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达洪阿姚莹蒙冤台湾 徐广缙率民拒英入城
2022/9/17 点击：
台湾。
闽浙总督怡良，本是达洪阿、姚莹的顶头上司。
先前台海战事吃紧，朝廷特许二人直接写奏折递往京城，不必经过总督。战报、案情，都是他俩直达天听。怡良这边只走个例行转报，半点插不上手。
这笔账，怡良一直记在心里。
如今奉旨来台查案，大权在手。
总算有机会抖一抖总督的威风，出口积压多年的闷气。
说来好笑，对上洋人束手无策，对内收拾自家官员倒是劲头十足。
总督仪仗浩荡，随从如云，一路到台湾。
台中百姓听说怡制台是来查办达镇台、姚道台的，心里立刻明白。
半路上，百姓直接拦轿，人声鼎沸。人人都在诉说达、姚二人的恩德，恳请制台大人不要为难两位好官。
达洪阿闻讯赶来，好言劝散百姓，人群才慢慢退开。
怡良刚入驻行辕，门外喧哗再起。
巡捕匆匆来报：百姓每人手里举一炷香，已经涌到辕门，要为达洪阿、姚莹鸣冤。
此时达、姚二人刚见过怡良，各自回了官署。怡良连忙派人传召。
不多时，二人赶到。百姓自动向两侧分开，让出一条通路。
怡良脸上堆起谦和模样，起身相迎。行礼过后，缓缓开口：
“二位是难得的好官，不然百姓怎会这般拥戴。还请二位出面安抚众人，止住喧闹。放心，我自会替二位辩白冤屈。”
达洪阿、姚莹躬身回话：“大帅秉公办案，我等自知有处分担。岂能仗着百姓爱戴，无视朝廷赏罚？”
话音未落，外面百姓的呼喊声越发响亮。
怡良急忙摆手：“二位先出去劝劝百姓，我们后面再细细商议。”
二人转身出去，柔声劝慰。百姓高声喊道：“制台大人既然来了，何不升堂，让我们当面递状纸！”
达、姚只得回去，请怡良升堂接见百姓。
怡良推脱不得，亲自出堂。
堂下黑压压跪满举香的百姓。有人递上状纸，巡捕接过呈送到怡良面前。
怡良草草扫了几眼，开口：“本官此行，本就是为达镇台、姚道台查清冤情。大家安心等候，切莫喧哗。”
百姓半信半疑，经达、姚反复劝说，才渐渐散去。
怡良又把达、姚请到内室。
“你们的政绩，我心里清楚。只是朝廷担心，此事破坏和洋人的和议，才派我过来。”
说完取出密旨给二人过目。
密旨写得很重：此案若有半点隐瞒，致使赏罚失当，必定耽误抚局。将来一旦被另外查出，怡良自问该当何罪。
文字前后矛盾，看得人一头雾水。
二人看完谕旨。
“大帅体察我们苦衷，我等感激不尽。如今只听大帅吩咐。”
怡良缓缓开口：“洋人现在索要俘虏。可当年台湾擒获的洋人，大半已经被杀，根本交不出来。我之前写信叮嘱你们不要杀洋人，你们依旧杀了大半，才惹出这场外交麻烦。”
达洪阿道：“当年处置，乃是奉旨行事，并非我等擅自违抗大帅命令。”
怡良淡淡道：“老话讲君要臣死，臣不得不死。如今和议已成，就因为俘虏一事，皇上左右为难。为你们打算，只能主动上书请罪。
你们要这样供认：两次洋船失事，一次遭风浪击碎，一次搁浅触礁，从来没有官兵和洋人开战。之前救起的几十个白人，只是海上难民，剩下的全都被大浪卷进海里，无处寻找。
只要这么呈报，朝廷才有说辞应付洋人，外交难题才能解开。”
这计策看着周全，苦的却是达洪阿、姚莹。
达洪阿不由得怒火上涌：“照大帅这个说法，要我们凭空认罪。就算我们勉强答应，一旦供词坐实，从前上报的战功，岂不全都成了欺瞒圣上的假话？欺君之罪，非同小可，如何是好？”
怡良从容道：“这个无妨，我帮你们周旋。”
提笔写下一段话：“此事在尚未议和之前，众人各尽所能。达镇台、姚道心怀同仇敌忾之志，行事理直气壮。就算处置有所失当，也是出于义愤。”
写完放下笔，看向二人：
“这么写，你们不会被判重罪。眼下虽然受些委屈，日后我自会想办法帮你们平反，官复原职。这是帮皇上解围，表面必须治罪，暗中留有转圜余地。我做担保，二位大可放心。”
一番盘算，可谓挖空心思。
达洪阿、姚莹别无选择，只能依从。
怡良把文稿交给文书补齐首尾，附上二人供状，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。
