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仆固怀恩蛰伏灵州一段时间之后，再度起兵。他邀约吐蕃、回纥、吐谷浑、党项、奴剌各部，分多路大举进犯大唐。吐蕃军队取北路直奔奉天，党项兵马自东路扑向同州，吐谷浑与奴剌的部队，向西进攻盩厔。回纥大军作为吐蕃后援，仆固怀恩亲自带领朔方兵马，压在所有外族军队最后，几十万铁骑滚滚南下。


消息传到长安之时，唐代宗正在寺中听僧众讲经。先前元载、鱼朝恩、王缙一众大臣都笃信佛法，朝廷在寺内设立百高座，请胡僧不空等人登坛说法。唐代宗接到边境急报，起初还半信半疑，觉得仆固怀恩未必会再度兴兵。直到郭子仪的奏章送到，警告敌兵声势浩大，不可轻视，唐代宗这才终止讲经，下诏调动各路节度使，扼守各处要害。


诏令刚刚送出，前方传来消息：仆固怀恩走到鸣沙，突发重病，一命呜呼。鱼朝恩、元载等人立刻入朝称贺，都说佛法显灵，除掉叛贼。可没过几日，军情再度紧张，仆固怀恩旧部由范志诚接管，依旧领兵攻打泾阳，吐蕃大军已经逼近奉天。


唐代宗急忙部署防御，任命郭子仪驻守泾阳；白元光、浑日进屯守奉天；李抱玉镇守凤翔；李光进移驻云阳；马璘、郝廷玉驻守便桥；李忠臣扼守东渭桥；周智光驻守同州；杜冕驻守坊州。骆奉仙、李日进守卫盩厔。唐代宗亲自统领六军，驻扎宫苑之中，下诏御驾亲征。


鱼朝恩趁京师戒严，借机搜刮民间马匹，下令长安城内所有男子换上黑衣充当士兵。城门只开一扇，全城百姓人心惶惶，不少人翻墙凿洞，逃出城外避难。


一日百官上朝，朝堂大门许久不开。鱼朝恩带着十多名持刀禁军快步走出，当众对群臣说：“吐蕃已经打到京郊，陛下打算前往河中避难，诸位觉得如何？” 满朝公卿大惊失色，无人敢回话。给事中刘姓官员从班列中挺身而出，厉声呵斥：“内侍难道想要谋反？如今各路大军齐聚京师，不合力抵御外敌，反倒胁迫天子弃宗庙出走，这不是谋反是什么？” 鱼朝恩被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，悻悻退下。


没过多久，奉天送来捷报。朔方兵马使浑瑊领兵驰援奉天，突袭敌营，斩杀上千敌军，俘获一名蕃将。唐代宗大喜，派人前去犒劳。接连十几天大雨连绵，外族大军行军受阻。吐蕃各部大肆劫掠之后，打算退兵。吐蕃军队撤到邠州，遇上回纥大军赶到，两军合兵一处，回头围攻泾阳。


郭子仪驻守泾阳，下令全军坚守城池，不轻易出战。吐蕃与回纥联军见城防严密，暂时退到北原驻扎，隔日又来到城下挑战。郭子仪派遣牙将李光瓒前往回纥营地，质问对方背弃盟约。李光瓒传话：仆固怀恩已经身死，郭令公就在泾阳城中。若是愿意修好，可以联手攻打吐蕃；想要交战，那就定下决战日期。


回纥都督药葛罗十分惊疑，问李光瓒：“郭令公真在这里？莫不是你哄骗我。若是郭令公真的在此，请他亲自前来相见。”


李光瓒回城禀报郭子仪。郭子仪对众将说道：“敌众我寡，硬打很难取胜。大唐昔日对回纥恩德深厚，我亲自前去劝谕，或许可以止息刀兵。” 众将请求挑选五百精锐骑兵护卫同行。郭子仪摇头：“五百骑兵面对十万大军，毫无用处，只会招来祸端。”


郭子仪翻身上马，准备出城。他第三子郭晞拉住马缰苦苦劝阻：“父亲身为天下元帅，怎能孤身进入敌营，以身犯险？”
郭子仪道：“若是开战，你我父子战死，国家也随之危亡。我前去以诚心相劝，倘若能够缔结盟约，利国利民。就算胡人不肯听从，我为国赴死，心中也没有遗憾。”


郭子仪挥鞭，只带着数名随从，打开城门驰出。快到回纥营寨，随从高声呼喊：“郭令公来了！”
回纥士兵大惊，纷纷拉满弓，列阵以待。药葛罗手持弓箭，立在营门之前。郭子仪走到近前，摘下头盔，脱去铠甲，丢下兵器缓步向前。
药葛罗看清来人，翻身下马，丢掉弓箭，跪拜在地。回纥将士全都跟着下马行礼。郭子仪也下马回礼，握住药葛罗的手，开口责问：“回纥当年为大唐立下大功，大唐回报你们也十分丰厚。为何背弃盟约，深入内地，抛弃往日功劳，结下新仇，辜负恩德，去追随一个叛臣？仆固怀恩背叛君主，抛弃生母，这样的人，又怎么会真心待你们？如今仆固怀恩已经身死，我特地前来劝你。听我的建议，立刻退兵；若是不听，你们可以杀我。我一旦身死，麾下将士必然拼死复仇，你们也难以安然归国。”


