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奕经轻信内应兵败浙江 陈化成血战吴淞殉国
2022/9/11 点击:
英军占领镇海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悬赏通缉裕谦。
原来裕谦在任时,对待被俘英军手段强硬,曾经下令剥皮处死,还把英人的尸体挖出来焚烧。这份仇恨,英军记在心里,恨得咬牙切齿。
可他们不知道,裕谦已经死了。
裕谦被家人从泮池里捞起来之后,还有一口气,众人抬着他往宁波逃。一路上听说英军四处搜捕他,又转到余姚,最后死在萧山县境内的西兴坝。浙江巡抚刘韵珂派人找到裕谦的尸船,替他买棺入殓,又上奏朝廷,顺带把提督余步云“心怀两端”的情形也一并说了。
那么余步云到底跑到哪儿去了?
那天他从城里见过裕谦之后回到招宝山,眼看英兵正往山后攀登,竟不许士卒开炮,丢下炮台就朝西跑——先到宁波,又躲到上虞。生了三只脚的人,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有病。
英军攻进宁波,又进犯慈溪,担心内地有埋伏,抢劫一番就出城去了。
清廷接到警讯,忙下特旨:授奕经为扬威将军,侍郎文蔚、都统特依顺为参赞,驰赴浙江防剿;调广东巡抚怡良为钦差大臣移驻福建;再调河南巡抚牛鉴总督两江,分头守御南北沿海。
奕经是个爱折腾的人。他一到任就奏调川陕河南新兵六千,又募集山东、河南、江淮一带的义勇,还招来沿海亡命之徒,足足数万——这一开局就错了。
道光二十二年元旦,奕经抵达杭州,大小官员出城迎接。他格外起劲,留下参赞特依顺守杭州,自己带着文蔚渡江,进驻绍兴。一路上招揽人才。前任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自愿到军前效力,奕经嫌他年老,劝他回籍养老。前泗州知州张应云入营献计,奕经虚心请教。
张应云说:“英人深入内地,全靠汉奸带路。那些汉奸其实只是贪图贿赂,哪有什么真正的恩义?如今宁波绅民都伸长了脖子盼着大军。那些汉奸又都是本地百姓,大帅若悬重赏招抚他们,汉奸就能变成我方眼线。大军出剿,让他们做内应,保准成功。这就是兵法上说的‘因间’二字。”
——这条计并非全无道理,可也要看谁来用、怎么用。
奕经听完拍手叫好:“这计策很妙!可派谁去招抚呢?”张应云一拍胸脯:“卑职不才,愿意当此重任。”
奕经大喜,随即定下进兵方略:令参赞文蔚率兵两千,驻扎慈溪城北的长溪岭;副将朱贵、参将刘天保率兵两千,驻扎慈溪城西的大宝山,专攻镇海;总兵段永福率兵勇四千,带张应云奇袭宁波;故总兵郑国鸿的儿子郑鼎臣,统率水勇东渡,收复定海;海州知州王用宾驻守乍浦,雇渔船渡岱山策应鼎臣;奕经自己率兵勇三千驻扎绍兴东关镇,调度粮饷兵马。
计划定得头头是道,各路同时出发,只盼旗开得胜、马到成功。
谁料郑鼎臣带着水勇往东走,刚出海就遇上大风,船队被颠得七零八落,只好收兵回头——帆樯撞坏不少,总算几千水勇保住性命。王用宾渡岱山,因为郑鼎臣遇风回航,反倒孤军深入。船队刚到定海附近就被英军探知,英人放炮的放炮、放火的放火,王用宾连忙往回逃,渔船已经烧毁了一半。
段永福和张应云这边,果然招集了不少义勇,又收买汉奸做内应,约定正月三十日夜里攻城。可汉奸这东西,翻脸比翻书还快——表面跟张应云称兄道弟,背地里早把出兵日期泄露给英将了。两边收钱,两头通吃,真不愧“汉奸”二字。
