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王鼎尸谏抗争 定海镇海失守三总兵殉国
2022/9/8 点击：
英军收完六百万银元兵费，缓缓拔锚驶出广州内河，沿着佛山、泥城一路撤退，途经萧关、三元里一带。一路上英军士兵四处劫掠百姓财物，暴行激起当地民众怒火。三元里百姓自发集结，竖起平英团大旗，把这一支英军队伍团团围困在旷野之中。
英军连续突围一天一夜，始终冲不出包围圈，英军统帅伯麦也在混战中负伤。义律无计可施，只能重金收买汉奸，偷偷跑出包围圈送信，向广州知府余保纯求救。余保纯接到消息，立刻带兵赶到现场解围，把义律一行人从民众的包围里护送出去，英军才得以狼狈脱身。
这是实打实的民间大胜，可靖逆将军奕山不敢把真实战况上报京城。他重新捏造奏章，向道光帝汇报：大军焚毁大量英船，狠狠挫败敌军锋芒；义律走投无路前来求和，只求恢复正常通商，并且承诺不再贩卖鸦片，只偿还之前的商欠六百万银元，双方约定英军撤出虎门。
深宫之中的道光帝，收到奏报之后，轻信了这套说辞，准许了这份和议。同样是请求停战，此前杨芳上奏想借通商拖延防守，遭到皇帝严厉斥责；奕山把战争赔款换了个名字叫商欠，银子一分不少，反而得到朝廷认可。朝堂之上的双重标准，让正直大臣心寒。
大学士王鼎，看到这份虚假奏报，心中愤懑难平。他上书直言，这份停战协议根本不可靠，奕山用白银讨好外敌，罪过甚至超过之前的琦善。
这份奏章送进皇宫，文字恳切，却难以扭转皇帝的想法。军机大臣穆彰阿一直在朝堂之上庇护奕山，不断向皇帝进言，淡化战败的罪责，王鼎的奏疏就此被搁置。没过多久，朝廷下旨，将林则徐发配伊犁；协办大学士汤金钊因为曾经举荐林则徐，连降四级，遭到严厉处分。王鼎心里清楚，这一连串的处置，背后都是穆彰阿在推动。
王鼎下定决心，要用古人史鱼尸谏的方式，以性命唤醒皇帝。他闭门写下数千字遗疏，逐条罗列穆彰阿欺瞒君主、耽误国家海防的罪状，直言不除去此人，边疆祸患永远无法平息。文末写下八个大字：臣请先死以谢穆彰阿。
写完遗疏，他通读一遍，长叹一声：奸佞若能除去，我死而无憾。他将遗疏端正放在案头，留下字条嘱咐家人次日上奏，随后向着北方叩拜谢恩，解下腰带悬梁自尽。
大学士突然离世，朝中大臣一片哗然。穆彰阿心思缜密，立刻猜到王鼎的死另有隐情。他找来户部主事聂澐，此人与王鼎之子王伉素有交情。聂澐借着吊唁的名义赶赴王家，打探消息，得知遗疏一事。他许诺给王家仆人一千两白银，哄骗仆人取出原件。
聂澐看完遗疏大惊，知道这份文书一旦递到皇帝面前，会掀起滔天风浪。他拿着真遗疏，另外伪造一份文稿交给仆人，调换原件，随后把真遗疏送交穆彰阿。穆彰阿看完，连连庆幸躲过一劫，许诺日后提拔聂澐，许诺给他功名。
当年会试，穆彰阿打算暗中操作，帮聂澐考取功名。负责阅卷的山西籍御史拿到聂澐试卷，直接悄悄藏起来。等到填榜之时，众人找不到这份考卷，御史才说试卷不慎失火焚毁，主动请求处分。聂澐的状元梦就此落空。御史辞官回乡，穆彰阿也无法治他的罪，依旧不断提拔聂澐，后来聂澐官至太常寺卿。
奕山和英军达成的约定，只限于广东一地停战，沿海其余省份不受这份和约约束。清廷以为战事平息，下令江浙各地裁撤军队，节省粮饷。可英军根本没有放弃北上进攻的计划。舰队暂时退回虎门，一边经营香港，恢复广东贸易，一边准备借着战胜的声势继续进军。
