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关提督粤中殉国 奕将军城下乞和
2022/9/5 点击：
琦善听完革职抄家的圣旨，眼前一黑，直接栽倒在地。左右侍从慌忙上前施救，折腾许久，他才缓缓睁开双眼，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。
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，这盘棋局，从他在天津见到义律那一刻，就已经满盘皆输。
朝堂之上穆彰阿只在后方摇唇鼓舌，从不肯替他扛下半点风险；洋人反复无常，谈判桌上的承诺转头就能撕碎；而广东前线的将士，早已看穿他畏敌避战的心思。可大错已经铸成，再多悔意，也救不回丢失的国土，救不了浴血苦战的兵士。
很快，琦善便查到，这份置他于死地的奏疏，出自广东巡抚怡良之手。
怡良的奏折写得十分明白：琦善未经朝廷准许，私自和义律约定，将香港交由英国人寄居。义律甚至已经在香港张贴告示，逼迫岛上百姓归顺英国。香港紧邻虎门海口，一旦被洋人长期占据，修建炮台、囤积粮草，整个广东沿海都会永无宁日。内地作奸犯科之徒，也会把这座海岛当成避难之所，国法再难管束。
道光帝读到这份奏疏，怒火冲天。大清疆域，寸土都是祖宗留下的基业，岂能随便送给外夷。一纸圣旨下达：琦善革职锁拿，家产全部查抄入宫。
琦善心神大乱之际，水师提督关天培的求援文书一封接着一封送到督署。虎门炮台狼烟已起，急等援兵。可此时的琦善自身难保，哪里还有心思管海防。所有告急文书，全部被他搁置一旁，不闻不问。
另一边，义律早已得到消息，知晓清廷已经下定决心主战，琦善再也无权敲定和议。他立刻联合英军统帅伯麦，调集全部战舰，扯起红旗，直奔虎门而来。
关天培驻守靖远炮台，是虎门最后的屏障。这位老将自禁烟之初，便日夜驻守海口，修筑工事、操练水师。当英舰黑压压一片驶入海口，关天培立刻下令开炮还击。炮声轰鸣，海面之上硝烟滚滚，炮弹狠狠砸向英舰，击穿好几艘舰船的外层木板。
只是英军舰船船身包裹铁皮，火炮射程更远、威力更强。一轮轮炮火持续轰击炮台，守台清兵不断倒下。关天培一边挥刀督促士兵坚守，一边派人突围求援，可援军始终不见踪影。
激战持续不休，一枚炮弹擦过关天培的臂膀，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剧痛袭来，他依旧立在炮台之上不肯后退。身边亲兵接连中弹倒地，士兵们眼见援兵无望，防线开始溃散。
关天培望着远处广州城的方向，一声长叹：“英夷凶顽，琦善误国！老夫今日，当以身殉社稷！”
话音落下，他拔出腰间佩剑，横剑自刎。一代名将，就此血洒炮台。
英军趁势登岸，占领靖远炮台，紧接着进攻威远、横档两处炮台。守台兵士本就军心涣散，炮台接连陷落，总兵李廷钰、副将刘大忠无力回天，只能率残兵撤退。虎门全线失守，两百多门国产大炮，连同林则徐当年耗费重金购置的西洋火炮，尽数落入英军手中。
打通虎门门户之后，英军舰队长驱直入，兵锋直指乌涌。乌涌距离广州省城仅仅六十里，是广州外围最后一道防线。镇守乌涌的总兵祥福，带着游击沈占鳌、守备洪连科，率领部下拼死抵抗。鏖战两日，弹药耗尽，援兵断绝，祥福与麾下两名将官，全部战死沙场。
消息传回广州，全城震动。就在人心惶惶之时，参赞大臣杨芳带着数千湖南兵马赶到城中。杨芳征战多年，素来有威名，广州城内慌乱的人心，才稍稍安定。
此时琦善已经被副都统英隆押解，启程送往京师受审。怡良和杨芳会面，说起这段时间的变故，满心愤懑。
怡良说道：“琦善到任之后，只信任汉奸鲍鹏，处处推翻之前的海防布置。林则徐苦心搭建的防线，被他一层层撤除。洋人看透了他怯战的心思，才敢步步紧逼。如今虎门天险丢了，乌涌又陷落，省城危在旦夕。”
杨芳听完，沉默许久：“险要已经丢失，海上水师战船损毁殆尽，主动出海剿敌已经不现实。眼下之计，只能以堵为剿，扼守河岸要道。”
两人商议完毕，杨芳分派兵力，命总兵段永福驻守东胜寺，总兵长春扼守凤凰冈。兵马刚刚布置妥当，探马疾驰回报，英军战舰已经闯入省河。
