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林制军壮怀督师 琦中堂昏庸误国
2022/9/2 点击：
警报传到京城。
战，已经开打。
朝廷下旨：林则徐留任两广总督，守住广东。邓廷桢调去福建，扼守闽海。
林则徐懂洋人那一套。
他天天买外洋报纸，暗中打探海外动静。消息传来，英国议院已经拍板，要动武。
他立刻动手。备战船六十艘，火舟二十，小艇百余，招募五千乡勇，日日操练水战。
他亲自去狮子洋检阅水师。
军容齐整。
能提笔写策论，能登船整水师，这是真正的将相料子。
道光二十年五月。
英军舰队来了。
军舰十五，汽船四，运兵船二十五。船挨着船，旌旗遮海，直抵澳门外洋。
林则徐早有准备，用火船堵死海口。趁着潮起风劲，火舟直冲英舰，一把大火烧过去。
英船慌忙躲闪，依旧被烧毁两艘杉板快船。
英军统领伯麦，花钱收买汉奸，派去刺探广东海防，找薄弱口子登陆。
派出去多少，折损多少。
侥幸活下来的汉奸跑回去禀报伯麦：广东防线密不透风。打鱼的、水上人家，全都站在林制台这边。别说大队人马，就算孤身一人想靠近海口，也要被细细盘查。稍有可疑，绝无活路。广东有此人，打不进来。
伯麦皱眉。大军跨过重洋万里而来，难道空手回去？
汉奸说：大清海岸线极长。林公只管广东一省，管不了别处。各省督抚，未必人人都像他这般硬。这一处防备严密，就打另一处，总能找到破绽。大清都城在直隶，直隶临海，若是直扑天津海口，威力更大。
伯麦眼前一亮。
率领三十一艘战舰，向北扬帆。
林则徐收到情报，英舰北上。飞书加急，传令福建、浙江，严加戒备。
闽督邓廷桢早已经布好局，招募水勇在海上巡哨。英船靠近厦门，水勇扮成普通商人，趁夜摸上去。火罐、喷筒一齐往敌舰扔。舵帆损毁，数十英兵葬身火海。
英军一头雾水，只当是海盗偷袭，仓促还击。水勇划着小船，转眼撤回内港。
伯麦修好船帆，再度攻打厦门。
金厦兵备道刘曜春早得了消息，死守炮台。沙袋垒起的城墙，炮弹打不透。炮台火炮还击，接连轰坏好几艘敌舰。
伯麦知道厦门啃不动。借着东北大风，舰队转头，直奔浙江海面。
浙江海上门户，便是舟山。四面环海，无险可守。浙江官员没把这片群岛放在心上。英舰都开到眼皮底下，还以为只是普通外国商船，半点防备都没有。
英军在广东、福建接连受挫，不敢贸然上岸，只在海上徘徊观望。一连数日，不见水师出击，才缓缓驶入群岛，兵锋直指定海。
定海设县，守将总兵张朝发。此人忠心不假，谋略却差一截。
他不主动出海迎击，只守海口。中军游击罗建功还在一旁说昏话：洋人的火炮海上厉害，陆上不行，不如死守县城，海口不必重点布防。
张朝发摇头：守城不是我的差事。我带水师，扼住海口，不让敌人上岸，便是尽责。当即带兵出海列阵。
英将派人送来书信。大意：我们只想通商，本不想开战。只因广东林、邓二人烧毁鸦片万余箱，前来索赔。赔烟价，开放贸易，我们便退兵。
张朝发看罢，直接将来人斥退，下令开炮。英舰暂时后撤。
次日清晨，英军舰队全数压到海口。大炮架在桅杆之上，炮火连绵。守海口的清兵扛不住，战船接连被毁。
张朝发冒死站在阵前指挥。一枚炮弹击中左腿，当场栽倒。亲兵急忙把他救走，守军全线溃散。
英兵趁势登陆，直扑定海县城。
城内无兵。知县姚怀祥派典史金福临时招募几百乡勇，刚拉上来就四散奔逃。
姚怀祥独自坐在南城城头。眼看英兵架着云梯攀上城墙，他转身走到北门，把官印托付仆人送回家，拔剑自刎。