道光看完奏折，末尾那句“一味铺张，致为洋人抓住口实，咎有应得”，终究不肯放过两人。下密旨，将达洪阿、姚莹押赴京城，由刑部会同军机大臣会审。
道光心里也明白，平白无故冤枉良臣，心里不安。刑部拟定的罪名也不算重。
不久降下圣旨：
“翻看二人供词。达洪阿当初上奏，只依据下属文武、百姓禀报，没有亲自核实，仓促上报，确有过失。念二人在台湾多年，数次平定岛内匪乱，不用内地调兵，也算有功劳。达洪阿、姚莹，免予治罪。已经革职，不再另行处置。钦此。”
台湾一案就此了结。洋人无话可说。
这便是怡制台的“大功一件”。
洋人尝到甜头，气焰一日胜过一日。
法国、美国先前本想居中调停，《南京条约》签订却没带上他们。免不了在一旁指指点点。大清败象已经摆在明面上，列国自然都想过来分一杯羹。
钦差伊里布前往广东，和英使璞鼎查商议通商章程。章程还没谈妥，伊里布一病不起，死在任上。朝廷令两江总督耆英接手，定下十五条通商章程。
自此英国人通知各国商船，必须到英国登记，才能入港缴税。
法、美商人本就不是英国附庸，不愿受英国管束，直接派使者到广东，请求和大清通商，待遇一体。
耆英没法拒绝，上奏请求准许法美通商，朝廷应允。
道光二十四年，和美国使者柯身签下中美商约三十四款；又和法国使者拉萼尼定下中法商约三十五款。条约大体照搬英国版本。
最要命的四个字，悄悄写进条约：**利益均沾**。
耆英稀里糊涂，随手就答应下来。
就这四个字，往后几十年，惹出无穷无尽的麻烦。这件事，后面再细说。
《南京条约》约定五口通商，广州排在首位。
洋人想按条约进城居住。广州百姓誓死不肯，联名上书，请耆英下令阻拦。
耆英不肯答应。百姓干脆自己组建团练。按户抽丁，老弱、独子免征，每户三丁抽一人。百人编为一甲，八甲为一总，八总为一社，八社为一大总。
悬旗帜，备兵器，自发抵抗洋人，不听官府调遣。
恰在此时，英使璞鼎查返回英国，英国委派戴维斯接任香港事务。戴维斯到广东，想要面见耆英。
耆英深知广州百姓火气大，派广州知府刘浔先登上英舰，请洋人暂缓几日入城，等他晓谕百姓之后再说。
刘浔谈完公事，打道回府。
路上一个挑油担子的小贩，不小心冲撞了知府坐骑。衙役二话不说，把小贩按倒，扒下裤子，当众狠狠打了几十板子。
全城百姓瞬间炸锅。流言四起：官府要迎接洋鬼子进城，我们的家产迟早要送给洋人，这个知府该打！
消息越传越广，百姓怒火冲天，一路跟着刘浔的轿子，涌进知府衙门。
刘浔下轿，本想开口安抚。
百姓一个个怒目圆睁，恨不得扑上去动手。刘浔吓得转身就逃，躲进内宅。
数千百姓紧跟着冲进衙门，衙役拦不住。
万幸刘浔腿脚够快，翻墙逃走，捡回一条性命。内宅的家眷妻妾小姐，吓得瑟瑟发抖，哭声一片。
百姓不去为难女眷，直奔箱笼，把知府的朝服、官冠全都搬到大堂上。
一个壮汉高声喊道：“这知府已经投靠洋人，还要大清官服何用？一把火烧了，叫他改穿洋人的衣服！”
众人齐声叫好，把衣冠堆在堂下，点火烧成一堆黑灰。
四处搜寻刘浔，找不到人，百姓才列队退出衙门。
衙门外，督抚派人贴出告示，勒令百姓立刻解散，违者严办。
百姓冷笑：官府能贴告示，我们就不能贴？
读书人提笔，写下一纸告示，贴在官方告示旁边：某日要火烧十三洋行，官府不得阻拦，违此令者严惩！
消息传到戴维斯耳中。他哪里还敢提进城，退回香港。
百姓士气更高，常在城外盯着洋人。洋人一上岸，不是挨打，就是被赶跑。
英使接连写信斥责耆英背弃条约。耆英百口莫辩，只能请地方乡绅出面约束百姓。
乡绅大多都说民愤难平。更有人直言：百姓都想一战，不愿议和。总督巡抚若下令杀敌，我等愿做先锋。
耆英越听越闷，端起茶送客。
回到内宅，计上心来。磨墨铺纸，写一封密信，封好，派心腹家人连夜赶赴京城，送到穆彰阿府中。
家人去了一个多月，回来禀报，穆相已经应允，日后自有安排。耆英心中暗喜。
可英使不停催着履约，耆英又想出缓兵之计：回复英人，延期两年再谈入城之事。
就这么，又安稳混过一年。
道光二十七年春。朝廷下旨召耆英回京。任命徐广缙为两广总督，叶名琛为广东巡抚。
圣旨一下，耆英拍掌庆幸，心里感念穆彰阿。当初密信托付的事，此刻才算落定。