恰逢伯麦带领印度舰队返航，途中遭遇飓风，多艘舰船损毁。奕山、祁贡抓住这件事夸大上报，称大量英舰沉没，海上浮尸遍布海面。道光帝居然以为海神护佑，特意赏赐藏香，命祁贡祭祀海神。
英国本土更换前线统帅，由璞鼎查接替义律，巴尔克接替伯麦。璞鼎查、巴尔克会同陆军指挥官卧乌古，率领大批战舰与运输船，于道光二十一年七月驶入福建海域，攻打厦门。
此前邓廷桢已经获罪革职，和林则徐一同发配伊犁。新任闽浙总督颜伯焘一心筹备海防，加固炮台工事，可朝廷不断下旨要求裁兵减饷，防务只能勉强推进。探马来报英舰逼近鼓浪屿，颜伯焘立刻赶赴厦门指挥防守。英舰闯入海口，清军炮台率先开火，击沉五艘英军火轮。英舰舰队集中火力，逐个轰击炮台。
厦门一共三座炮台，守军分兵把守。英军不分散进攻，一座炮台摧毁之后，再进攻下一座。炮台墙体是砖石结构，缺少沙袋防护，炮弹击中之后墙体大片崩塌。从上午打到傍晚，炮台接连被毁。英军放下小船登陆，清军水陆兵马全线溃败。
金门镇总兵江继芸中弹落水牺牲；副将凌志、都司王世俊、水师把总纪国庆、杨肇基、季启明全部战死。英军占领炮台，调转炮口轰击城内官署。兴泉永道刘曜春、同知顾效忠弃城逃走，颜伯焘只能退守同安。
英军入城劫掠，当地百姓奋起反抗，推举一名陈姓首领，集结五百民众对抗五千英军。百姓使用抬枪作战，一战击毙百名英军，己方仅三人牺牲。英军不敢久留，暂时退到鼓浪屿。数日之后英军再来进犯，副将林大椿、游击王定国阵亡。提督普陀保、总兵那丹珠率军拼死反击，击沉一艘英舰，英军才驶离福建海域。
颜伯焘上奏先是报告厦门失守，随后又上报收复城池，朝廷追究他防备疏漏，降为三品顶戴继续留任。
福建战事稍稍平息，英舰转头驶入浙江海面。此时裕谦担任两江总督，来到浙江督办海防。裕谦为人刚直忠烈，但是并不熟悉水师作战。当初举荐林则徐前往浙江筹划海防的人正是裕谦，林则徐在浙江尽心尽力布置防御，可惜发配伊犁的圣旨下达，不得不离开浙江。二人临别之时，都为海疆局势落泪。
裕谦对朝廷裁兵节饷的命令十分不认同，持续派人打探英军动向。消息传来，英军在广东增调战船，扬言进攻浙江。裕谦立刻上奏，质问奕山，英军扬言北上究竟是真是假，和议是否可靠。
朝廷批复却说英军入浙只是传闻，命令裕谦遵照旨意裁减士兵，不要被流言拖累，白白耗费军饷。裕谦看完圣旨长叹：敌人不断增兵，我们反倒削减守军，这局势何其荒唐。这必然是穆彰阿的主意，此人早晚要耽误整个国家。
裕谦亲自前往镇海巡视海防，途中收到厦门陷落的消息。他紧急传令定海镇总兵葛云飞、处州镇总兵郑国鸿、寿春镇总兵王锡朋，带领五千兵马坚守定海。三位总兵都是忠勇之人，葛云飞更是智勇兼备。葛云飞本在家守孝，海疆战事爆发，被朝廷起用奔赴前线。
定海之前曾经陷落，收复之后防御薄弱。葛云飞到任之后，提出修建三面城墙，密布大炮，封锁竹山门港口，另外修筑南路土城，和五奎山各岛互相呼应。裕谦本来认可这套方案，但是朝廷催着裁兵省饷，大规模筑城计划只能搁置。
三总兵驻守定海，麾下兵马仅有五千。三人勘察地形分工布防：王锡朋守晓峰岭，郑国鸿守竹山门，葛云飞驻守道头街。晓峰岭背后临海，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守军后方，守军兵力不足，火炮短缺。王锡朋、葛云飞联名写信送到镇海大营，请求增派战船火炮堵住这条小路。
裕谦收到求援文书，找来浙江提督余步云商议调兵。余步云却说，镇海的防务比定海更加要紧，镇海守军本就不多，根本没有多余兵力火炮支援定海。他告诉送信的将领，只能死守，不要指望援军。
