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英军破镇江直逼南京 南京条约城下签订
2022/9/14 点击:
牛鉴从宝山逃出来。
一路狂奔,不敢歇一口气,径直逃回江宁。
英军沿着长江逆流而上,目标直指松江。
守松江的是寿春镇总兵尤渤,麾下两千寿春兵,是他亲手练出来的。行军、列阵、卧倒、起身,进退有度,干净利落。
英人看见岸上清军列阵整齐,没放在眼里。一路连胜,心气正盛,架起大炮,对着岸边猛轰。
炮弹呼啸而来。尤渤一声令下,两千人齐齐卧倒。
炮弹擦着头顶砸在泥土里,硝烟四起。等炮声一停,他再挥手,士兵霍然站起,开炮回击。
一起一伏,如同潮水。英军打来的炮弹大多落空,清军的炮弹,倒有大半命中敌船。
双方相持两天。英军讨不到半点便宜,调转船头离开。
转头去骚扰崇明、靖江、江阴。可到哪一处,都被当地乡民硬生生赶下海。
英将巴尔克、卧乌古,外加公使璞鼎查凑在一处,商量下一步怎么进兵。
卧乌古心里犯嘀咕。长江水势深浅难测,江底沙礁盘根错节,不熟水道,贸然深入等于送命。
还是璞鼎查有主意。花钱收买沿江渔船,雇当地渔人带路,引着轮船往长江深处闯。
有钱能买向导,也能买走底线。
英军一路测水深、绘地图,把长江水道摸得一清二楚。探明两岸没有重兵埋伏,才下定决心,长驱直入。
镇江乡绅得了消息,急忙上报常镇通海道周顼。
周顼跟着乡绅去江边巡查防务。乡绅指着江面,一条条细说哪里该堵、哪里该布防。
周顼淡淡一笑:“诸位多虑。长江本是天险,岂是说渡就能渡?江面狭窄,水下暗礁密布。我料洋人绝不敢深入。就算硬闯,船必搁浅。等他们一困在江上,我们四面合围,一战便可了结。何必提前花几万两银子白白筹备?”
敌人已经摸到家门口,他依旧从容淡定。
说来可笑。说完这番话,周顼丢下一众乡绅,径自回衙门享福。
没过多久,英舰借着涨潮,直扑瓜洲。
城里兵民早就逃空,无人抵抗。
英军随后把目光对准镇江。远远望见城外扎着几座营盘,当即开炮轰击。
城外驻军是参赞齐慎与提督刘允孝所部。炮声震天,只能硬着头皮接战。打了一阵,敌炮威力实在恐怖,二人自知抵挡不住,干脆撤兵,一路跑到新丰镇躲起来。
镇江城内,只剩驻防旗兵一千,绿营六百。老弱居多,精壮稀少,军械也残缺不全。
但副都统海龄,是个不怕死的硬骨头。领兵登城,日夜死守。英军猛攻两天,硬是拿不下这座城。
卧乌古想出一条声东击西的诡计。
表面猛攻北门,暗地里分兵绕到西南城墙,射出火箭,引燃城内房屋。
海龄正在北门督军死战,回头看见西南火光冲天,英军已经登上城头。大势已去。
他匆匆下城,回到官署。把妻妾子女全都锁在内室,一把大火点燃。
顷刻间,阖家葬身火海。
海龄独自走到大堂,悬梁自尽,以身殉国。
英军入城,扑灭余火,四处搜捕官吏,一个不留。
长江沿岸,盐船货船,要么被英军炮火击碎,要么趁乱被盗匪焚烧劫掠。浓烟滚滚,遮蔽大江。扬州盐商吓得魂飞魄散,想不出保命办法,只能备齐五十万两白银,恭恭敬敬送给英军,才换得一时平安。
英舰继续向前,直扑江宁。整个东南,为之震动。
牛制台逃回江宁,只觉得已经甩开敌兵,可以高枕无忧。
他在城中贴出告示:长江天险,洋轮无法深入。商民百姓照常过日子,不必惊慌。
百姓看见官府告示,大多信以为真。那时候没有电报,没有快马快报,官府怎么说,众人便怎么听。
等到镇江失守,南京城里谣言四起。牛鉴心里慌得打鼓,脸上依旧强装镇定。不调兵,不修城,活像一尊泥塑木偶。
一日,江宁北门外火光冲天,照亮整座城池。城内城外百姓争相奔逃。
牛鉴派人前去打探。探子回报:八十多艘英舰,船船相连,已经开到下关。
这一下惊吓,远比宝山那阵炮火更伤人。
牛鉴呆坐半晌,手足冰凉。忽报伊里布从浙江赶来。这消息如同把魂魄重新塞回他身体。
“快请!快请!”