英将巴尔克得到消息,忙和璞鼎查商议。璞鼎查是英国有名的谋士,当即定下将计就计的法子:先假意打开城门,诱段永福入城。
亏得段永福狡猾,只派了五百先锋进城。五百人一进城,两旁的火箭弹丸像下雨一样泼下来,英兵左右杀出。段军转身就逃——腿长的逃出一半性命,还有一半,统统成了宁波城里的炮灰。段永福、张应云不敢再战,先后逃回东关。
驻扎慈溪的两员将倒是出名的骁勇。刘天保想抢头功,不等朱贵,自己先发兵。刚到镇海城外,就大声鼓噪起来。英兵闻警登城,炮火接连轰出,招宝山上的英兵也跟着发炮呼应。任凭刘天保如何勇猛,血肉之躯终究挡不住两边的炮弹,只好退回大宝山。
朱贵接着他,埋怨说:“你也不先通知一声,怎么就白白败退?”刘天保还不服气,梗着脖子顶嘴。
正争着,英兵水陆并进,杀向大宝山。刘天保扎营山左,朱贵带着长子朱昭南扎营山右。英兵从右路攻入,朱贵率兵迎击,前队几十门抬炮轮番轰射,打死了三四百英兵。英兵前仆后继,就是不肯退。朱贵父子也拼了性命,从辰时一直杀到申时,饥渴交加,眼巴巴盼着刘天保来救——刘天保的军队整整一天就是不到。
正焦急时,忽有一支人马冲阵而入。朱贵还道是天保军到了,谁知那队人马一进阵中竟倒戈相向——原来是被洋人收买的乡勇,反过来抗拒官军。
朱贵气炸了,下令搜杀,可队伍已经被冲乱。洋人趁乱抄袭,后面又引导水师登岸,巨炮火筒烧着营帐,烟焰蔽天。这时候刘天保的军队也受冲击,反从山左窜到山右,把朱军的阵脚搅得更乱。
朱贵眼看大势已去,仍誓死格斗。他把手中的大旗往地上一插,抢起一柄大刀,拍马直闯敌阵——见一个,杀一个,大约砍了几十个英人,自己身上也中了数创,连马都受了伤。朱贵被马掀翻在地,英兵举着长矛来戳,不防他猛地跃起,双手夺住两杆长矛左右冲荡,吓得英兵纷纷倒退。
英将见一时拿他不下,暗地里掏出手枪,趁朱贵厮杀正酣,突然一弹射来。可怜一员盖世英雄,就这样倒在沙场之上。
长子朱昭南见父亲倒地,猛力冲出,护住父尸死战,想夺回尸身。怎奈英兵越聚越多,双拳难敌四手。他虽又格杀几名英兵,自己已是体无完肤,大叫一声而亡。父忠子孝,朱氏一门有光。他手下二百五十名亲兵,没有一个贪生怕死,全部殉难。
还有一位知县颜履敬,在后方督运粮草,驻扎在大宝山二里外。他听到朱军鏖战的消息,登高观战,遥见朱军危急,愤然道:“我与朱协台交好多年,理应出去帮他一把!”当下脱去外衣,拔出佩刀,下山驰援。
仆从上前劝阻,颜履敬说:“我此去明知必死,但能上报君恩、下全友情,死也甘心,有什么可怕!”仆从见拦不住,也只得跟着他冲进阵中,拼死搏斗,最后统统中炮身亡。
刘天保逃回长溪岭,催促文蔚去救朱贵。文蔚不肯,部下再三力请,他才勉强同意发兵二百。可这时天色已晚,前方传来朱军全军覆没的消息,文蔚吓得面如土色,急令把二百兵截回来,连夜逃跑。
等逃到东关,那位扬威将军奕经,早就接到败耗,先一步遁回杭州去了。
——真不明白道光帝为什么专爱用这等人物,想来总因为他们平时会拍马屁吧。
再说两江总督伊里布,因家人张喜往来英船、涉嫌通敌,被抓进京,按律发配。浙江巡抚刘韵珂跟伊里布交情深厚,上奏说他是因公获罪,绝无二心。又说英人一向敬重伊里布,连他的仆人张喜也颇得洋人信任,若能放伊里布到浙江效力,英人说不定就不再进犯。
道光帝竟言听计从,赦免伊里布,赏他七品顶戴,令赴浙江效力;又授宗室尚书耆英署理杭州将军,连宗室都搬出来了——道光帝的心思,明明白白。又密谕奕经注意防堵、暂勿出战、静候时机。