他日日等候徐、叶二人到任。数月之后，新官抵达。耆英交割完公务，匆匆动身回京。
留下一地烂摊子，甩手走人。
时光飞逝，又是一年。
英国更换香港总督，文翰上任。旧事重提，死死咬住两年入城的约定。
广东乡绅听闻消息，赶到总督衙门求见徐广缙。
乡绅直言：洋人贪得无厌，广东万万不能事事退让。粤人痛恨洋人已久，只要总督一声号令，十万义勇立刻集结，何愁不能一战。
徐广缙道：“诸位愿意同心御敌，是广东之幸。我自然要仰仗各位鼎力相助。”
乡绅告辞。英使照会送到，要求入城和总督议事。徐广缙当即回信：不必进城。要商议，本总督亲自去虎门洋船会面。
两日后，徐广缙排开仪仗，出城到虎门，会晤文翰。
见面之后，文翰翻来覆去，还是那句：要求入城通商。徐广缙婉言回绝。
回城之后，他和巡抚叶名琛商议战守。
叶名琛一心拜佛求仙，凡事不上心。总督在上，防务大事自有徐广缙做主。徐广缙怎么说，他便怎么应。
城中乡绅再来禀报：十万义勇随时待命，只要一声令下，即刻上阵。
徐广缙沉吟：洋人一心要入城。我若是强硬拒绝，他必定动武施压。我先做好防备，等洋人率先挑衅，我们再反击，道理便全在我们这边。
乡绅们连连称是。
不料一夜之间，英国兵船驶入省河。舰船相连，黑烟遮蔽河面。全城百姓都要冲出去拦截。
徐广缙抬手拦住：“稍安勿躁。我先上船劝他们退兵。若不肯退，再动刀兵。”
他独自登上小船，孤身前往英船。
文翰见徐广缙只身上船，心里起了念头，打算扣留他，逼迫答应入城。两人各执一词，争执不下。
忽然，震天呐喊从两岸传来。
文翰探出头往外一看，心头一凉。
数万义勇列在两岸，密密麻麻如同蚂蚁，刀枪林立，旗帜招展，全都盯着英船，齐声高喊，叫洋人滚出去。
文翰心里掂量：兵力差距悬殊，一旦开战，这几艘船怕是要葬身河底。
脸色立刻软下来，低声向徐广缙表示愿意停战修好，不再提入城。
徐广缙温言告诫，劝他不要激怒百姓，方能继续在广州通商。
文翰应下，送徐广缙返回小船，传令所有英船撤离。
徐广缙、叶名琛联名上奏。道光帝看完奏折大喜，亲笔朱批，夸赞商民深明大义，自筹力量抵御外敌，不费一兵一卒，换来中外安宁。
封赏立刻下来：徐广缙封子爵，世袭，赏双眼花翎；叶名琛封男爵，世袭，赏花翎。穆特恩、乌兰泰等人按军功封赏。许祥光、伍崇曜授予道员头衔、三品顶戴。下诏褒扬广东百姓勇武知义，令徐、叶二人广为宣示。
这是道光二十九年四月的事。
道光见洋人退让，以为外患就此平息，感慨小屈之后必有大伸。
可洋人从来没有死心。今年不成，等明年；明年不成，等后年。不达目的，绝不罢休。
这一段，暂且按下。
再说道光登基以来，夙兴夜寐，节俭勤政，一心想整顿天下，开创太平。
奈何国事多艰，朝中缺少能臣。心里还抱着重满轻汉的成见。
鸦片战争一役，林则徐、邓廷桢、杨芳这些能干之人，要么不被信任，要么遭到贬斥。琦善、奕山、奕经、文蔚、耆英、伊里布这般庸碌之辈，反倒接连被委以重任。
琦善、奕山、奕经、文蔚四人，当初因处置失当革职拿问，没过多久又重新起用。御史陈庆镛直言上书，说赏罚混乱，难以服众。道光也称赞他敢于直言，再次罢免琦善等人。
可天子记性不好，不到两年，奕经又得授二等侍卫，派往叶尔羌。奕山二等侍卫，赴和阗办事。琦善二等侍卫，出任驻藏大臣，后来一路升到四川总督、协办大学士。奕山也调任伊犁将军。
林则徐、邓廷桢虽再度启用，一个去云贵，一个守陕西。朝堂依旧贤愚混杂，正邪不分。再加权相穆彰阿，活像当年和珅，妒贤嫉能，敛财结党。内忧外患，一桩接着一桩找上门。
道光终日闷闷不乐。
人忧劳久了，最容易生病。
道光年近七十，身子本就经不起折腾。祸事从不单行：皇太后一病不起，撒手人寰。道光天性至孝，哀痛过度。紧接着，皇四子奕詝的福晋萨克达氏也离世。
一桩桩伤心事堆在一起。忧伤叠加，悲痛叠加，最后病也叠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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