张朝发退回镇海，伤势过重，不久也死了。
败报送入紫禁城。道光命两江总督伊里布前往浙江督军。
伊里布还没赶到，伯麦又给浙江巡抚乌尔恭额送来书信。乌尔恭额料定里面没有好话，拆都不拆，原信退回。
伯麦正要挥军进攻，义律赶到军中，提议分出一路兵力直扑天津。伯麦应允，和义律带八艘军舰，向着直隶开去。
定海失守，道光心里发慌，频频召大臣议事。
军机穆彰阿，最擅长阿谀奉承。他本就和林则徐不和，趁这个机会上奏：林则徐办事鲁莽，无端挑起战火。应当先惩治林则徐，再谈和战。又是一个玩弄权术的和珅。
道光尚在犹豫。直隶总督琦善的奏折递了上来：英船已经抵达天津海口，意在求和。天朝体量宽大，可以安抚外夷，平息战事。广东林则徐禁烟手段过于急躁，恳请皇上恩威并用。
道光看完奏折，召穆彰阿商议。穆彰阿和琦善本就是一伙。穆彰阿想扳倒林则徐，琦善自然全力配合。
这伙人陷害忠良手段一流，对付洋人，却胆小如鼠，半点本事没有。
义律到天津，亲自前往总督衙门求见琦善。琦善一听英领事登门，连忙亲自迎入。
义律拿出英国议会写给大清宰相的文书。琦善是大学士，做过总督，摊开一看，洋文一字不识，只能叫来翻译。
开篇无非控诉广东林则徐、邓廷桢焚毁鸦片，前去索偿反被驱赶，才一路打到浙江，再转至天津。
随后翻译念出六条要求：
一，赔偿鸦片货款；
二，开放广州、福建、厦门、定海、上海五处通商；
三，两国往来，行平等礼仪；
四，赔偿军费；
五，英船夹带鸦片，不得牵连在华英国商人；
六，裁掉华商洋行额外规费。
琦善听完，沉吟许久，对义律开口：贵国有心讲和，一切都好商量。明日请英军将官到衙门赴宴叙谈。
义律告辞。第二天，琦善备下丰盛酒席，等候客人。
巳时左右，二十多名英军武官昂首挺胸走进衙门。琦善起身迎接，见这群人身材魁梧，心里突突直跳。区区二十几个人，就把他吓成这样，若是成千上万大军，怕是当场就要下跪。
英军武官不通汉语，却一眼看穿琦善心底的胆怯。大大咧咧盘腿落座，让翻译传话：我国数万大军、大批炮船，很快就能抵达中国。若是不答应条件，后果自负，到时候别后悔。
几句话吓得琦善面无血色，急忙托翻译求情，愿意代为上奏。英军将官得意洋洋，大吃一顿，酒足饭饱才离去。
宴席散后，琦善把情形写进奏折。穆彰阿在朝中极力举荐，道光便下旨，派琦善前往广东处理交涉。
琦善领旨，和义律约定到广东谈判。义律一行人登船南返。琦善进京面圣，跪在御前密奏，殿内大臣大多听不到谈话内容。
琦善离京之后，山东巡抚托浑布奏报：义律一行人南下途经山东，态度颇为恭顺。如今琦中堂赴广东招抚，他们愿意回广东等候谈判。
紧跟着伊里布的奏疏送到：已经和英国人达成停战约定，英军愿意交还定海。
朝中官员这才看清，琦善、伊里布，全是一心求和的主和派。少数眼光通透的大臣，已经预见日后大祸。可朝堂之上穆彰阿在内，琦善、伊里布在外，相互勾结。说什么都没用，只能闭口不言。沉默，也是一种误国。
镜头转回广东。林则徐依旧加紧海防，严查烟贩。每月都能抓获好几批鸦片贩子，一一上报朝廷。
一开始收到的圣旨，多是嘉奖勉励。直到某天，京报传来消息：大学士琦善奉旨前往广东查办事件。林则徐长叹一声。
叹息未落，严厉朱批送到：所谓断绝通商，根本没有断绝；查拿罪犯，也无法根除。通篇不过是空话搪塞，于事无补，反倒惹出无数事端。想到这里，朕满心愤懑，看你还有什么话辩解。特谕。
林则徐读完，一言不发。旁边幕僚看得怒火中烧：大帅尽心尽力，换来这样的批语，实在难以理解。