英将见浙江不敢发兵,就想转而攻打长江,截断南北交通,借以威吓中国。他们先勒索宁波绅士犒军银一百二十万圆,才答应退兵。绅士们无可奈何,东凑西借,总算如数交出。英舰这才退走,只留一千多兵、四艘轮船驻守定海。
奕经忙奏报“收复宁波”,刘韵珂也跟着照抄上报。
奏章才发出,乍浦的警讯又来了。
乍浦是浙西海口,属嘉兴府,驻有汉兵六千三百、满兵一千七百。副都统长喜和同知韦逢甲带兵抵御。遥见英舰列队而来,像山一样压过来,满汉士兵先就没了底气,手脚忙乱。英舰还没靠岸,他们就乱放枪炮——一颗都没打中。等英舰拢岸,弹药已经用光。那边英兵炮如雨下,岸上官兵赤手空拳,哪还挡得住,自然败北而逃。长喜、韦逢甲禁喝不住,只得退回城中。
英兵登陆猛攻东门,城上炮石齐发,打伤不少英兵。英兵绕攻南门,长喜也从东赶到南,奋力督守。忽见城中火起、烟尘翻滚,长喜料知是汉奸做内应,正想下城搜捕,英兵已经架梯登城。长喜左拦右挡,身负重伤,下城投水——被亲兵救起,隔了一夜还是死了。韦逢甲力战多时,左胁中炮,当场毙命。
佐领隆福、额特赫,翼领英登布,骁骑校该杭阿,一并殉难。佐领果仁布的妻子塔塔拉氏,怕城破受辱,带着两个女儿投井而死。生员刘楙被俘,英兵逼他写告示,他不从,被杀。佣工陆贵遇到英兵,英兵叫他抬炮,他反而破口大骂,被英兵一枪戳死。木工徐元业被英人抓住,逼他带路搜捕妇女,他当场自刎。庠生刘东藩的女儿才二十二岁,还没出嫁,英兵见她有几分姿色,用刀架在刘东藩脖子上,逼他让女儿受辱——姑娘宁死不从,也跳了井。刘进的女儿凤姑十九岁,出城避难,被英兵追上,跑不脱,索性回头痛骂,甘心受刀。
其余的殉难者,多半连名字都没留下,相传一共七百多人。
英人进犯浙江以来,别的城邑百姓多望风先逃,唯独乍浦猝不及防、躲避不及,遭祸最惨。上自官弁,下至工匠妇女,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——这也算给历史留了一抹亮色。
正好伊里布到了浙江,刘韵珂急命他去英舰议和。英将巴尔克起初不答应。还是仆人张喜下船谈了一回,巴尔克只要求归还十多名俘虏,就扬帆退去。刘韵珂把这事一一上奏,伊里布便由七品衔一路升到副都统——全靠这个仆人抬举。
英舰从乍浦退出,转入江苏,驶到吴淞口。
江南提督陈化成,是员老将,福建同安县人。清廷见他忠勇,特意破了回避本籍的旧例,超擢他做厦门提督,后又因江防吃紧调任江南。他才到任,就接连收到定海、镇海陷落的败讯。江浙毗连,浙江有警,江南本该戒严。
吴淞是长江南面的要口,向设东西两座炮台互为犄角。陈化成督兵把守,三个寒暑与士卒同甘共苦。风霜雨雪,他都跟将士们住在营里,军中感念他的恩德,都叫他“陈佛”。
英兵逼近吴淞,总督牛鉴也到宝山县督防。牛鉴胆子小得很,忙把陈化成召来商量。宝山距吴淞只六里,一召就到。牛鉴见了面,别的事一句不问,劈头就问保全性命的法子。
陈化成说:“大帅不要惊慌!吴淞口向设炮台,用炮扼险,稳操胜算。只求大帅坐镇宝山,不要轻出轻入,那时化成自能退敌。”牛鉴追问:“靠得住吗?”陈化成说:“兵家胜败虽难预料,但一夫拼命,万夫莫当。只要上下将弁同心,何愁不胜?”牛鉴连说:“全仗,全仗!”陈化成告退,回吴淞去了。
参将周世荣接着他,问制军有没有破敌方略。陈化成微微一笑:“老哥别问!我只说你我的福气,都不算薄。”周世荣吓了一跳。陈化成说:“明天跟英人开战,若得了胜仗,你我同受上赏;万一战败,死且不朽——这难道不是福气?”