伊里布入内相见。牛鉴连忙行礼、奉茶,礼数周全:“阁下远道而来,必有良策。”
伊里布道:“我奉圣旨到此,专门负责议和。”
牛鉴大喜:“太好了。开战至今,百姓受尽苦楚。有您主持抚局,利国利民,再好不过。”
伊里布说:“耆英将军很快就到。议和一事,朝廷交由他全权办理。我先来接洽,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。”
牛鉴急道:“耆将军还在路上,英军已经兵临城下,如何是好?”
伊里布想了想:“我家仆人张喜,和洋人相熟。不妨写一份照会,派他送到英船,劝说洋人暂缓进攻。”
牛鉴追问文书怎么写。
“就说钦差耆英已经奉旨前来议和,请对方暂停进兵。再由张喜私下委婉游说,应当能劝住英军。”
牛鉴喜出望外,立刻令文书草拟照会,叫来张喜当面叮嘱,即刻登船送往英营。
张喜领命而去,半日之后才回来。牛鉴不等他坐稳,连忙追问议和消息。
张喜道:“英使璞鼎查说,和谈可以商量。只是耆将军迟迟不到,大军不能长久等候,想要进城取粮。”
一听和谈有戏,牛鉴稍稍安心。可听见“进城”二字,心头又悬起来:“这话分明是要攻城,万万不可!”
张喜说:“我已经和他争辩许久。对方提出,若不让军队入城,先要送来三百万两白银充当军饷,他们才肯静候耆英。”
牛鉴叫苦不迭:“三百万两白银,去哪里筹措?”
话音未落,外面禀报副将陈平求见。
陈平入内行礼,开口便问:“寿春援兵已经抵达城下,请大帅下令,何时开战?”
牛鉴摇头:“开战岂是儿戏。一旦战败,南京不保,长江上游全线危殆,谁敢担这个责任?”
陈平说:“既然不能出战,那就坚守城池,请下令关闭城门,派兵登城防守。”
牛鉴脸色一沉:“你又来了。先前德珠布将军听说洋人将至,打算把十三道城门全部锁死。如今朝廷意在议和,紧闭城门,岂不是激怒洋人?我和伊都统费尽力气,才争取到城门可以酌情开关。全城钥匙握在德将军手里,我都劝不动,你怎么也提这种主意?”
陈平仍劝:“耆英未到,和谈毫无头绪。一旦洋人登岸攻城,城内毫无防备,如何抵挡?”
牛鉴当场动怒:“洋人本无意攻城,倒是你天天盼着他们来打,实在奇怪!本帅自有安排,不必劳你费心!”说完拂袖起身,径直回内厅。
果然姓牛,犟得很。
陈平只能无奈退出去。
牛鉴回到内室,亲笔写下急信,派两名差役快马加急,催促耆英尽快赴江宁。另一边,再召张喜进来,低声嘱咐一番。
是何计谋,诸位大可猜猜。
张喜再次动身前往英舰。
要说张喜,凭什么能直接面见英军主帅?英舰上有个叫马利逊的下级军官,通晓汉语,和张喜素有交情,几次往来,全靠他从中引荐、翻译对话。
这次依旧是马利逊带张喜面见璞鼎查。
璞鼎查开门见山:“三百万两军饷,备好了?”
张喜道:“耆英将军很快就到,和谈马上就能开启。牛大帅怕贵使心急,特意派我前来传话。贵国初衷本就是通商,如今大清愿意应允通商,何不就此罢兵?”
璞鼎查摇头:“罢兵不难,但要答应我几件事。第一,赔偿鸦片烟价一千二百万银圆。”
张喜一惊:“广东已经交付六百万,为何还要加倍?”
璞鼎查淡淡道:“那一笔是兵费,不算烟价。我军自广东一路打到此处,军费耗费数千万,这笔钱自然也要赔。”
张喜倒吸一口凉气:“还要另赔军费?”
璞鼎查继续往下说:烟价、军费之外,香港必须割让。香港之外,广州、福州、厦门、宁波、上海五处口岸,全部开放通商。
张喜听得头皮发麻:“赔款数额如此巨大?”