林则徐缓缓叹气：忠心被怀疑，诚信遭诋毁，古来常有。我只恨没能清除朝中奸佞，才落得这般境地。既然圣旨斥责，只能上表请罪。
他提笔写奏折，主动请求治罪，附带一份奏片，请求允许自己戴罪前往浙江军营效力。写完，立刻派人送京。
奏折刚发，又一道严厉圣旨驰到：
当初鸦片流毒天下，特派林则徐、邓廷桢到广东查办。本意肃清鸦片，断绝来源，妥善处置。谁料查办之后，内地烟贩禁不干净，海外鸦片依旧源源不断。今年福建、浙江、江苏、山东、直隶、盛京各处调兵，耗费无数钱粮，全都是林则徐处置失当造成。林则徐、邓廷桢，交由刑部从重议处。两广总督一职由琦善暂代，琦善到任之前，由怡良临时代管。
数日之后，琦善抵达广东接任总督。总督印信，先由林则徐交给怡良，再转交到琦善手上。
琦善拿到印，别的事情一概不问，第一件事便是搜罗林则徐的罪状。翻遍卷宗，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他传唤水师提督关天培、总兵李廷钰。当面斥责二人率先挑起战事，告诫往后小心行事，免得获罪。
关天培、李廷钰胸中怒火翻腾。可对方是顶头上司，不便顶撞，只能勉强应下，转身退去。琦善端着钦差架子，连起身相送都不肯。
巡捕递上义律送来的文书。琦善连忙拆开看完，当即下令：沿海所有防务全部撤除，之前招募的水勇、渔船乡勇，一律就地解散。
怡良听说此事，急忙赶到总督府。琦善把义律文书递给怡良，嘴上说道：我并非讨好洋人，只是皇上决意安抚。洋人来信要求退兵，我撤兵以示诚意，才能促成和谈。
明明是惧怕敌人，却说得冠冕堂皇。
怡良劝道：洋人心思难测，不可不防，请中堂三思。
琦善捻着胡须笑：我在直隶已经和义律约定停战，还有什么好担心。
怡良无话可说，告辞离开。
琦善满心欢喜，坐等义律前来衙门商议条款。一连数日，毫无音讯。下属不断禀报，抓到汉奸、查获私烟，或是英舰在海口窥探虚实。
琦善听得烦躁，勃然大怒：好好一个大清，全被这些人搅得天翻地覆！往后谁再来多事，绝不轻饶。
下属碰了一鼻子灰，回衙之后乐得清闲，不再禀报任何消息。
琦善找来广东人鲍鹏做翻译，派他来回传递消息。鲍鹏从前给洋商做买办，义律都看不起他，琦善却把他当成奇才，言听计从。义律由此彻底摸清琦善的无能，暗中不断增派舰船，收纳叛逃之人，加紧备战。琦善毫无察觉，只催鲍鹏去要义律回信。
这天鲍鹏带回回信。翻译出来，六条诉求全部要求应允，额外还要割让香港岛，给英国商人驻军居住。限三日答复。这就是所谓哀的美敦书，说白了，最后通牒。
琦善身子一晃，喃喃自语：这都是林则徐惹出来的祸。六条已经难办，还要香港，如何是好？
鲍鹏在一旁说：香港不过是海边荒岛，答应给他，也没什么大碍。十足的汉奸腔调。
琦善：这件事，不能轻易应允。
鲍鹏：信里只有三天期限。三天不给答复，英军就要打进港口。
琦善：你回去转告义律，耐心等候，我上奏朝廷之后再回复。
鲍鹏领命离去。琦善叫幕僚草拟奏折，写得含糊其辞，送往京城。
两晚之后，鲍鹏回来禀报：义律不肯等候，说不如先开战，再谈和约。
琦善大惊，慌乱之间，沙角炮台副将陈连升派人送来求援文书。琦善不愿派兵，依旧派鲍鹏去英舰议和。
鲍鹏嘴上领命，私下故意拖延数日。琦善还以为他正在艰难谈判。
突然快马报来：陈连升副将和英军血战，击毙四百英兵，最后弹药耗尽，力战身死。其子陈举鹏，千总张清鹤一同阵亡。沙角炮台失守。