杨芳亲自带着亲兵前往河岸督战。赶到凤凰冈时，两军已经开始交火。总兵长春在岸上指挥炮兵轰击，英舰暂时向南后撤。杨芳下马慰劳兵士，沿着河岸巡视，看到二沙尾、腊德一带的河口，地势狭窄本是天然防线，炮台营垒却空空如也。这些都是林则徐当年重点设防之地，尽数被琦善裁撤。
杨芳正感慨，海面狂风骤起，潮水大涨。远处大批英舰借着涨潮，再次向河口冲来。杨芳立刻传令全军列阵备战。一时间炮声震天，弹丸飞溅，硝烟遮蔽河面。英军火炮火力凶猛，杨芳、长春督军死守，直到潮水退去，英舰才暂时撤走。
次日，美国领事来到军营求见。通过通事传话，美国领事希望从中调停，劝说中英双方停战通商。杨芳看了义律提交的文字，里面写明愿意照常贸易，如果商船夹带鸦片，货物船只全部没收。
杨芳心中盘算，省城守备空虚，借着调停的机会拖延时间、修补防线，未尝不是办法。于是他和怡良联名上奏，把这件事上报朝廷。
谁料这份奏疏送到京城，道光帝勃然大怒。朝廷已经调集一万六千多名士兵奔赴广东，耗费无数钱粮，岂能轻言通商。一道严旨下发，斥责杨芳、怡良重蹈琦善覆辙，畏敌观望，二人一并交刑部议处。
这个时候，靖逆将军奕山、参赞隆文，还有新任两广总督祁贡，已经抵达广州。杨芳见到奕山，细说前线实情与上奏被斥责的经过。
祁贡提议，可以请林则徐过来一同商议防务。此时林则徐还在广州待罪，接到邀请立刻前来。林则徐直言，敌军已经深入内河，省城城墙低矮，无险可守。上策是先设法诱使英舰退到猎德、二沙尾以外，沉船打桩封锁河道，重兵把守河口，等到准备周全，再用火攻之计。
几人还没深入商议，圣旨到来，任命林则徐为四品京堂，赶赴浙江协助办理海防。林则徐只能收拾行装离开广东，广州就此失去最重要的懂洋务、善布防的人才。
义律久等不到和议的答复，派人前来索要鸦片赔偿银两。奕山直接将来人斥退，决意主动出战。杨芳再三劝阻，水师战船、水勇还没有准备妥当，贸然出击，凶多吉少。奕山却顾虑朝廷问责，坚持要一战建功。
他定下作战部署：提督张必禄带领中路兵马驻守西炮台，杨芳带领右路兵马从泥城出击，隆文驻守东炮台作为左路。又派遣四川士兵和招募的水勇，驾小船携带火箭、喷筒，趁夜突袭英船。
这次突袭小有斩获，烧毁英舰数艘，击毙数百英军，只是战火之中误伤了数十名美国商人。奕山刚刚收到捷报，还没来得及庆贺，败讯接踵而至。英军迅速反扑，击毁清军战船三艘，顺势冲入十三洋行水域。
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：天字炮台失守，守将段永福败退，炮台重型火炮被英军缴获；泥城炮台守将弃阵而逃；内河囤积的木筏、油料、水师船只六十余艘，被英军和汉奸纵火焚烧。英军转头猛攻四方炮台。
四方炮台坐落在广州城北高地，一旦失守，整座广州城就暴露在敌军炮火之下。奕山慌忙下令调杨芳、隆文回城守卫省城。命令刚送出去，探马就来禀报，四方炮台已经陷落。
奕山慌忙登上城墙瞭望。城北方向火箭炮弹不断落入城中，全城人心大乱。偏偏天降大雨，英军发射的火器被雨水打湿，无法引燃，广州城才侥幸没有立刻遭到猛攻。
奕山身居城内，既没有能力出战，也不敢弃城逃走。万般无奈之下，广州知府余保纯提议，出城与英军谈判求和。
余保纯反复奔走，又有美国商人从中斡旋，终于定下四条和约。第一，在鸦片烟价之外，赔付英国兵费六百万银元，五日之内付清；第二，奕山带领外省援军，撤退到广州城外六十里驻扎；第三，香港归属之事留待后续商议；第四，英军舰队撤出虎门。
奕山全盘应允。官府搜刮藩库、运库银两凑出四百万，剩余两百万由粤海关补足。之后下令大军撤出城外，驻扎小金山。杨芳心中悲愤，请求留在城内安抚百姓。参赞隆文随军撤到城外，心中郁愤难平，不久染病离世。
和约签订，英军暂时停止攻城。至于英军是否如约退出虎门，广州城下这场屈辱的和议，又会引出怎样后续风波，留待下回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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