璞鼎查:“还有。和约签订之后,释放所有俘虏。两国往后互通文书,必须采用平等格式。另外我国商民损失,也要酌情补偿。你回去转告贵方钦差,全部应允,我们立刻退兵。”
张喜不敢争辩,辞别璞鼎查。下船之时,马利逊私下跟他说:“你我相交许久,不妨实话告诉你。这是我方开出的条件,不是不能商量。这次出兵,核心只为通商,钱财尚在其次。只要能拿到两三处口岸贸易,其余条款,尚有商量余地。”
传闻这个马利逊本是中国人,多年在英领事手下做事,入了英籍,才做了英军军官。这番话,也算暗中留情。
张喜回城,把所有对话如实禀报。牛鉴不敢轻易答复,一拖就是两三天。
不多时,钦差耆英抵达江宁。牛鉴出城迎接。耆英入城,商议战和,二人想法一拍即合。正要安排去拜见英军统帅,璞鼎查的照会先送到,写的正是前面那一堆苛刻条款。
耆英对着条款稍微辩驳几句,便送去回复。可璞鼎查心意已决,所有条件必须全盘接受,否则次日开战。
照会送回,耆英、牛鉴、伊里布三人,束手无策。
转瞬有人来报,英舰高挂红旗,剑拔弩张,准备开战。
耆英没办法,再派张喜登舰,约好次日清晨会谈。
璞鼎查面色冰冷:“还有什么可谈?答应或者拒绝,一句话了事。听说你们大帅调来了寿春兵,打算与我开战?我不惧一战,明日便可交锋。”
张喜连忙辩解并无此事。璞鼎查不肯相信,多亏马利逊在一旁从中圆场。璞鼎查撂下狠话:“明日辰时,若是不肯应允,大军即刻登岸,把大炮架在钟山顶,轰碎这座城池,到时悔之晚矣。”
赤裸裸的恐吓。
张喜回城复命。
次日一早,耆英派出侍卫咸龄、布政使黄恩彤、宁绍台道鹿泽长,前往英舰谈判。几番拉锯磋商,璞鼎查定下八条和约。
一、清英两国永久和平。这只是门面话,无关实质。
二、清廷赔付英军军费一千二百万圆、商欠三百万圆、鸦片烟价六百万圆,合计两千一百万圆,三年之内分缴完毕。
三、开放广州、厦门、福州、宁波、上海五处口岸,准许英人居住贸易。
四、割让香港。
五、释放全部英军俘虏。
六、战争期间为英军效力的华人,一律免罪。
七、两国往来文书,全部使用平行对等格式。
八、条约需要加盖清国皇帝御宝。
咸龄等人看着这八条,心知代价沉重。可耆英一心求和,不便继续反驳,只能回话:“我们即刻上奏,等候朝廷批复,便可定约。”
璞鼎查催促:“务必尽快,拖延无益。”
三人唯唯告退,回城将条约草案交给耆英。耆英粗略扫过,便会同牛鉴、伊里布拟写奏章,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。
道光看完奏折,满心懊恼,召集军机大臣商议。满殿军机全都缄口不言。只有大学士穆彰阿开口:“仗打三年,耗空钱粮,毫无战果。眼下唯有停战安民,先休养生息,以后再谋收复。唯独加盖御宝一事,关乎国体,不宜应允,可以令耆英等人改用大臣官印,便可了结此事。”
捡芝麻丢西瓜,真是好宰相。
道光沉吟片刻,准奏。军机处拟下圣旨,令耆、牛、伊照此办理。
三人接旨,所有条款都获准,唯独御宝一条要求替换成大臣关防。他们以为这最后一条,洋人或许可以通融。便派张喜前往英舰知会,约期会面。
马利逊先迎上来问张喜:“和约各款,朝廷批准了?”
张喜答:“全部应允,唯独加盖御宝一事不准。”
马利逊神色一变:“我国最看重国主印信。这条不答应,全部条约等于作废。”
张喜大惊,半晌才说:“等三位大帅亲自会见英使,再商量。”
马利逊又说:“我国礼仪和大清不同。若是钦差、制台亲自过来,必须行两国平等之礼。”
张喜问:“是不是脱帽鞠躬?”