琦善愣在原地，仿佛做梦。紧接着消息又至：大角炮台陷落，千总黎志安负伤突围。
琦善皱起眉头：我已经派鲍鹏前去阻拦开战，鲍鹏为何迟迟不归，英军怎么还在进攻？
话音未落，总兵李廷钰求见。琦善纳闷，我没召他回来，他来干什么。巡捕禀报，李镇台有紧急要事，特地进省禀报。琦善传令召见。
李廷钰行礼禀报：沙角、大角两炮台全都丢了，英军进攻虎门，请大帅火速拨兵，由我带去防守！
琦善摇头：我奉旨前来招抚，不是来打仗，怎么能增兵挑起冲突。
李廷钰：洋人根本不想议和，怎么办？
琦善：我已经派鲍鹏前去协商，想来很快就能谈妥，不出一两天就能平息，你不必多虑。
李廷钰：大帅万万不可信任鲍鹏。此人从前贩卖鸦片，身有旧案。倘若他暗中勾结洋人作弊，后患无穷。
琦善闭着眼，只是摇头。
李廷钰眼中含泪：虎门是广东门户。虎门一旦陷落，省城难保。我等战死不足惜，大帅，你也脱不了罪责。
听到这句话，琦善才睁开眼：照你这么说，非要添兵不可。拨二百人给你带去，行不行？
李廷钰：二百人根本不够布防。
琦善：再加三百，凑五百。这下总够用了。讨价还价，荒唐可笑。
李廷钰只得起身告辞。琦善又叮嘱：你带五百人悄悄连夜渡河。若是洋人得知，怪罪我们增兵，和谈就彻底泡汤。
李廷钰又气又笑，辞别总督，火速奔赴虎门威远炮台布防。
李廷钰刚走，鲍鹏进门。琦善如见救星，连忙追问和谈进展。
鲍鹏回话：义律坚持要满足条约才肯退兵。
琦善：你怎么耽搁到今日才回来？
鲍鹏：我奉命前去，义律不肯见我。苦苦等候数日才得会面，反复协商依旧谈不拢。他只说大帅应允条约，英军不但归还炮台，连定海也一并交还。
琦善：你再去谈。六条里面，烟价可以酌情赔付，广州可以开放，香港一事可以慢慢商量。其余条款日后再说。
鲍鹏去而复返：义律已经同意，请大帅出面签订和约。
琦善：话虽如此，我还没得到皇上批准，怎么能签约？
鲍鹏：可以先定草约，再上奏请旨。
琦善听信鲍鹏说辞，借着查看炮台的名义，到莲花城和义律会面。双方约定草约：赔偿烟价七百万元，开放广州，割让香港。义律许诺归还定海、沙角、大角炮台。
草约敲定，琦善回府，写信通知伊里布接收定海，同时把不得已求和的情形上奏朝廷。
道光没有受过重创，哪里肯答应。当即任命御前大臣奕山为靖逆将军，提督杨芳、尚书隆文做参赞大臣，奔赴广东剿敌。下旨痛斥琦善：
看罢奏折，满腔怒火。想不到琦善懦弱胆怯到这般地步！洋人两次在浙江、广东作乱，攻占城池炮台，杀伤我方将士，残害百姓，罪大恶极。就算交还定海、炮台，也只是拿回本属于我们的土地。死去官兵、受难百姓，仇恨难平。不狠狠剿灭，如何彰显天朝威严！奕山、隆文火速赶路，整顿兵马，歼灭敌寇，把首恶与汉奸押送京城治罪。
琦善身负重任，不能申明大义拒绝洋人要求，甘心受欺，已经超出常理。而且屡次奉旨不许接收夷人书信，竟敢随同奏折代为求情，居心何在！同城将军、巡抚一众官员，为何奏折没有联名？奏报明显不实。革去琦善大学士，摘掉花翎，交由刑部严加议处！
琦善接读圣旨，浑身发抖。又听说伊里布也被召回，知道朝廷已经改变主意。往后如何回复英国人，他束手无策。惶惶数日，家里传来消息，家产即将抄没。心头一急，眼前一黑，当场晕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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