。各路溃兵沿途劫掠，官吏无力制止。唯有李光弼、王思礼两部军队，整齐有序撤退，不曾侵扰百姓。


都虞侯张用济提议，蒲、陕一带饥荒严重，应当固守河阳。守住河阳，东京便可安定。郭子仪派遣韩游环率领五百骑兵奔赴河阳，张用济带领五千步兵紧随其后，一同驻守。史思明派遣伪行军司马周挚前来夺取河阳，被张用济领兵击退。唐军在河阳修筑南北二城，分兵把守，叛军不敢轻易进犯。


九节度纷纷上表请罪，唐肃宗一概赦免众人罪责，只削去崔圆、苏震官职。朝廷任命郭子仪为东畿、山东、河东诸道元帅，暂代东京留守，主持防线战事。


郭子仪刚经历大败，不敢贸然进兵。史思明收拢残兵，驻扎在邺城南面。安庆绪趁着官军溃散，派人到官军废弃营寨，搜得六七万石粮食，于是联合孙孝哲、崔乾祐等人，打算抗拒史思明。


史思明收到安庆绪的书信，假意答应，说可以免去君臣名分，彼此以兄弟相称。安庆绪大喜，带着四个弟弟与三百骑兵，出城前往史思明营中歃血结盟。一踏入大营，安庆绪才察觉危机，却已经无法脱身。安庆绪屈膝下拜，口中致谢救命之恩。


史思明猛地一拍案几，厉声呵斥：“丢失两京尚是小事。你身为儿子，弑父夺位，神人共愤。我替太上皇讨伐逆贼，岂能受你谄媚！”


话音落下，帐下武士上前，把安庆绪拿下。安庆绪的四个弟弟，还有孙孝哲、崔乾祐、高尚等人，一并捆绑。史思明下令，安庆绪兄弟赐死，其余叛臣斩首。安禄山父子僭号称帝，前后三年，就此覆灭。


史思明领兵进入邺城，授予张通儒等人官职，收编安氏残余部众，留下儿子史朝义镇守邺城。自己率军返回范阳，登基称帝，国号大燕，改元顺天，立妻子辛氏为皇后，史朝义为怀王，周挚为宰相，李归仁为大将，改范阳称为燕京。祭天之时突遇狂风，典礼无法完成，铸造顺天通宝钱币，只成功造出一枚，其余尽数损毁。


史思明不肯停下兵戈，分四路大军渡河南下，进取中原。此时唐肃宗宫中，张皇后深得恩宠，宦官李辅国权势滔天。李辅国掌管符印禁军，所有诏令，必须经过李辅国签署才能施行。文武百官上奏，先要禀报李辅国，再奏报皇帝。苗晋卿、王玙、李麟等人，不合李辅国心意，相继被罢免。李岘拜相，上书弹劾李辅国专权乱政，没过一月，便遭李辅国构陷，贬为蜀州刺史。


鱼朝恩从邺城返回京城，屡次在唐肃宗面前诋毁郭子仪，李辅国在一旁附和。唐肃宗听信谗言，将郭子仪召回京师，改任李光弼为朔方节度使、兵马元帅。郭子仪治军宽厚，深得人心；李光弼治军严苛，接手之后重整全军，营垒纪律焕然一新。


李光弼巡视黄河沿线军营，尚未结束，河北急报传来。史思明留下儿子史朝清镇守范阳，亲自率军从濮阳南下；史朝义领兵从白皋出兵；周挚从胡良进军；令狐彰从黎阳出兵，四路大军渡过黄河，计划在汴州会合。


李光弼急驰汴州，对节度使许叔冀叮嘱：“你守住汴州，以十五日为期限，我必定带兵前来救援，万万不可失约。” 许叔冀当面应允。等到史思明大军攻打汴州，许叔冀交战失利，开城投降。


史思明乘胜西进，直抵郑州。李光弼在东京接到接连败报，与东京留守韦陟商议对策。韦陟提议放弃东京，退守潼关。李光弼摇头：“叛军乘胜而来，锐气正盛。无故放弃五百里土地，只会助长贼寇声势。不如移军河阳，北连泽潞，进可攻退可守，牵制叛军，使其不敢向西进犯，这是能屈能伸的好格局。”