当夜,他派别的将官守东炮台,自己带周世荣守西炮台。
次日,陈化成手执红旗登上炮台指挥。英舰先开炮,他也开炮还击。一边仰攻、一边俯击,喊杀震天、烟雾蔽日。相持许久,陈化成走到最大的一门炮后面,亲自操炮,瞄准英舰放了出去——不偏不倚,正中烟囱,只听一声炸裂,那艘舰沉下海底。
台上的官兵齐声欢呼。
陈化成又放第二炮,这一炮没刚才准,只打断英舰的桅杆;第三炮,还是只断船桅;五六炮,竟射不中了;一连打了几十炮,虽击毙数百英兵,始终打不沉一艘敌船。
陈化成性急起来,把住锚头仔细瞄准。恰好一艘敌舰鼓轮驶入,他连击两炮——一炮打在汽锅上,一炮打在轮叶上。那舰往下一沉、又往上一跃,一沉一跃,钻进水底,只露出一截桅杆头梢浮在海面。这边台上欢呼如雷,比第一炮还热闹。陈化成自己也高兴得很。
那位牛大帅听说官兵得胜,也想赶到阵前扬威。他跨上宝马驰出南门——本来叫他不要轻出,他偏要轻出。徐州兵跟着前来,由总兵王志元押阵。牛鉴意气扬扬,只当英舰已退出口外,来虚张声势、托词策应。他纵马上了海塘,见两边正杀得难解难分,惊得目瞪口呆。突然面前落下一颗流弹,险些把他的魂都吓飞,转身就跑。
这一跑,跑出大祸来了。
原来台上兵弁听说制台亲来督战,正格外奋勇。忽见牛制台掉头奔回,徐州兵一哄而散,海塘上杳无人迹。将士们还道后面埋伏着英兵,不禁慌乱起来。心一慌,手上的炮渐渐就松了。
这时英兵攻西炮台不下,转而攻打东炮台。东炮台守兵听见西边炮声越来越稀,错疑西炮台已经失守;又经牛大帅这么一逃,吓得魂飞魄散,弃台而走。
英兵乘势登岸,占据东炮台,又回头夹攻西炮台。
陈化成前后受敌,危急万分。周世荣劝他退兵,陈化成拔剑怒斥:“庸奴!庸奴!我错认了你!”周世荣换了衣服,偷偷溜了。
陈提台一个人还在死撑,亲手燃炮猛击英兵。怎奈顾前顾不了后,后面的炮弹接连打来,陈化成身中数弹,喷出几口鲜血,舍生取义。
守备韦印福,千总钱金玉、许林、许攀桂,外委徐大华、姚雁字,见提台阵亡,感念他平日的恩义,情愿一同赴死,与英兵鏖战许久,到底寡不敌众,先后战死。武进士刘国标趁血战之机,抢出陈化成的尸身背在背上,藏进芦苇丛里,后来由嘉定知县练廷璜派人抬到关帝庙殡殓。百姓扶老携幼,争相来哭奠——生荣死哀,陈提台也可瞑目了。
牛制军逃回宝山,还没喘过气来,就听报东西两炮台全陷、提督以下多半殉难、英兵已来攻宝山。牛鉴不等听完,忙带几名亲兵拼命出逃。
英兵势如破竹,直入宝山,又陷上海,扬帆进长江口,一路去追那位牛大帅。
江浙一带流传几句童谣:“一战甬江口,制台死,提台走;再战吴淞口,提台死,制台走。死的死,走的走,沿海码头多失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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