马利逊:“脱鞠躬只是寻常礼节,军礼只需抬手放在额前即可。”
张喜:“这个简单,我回去禀报。”
到了约定之日。耆英、牛鉴、伊里布带着侍卫、司道官员,一同登上英舰。璞鼎查出营迎接,双方行平行礼,分宾主落座,商定盟约,表面看着还算和气。
三人回城,又想了个示好的法子。备好牛羊酒肉,打算第二天亲自登舰犒劳英军。不料璞鼎查直接闭门不见。三人碰了一鼻子灰,急忙叫张喜去找马利逊询问缘由。
马利逊带回话:英使有言,之前议定的条款,一字不可更改。只要有一处不依从,那就只有开战,不必谈犒劳。
耆英纳闷:“他怎么知道我打算登舰商议换印一事?昨日初次见面,来不及提这件事,本想借着犒师的机会商量。消息是谁提前泄露出去的?”
张喜站在一旁,低头不语。
牛鉴叹道:“只为一枚印信再起战祸,实在不值。圣上英明,我们再上一道奏折,恳请皇上恩准,应当可行。”
伊里布出主意:“奏折里可以这样写,御宝本是双方交换的凭证。我方用御宝,英国君主也应当同等用印。论平行交往,本就合乎情理。这么措辞,皇上大概率不会斥责。何况朝中穆相从中帮衬,再送一封密信疏通,事情不难办成。”
耆英依计上奏。奏折抵达京城,道光最终准许加盖御宝。
耆英等人再赴英舰,告知璞鼎查朝廷已经应允。双方定下,在仪凤门外静海寺换约。
仪式流程繁杂,此处一笔带过。
道光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,也就是公元1842年8月29日,清英签订《南京条约》,和议落地。这是近代中国第一道国耻。
条约签完,英舰并未立刻撤走。士兵纷纷上岸闲逛。江南繁华,远胜南洋。当地女子服饰秀美。英军不懂中原礼节,贸然上前伸手想要握手,吓得女子高声呼救。
路人见状大怒,骂洋人无礼,一拥而上围住英兵,拳脚相加,狠狠揍了一顿。
这场冲突差点又掀起一场外交风波。英军将领准备下令动手。耆英、牛鉴、伊里布急忙派黄恩彤前去赔罪。英将不肯罢休,坚持要追究责任。没办法,官府抓了几个动手百姓,戴上枷锁游街示众,还贴出告示晓谕军民:海外风俗女子地位高,握手是表达尊敬,百姓不要误会,以免再起争端。
百姓半信半疑,一边是洋人,一边是官府,只能忍下这口气。
八月下旬,英军收到第一笔六百万圆赔款,才离开江宁,退守舟山。长江江面再无英舰。但舟山、鼓浪屿的英军不肯撤走,声称要等赔款全部结清才会撤离。清廷毫无办法,只能按期一笔一笔输送白银。
道光痛定思痛,打算惩处几个败军主帅,稍稍挽回颜面。朝中大臣揣摩圣意,弹劾奏章接连递入宫中。
几道圣旨接连下发:牛鉴革职拿问,两江总督由耆英暂代;奕山、奕经、文蔚一同逮捕治罪;余步云就地正法。唯独伊里布格外优待,升任钦差大臣,赴广东商议通商章程,算是议和的有功之臣。
转眼又是一年。正月初一,朝廷下旨,令闽浙总督怡良赴台湾审案,将台湾总兵达洪阿、兵备道姚莹革职。消息传开,天下哗然。
这桩案子,根源也是英军入侵。当初英舰分兵进犯台湾。达洪阿、姚莹命参将邱镇功守鸡笼口。英舰驶入海口,清军开炮迎击,击退来敌。捷报送到京城,道光下旨嘉奖。
后来英军再犯大安港。达洪阿、姚莹预先设下埋伏,诱敌入港。英舰驶入,触上暗礁。伏兵四起,登船杀敌。生擒白人二十四名,黑人一百六十五名,缴获大炮二十门,还有数百件英军从浙江劫掠的军械。捷报再传北京,道光亲笔朱批,赏达洪阿太子少保,姚莹二品顶戴。
达、姚二人把俘虏关押,上奏请旨处决。圣旨准许行刑。达洪阿还算谨慎,处决一百六十四名黑人,白人留了性命没有杀。
等到江宁议和,条约约定交还俘虏。台湾只交出白人俘虏。英使璞鼎查抓住这点大做文章,遍告江浙闽粤各省官员:台湾两次抓到的人,本是海上遭风难民。达洪阿、姚莹贪功冒赏,请朝廷严惩二人。
那个一心求和的耆英,紧跟着上奏附和。
达洪阿听闻诬告,也上书逐条申辩,最后一道奏折,主动请求辞官,等候朝廷派员查办。道光于是派怡良渡海赴台审讯,先行将达、姚二人革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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