裕谦追问镇海兵力，余步云回复，原本兵马充足，接连收到裁兵命令，兵员削减三分之一，现在只剩四千营兵。裕谦只能感慨，只能寄希望于天命，自己身负守土重任，危急时刻唯有以死报国。
不久战报传来，英军进攻竹山门，清军炮火打断英船桅杆，敌军暂时撤退。裕谦稍稍安心。没过两天，探报英军转攻东港浦被击退，又从竹山嘴尝试登陆，郑国鸿率军拦截。紧接着两封紧急求援文书送到大营，王锡朋、葛云飞再次请求援兵。
裕谦左右为难，定海五千守军，镇海四千守军，如果自己带兵支援定海，镇海就无人镇守。余步云遇事推诿，难以托付。大营已经没有机动兵力，裕谦只能把求援文书放在一旁，独自发愁。
连日阴雨，天色阴沉。裕谦登上东城眺望，远远看见招宝山上竖起一面白旗。他心中大惊，急忙派人传唤总兵谢朝恩。谢朝恩还没有赶到，败报接连传来：晓峰岭失守，王锡朋中弹阵亡，寿春营兵马溃散。
紧接着消息传来，竹山门陷落，郑国鸿战死。裕谦还不敢相信，第二份探报确认消息属实。裕谦悲痛不已，两个总兵已经殉国，葛云飞孤军难支。谢朝恩赶来禀报，招宝山属于余步云防区，竖起白旗缘由不明。裕谦心中已然察觉余步云怀有异心。
很快，葛云飞阵亡的消息送到大营。葛云飞部下徐保求见，向裕谦讲述战斗全过程。英军从晓峰岭小路偷袭得手，两处阵地接连失守。葛云飞率领部队在道头街独自死战，亲手操作四千斤大炮轰击敌军。英军持续冲锋，葛云飞持刀步战，斩杀英军军官安突得，连续砍断三把战刀。英军源源不断增援，两名敌将夹击，一刀劈伤葛云飞半边脸面，鲜血不停流淌，他依旧向前冲杀。一枚炮弹击中前胸，葛云飞倒地殉国。
夜里士兵冒险寻找遗体，葛云飞的尸体直立在山崖之下，双手紧握战刀，左眼依旧圆睁。士兵跪拜祷告，承诺送他回乡见老母亲，尸体才能够被背起，乘船偷偷运回镇海。裕谦听完，流泪赞叹葛云飞忠勇，安排厚葬，并且上奏朝廷。
悲痛之下，裕谦召集所有将领，搭建神坛立誓同心抗敌。总兵以下官员全部到场，唯独余步云缺席。裕谦派人询问，回报说余步云脚疾发作请假。裕谦冷笑，敌兵一到，他的脚病自然就好了。
裕谦来到神坛祭拜，宣读誓文，告诫众将士同心杀敌，心怀二意者天地共诛。誓文读完，远处炮声隆隆，英军已经杀到镇海城外。裕谦叮嘱谢朝恩驻守金鸡岭，此地是镇海屏障，招宝山的防守最让人放心不下。
裕谦登城守备，没过多久余步云来到城楼。裕谦问他脚伤是否痊愈，余步云说敌人攻势凶猛，一旦战败全城生灵涂炭，提议派外委陈志刚前去和英军谈判。裕谦直接拒绝，绝不接受城下求和。余步云又提议退守宁波。裕谦正色驳斥，敌军打到镇海就退宁波，敌军打到宁波又退往何处，身为大臣不能弃城逃走。余步云无言辩驳，走下城楼。
短短几个时辰，探马急报，招宝山已经换上英军旗帜，余步云下落不明。紧跟着消息传来，英军猛攻金鸡岭，谢朝恩击杀数百英军，无奈招宝山失守，军心大乱，谢朝恩身受多处创伤殉国，金鸡岭失守。
裕谦连叹数声大势已去。城外守军四散奔逃，英军兵临城下。裕谦把官印交给副将丰伸泰，嘱托转交浙江巡抚，自己走到学宫泮池，纵身跳进水池。等到家人把他打捞上来，已经奄奄一息。城内文武官员纷纷弃城出逃，只有县丞李向南，穿戴整齐自缢殉国，留下绝命诗篇。
英军顺利占领镇海，后续战事，且看下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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