韦陟无言反驳。李光弼令韦陟带领东京官吏向西进入潼关，传令河南尹李若幽，带领官吏百姓出城前往陕地避难。自己率军搬运油、铁等守城物资，奔赴河阳。途经石桥，天色已黑，前方有叛军游骑。李光弼部队手持火把，稳步前行，叛军骑兵不敢上前，只能退走。


夜半时分，李光弼全军进入河阳城。城中两万兵马，粮草仅够支撑十日。李光弼连夜清点守备，分派士卒，等到天亮，城防布置全部妥当。


史思明拿下郑州，一路进到东京，城内百姓官吏早已撤离，于是挥军攻打河阳。史思明派遣猛将刘龙仙到城下叫阵。刘龙仙骑在马上，把脚搭在马鬃之上，肆意辱骂唐军。


李光弼登城观望，回头询问众将，谁能出战斩杀敌将。裨将白孝德应声请战。李光弼问他需要多少兵马。白孝德回答，兵多反而碍手，一人足够。李光弼十分赞许。


白孝德单人匹马，手持两支长矛，越过护城壕向前。刘龙仙见他只有一人，毫不在意。两人相距十余步，白孝德开口问话，话音未落，策马猛冲，双矛直刺刘龙仙。刘龙仙坠下战马，白孝德下马砍下首级，提头向叛军展示。叛军将士大惊，不敢再轻易攻城。


史思明拿出上千匹良马，每日在河边洗浴，循环往复，向唐军炫耀战马众多。李光弼出兵野水渡，与叛军对峙，当日傍晚返回河阳，留下一千士兵，由部将雍希颢守营。李光弼叮嘱雍希颢：“叛将高庭晖、李日越，都是万人敌。今夜必定前来劫营。你只需坚守营寨，不必出战。他们若是愿意投降，你就带他们来见我。”


天色破晓，李日越果然率领数百骑兵来到营前，询问李光弼是否在营。雍希颢告知李光弼已经回城。李日越沉吟许久，知道无法完成史思明交代的任务，只能下马请降。雍希颢带着李日越拜见李光弼。李光弼厚待李日越，上奏朝廷授予官职。高庭晖听闻此事，不久之后也率领部众前来归降。众将十分疑惑，以为李光弼和二人早有密约。李光弼说道：“我和高庭晖、李日越素不相识，哪里有什么密约。只是审度形势，预料人心罢了。”


史思明大怒，再度猛攻河阳。李光弼令李抱玉防守南城，自己驻守中潬。伪相周挚进攻南城，被李抱玉用诱敌之计设伏击退，转头攻打中潬。叛军填平壕沟，直逼营栅。李光弼下令开栅出击，将士呐喊冲杀，斩杀大量敌军。周挚无法取胜，又带兵转攻北城。史思明亲自领兵攻打南城，遥相呼应。


李光弼登上北城城楼，望见叛军列阵，对众将说道：“贼军人数虽多，阵列杂乱，不足畏惧。等到正午，必能破敌。” 他分派郝廷玉进攻西北敌阵，仆固怀恩攻打西南敌阵。李光弼亲自督战，对全军下令：“看我的令旗行动。令旗缓慢挥动，你们自行择机作战；令旗急速挥动，则有进无退，违令者斩。” 他把短刀藏在靴中，对诸将说：“打仗本就是凶险之事。我身为三公，不能死于贼寇之手。倘若战事不利，诸位战死，我也当场自刎，绝不独自苟活。”


两军鏖战到正午，依旧不分胜负。郝廷玉战马中箭，调转马头撤回。李光弼下令左右，要斩杀郝廷玉。郝廷玉派人禀报，只是战马受伤，并非擅自撤退。仆固怀恩看见持刀使者赶来，只得和儿子仆固瑒奋力向前冲杀。李光弼手中令旗不停挥动，全军拼死冲锋。叛军大败，周挚脱身逃走。唐军斩杀千余人，俘获五百人。南城的史思明看见败局已定，仓皇撤兵。


河阳大捷之后，李光弼整顿兵马，准备进攻怀州。
战火未熄，叛军依旧盘踞河北。


乱世之中，手握数十万大军，却因缺少统一主帅，一朝溃散。
一人守一城，却能洞察人心，接连破敌。
兵权的强弱，从来不在兵马多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