药葛罗答道：“我们是被仆固怀恩欺骗。他说天子已经驾崩，郭令公也已经离世，中原没有君主，我们才领兵前来。如今亲眼见到郭令公，才知道受了蒙蔽。仆固怀恩已死，我们不愿再与大唐开战。”


郭子仪顺势劝说：“吐蕃背信弃义，趁着中原动乱攻入京畿，劫掠的金银财帛、牛马牲畜绵延百里。这些都是上天送到你们手中的财物。保全大军，联手击破吐蕃，夺取物资，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。”


药葛罗心中一动：“我被仆固怀恩误导，深感愧对令公。如今我愿意出兵攻打吐蕃，以此赎罪。只是仆固怀恩的儿子，是回纥可敦的兄弟，恳请饶恕他的性命。” 郭子仪点头应允。


郭晞放心不下，领兵出城远远观望。回纥两翼兵马缓缓向前，郭晞麾下军队也准备迎上。郭子仪挥手命郭晞退兵，又叫人取来酒。郭子仪端起酒洒在地上立誓：“大唐天子万岁，回纥可汗万岁，两国将相万岁。谁若是背弃盟约，身死阵前，家族覆灭。”
药葛罗同样洒酒立誓：“我同郭令公誓言一样。”


双方盟约已定。回纥将士十分欣喜，说起出兵之前族中巫师预言，此行见到一位大人物，方能平安返程，今日果然应验。郭子仪辞别众人，返回泾阳城内。


药葛罗派遣部将石野那等人入朝觐见唐代宗，同时联合奉天守将白元光追击吐蕃大军。吐蕃连夜撤军，唐军与回纥骑兵一路急追，在灵台西原追上吐蕃后队。两军冲杀，吐蕃军队无心死战，大量士兵阵亡，无数辎重被缴获。唐军夺回四千被掳百姓，交还回纥劫掠所得财物。药葛罗随后带领回纥兵马归国，吐谷浑、党项各部也纷纷撤离。仆固怀恩的侄子仆固名臣，献出灵州归降。


郭子仪举荐路嗣恭担任朔方节度留后。路嗣恭到任，披荆斩棘重建军府，威令通行。郭子仪返回河中镇守，亲自耕种百亩田地，麾下将校依照田亩分担劳作。境内没有闲置土地，军中粮草充足。


外患暂时平息，朝堂依旧暗流涌动。鱼朝恩、元载把持中枢；河北藩镇李宝臣、田承嗣、薛嵩、李怀仙手握重兵，各自割据。各地乱象接连不断。平卢兵马使李怀玉驱逐节度使李希逸，朝廷不但不加讨伐，直接任命李怀玉为节度留后，赐名李正己。剑南节度使严武病故，崔旰起兵驱逐朝廷任命的西川节度使郭英乂，郭英乂逃亡途中被杀。杜鸿渐前往剑南，收受崔旰重金贿赂，上表举荐崔旰，朝廷于是任命崔旰为西川节度使，赐名崔宁。


元载升任宰相多年，权势越来越大。他害怕别人揭发自己的隐私，上奏提议百官奏事，必须先禀报宰相，再上报皇帝。刑部尚书颜真卿上书驳斥，元载诬陷颜真卿诽谤，将颜真卿贬为峡州别驾。鱼朝恩兼任国子监，在学堂讲解《周易》，借着典故讥讽朝中宰相。王缙听后面露怒色，唯独元载神色平静。鱼朝恩事后对旁人说：发怒是人之常情，笑着的人才最难揣测。


永泰二年十一月，唐代宗生辰。各路节度使进献金银珍宝，价值二十四万缗。中书舍人常衮上奏，说节度使搜刮百姓钱财讨好君主，应当拒收。唐代宗没有采纳，还改永泰二年为大历元年，举国庆贺改元。


就在此时，郭子仪上奏，同华节度使周智光擅杀无辜，请求出兵征讨。周智光出兵击败党项、奴剌，缴获驼马军械上万。他转头前往鄜州报私仇，攻入鄜城，杀死刺史张麟，屠戮杜冕全家，烧毁民居三千间。陕州刺史皇甫温与周智光有仇，皇甫温派遣监军张志斌入朝奏事，途经同州。周智光把张志斌扣下，几句话不合，当场将张志斌杀死，分食其肉。


唐代宗不愿兴兵讨伐，派遣宦官余元仙前往，加封周智光为尚书左仆射。本该治罪的人，反倒得到升迁，赏罚颠倒。


这件事情传到郭子仪耳中。而郭子仪家中，也闹出一桩风波。郭子仪第六子郭暧，娶唐代宗第四女升平公主，拜驸马都尉。大唐旧制，公主下嫁，公婆拜见公主，公主端坐不必回礼。升平公主嫁入郭家，一直依仗皇家身份骄矜自持。一日夫妻争执，郭暧怒斥升平公主：“你依仗你父亲是天子吗？我父亲只是不屑做天子，若是想做，天下哪里还属于你们李家。” 激动之下，郭暧抬手几乎打到公主，被侍女拦下。


升平公主又惊又怒，立刻乘车入宫，向唐代宗哭诉郭暧言语悖逆。唐代宗平静劝道：“你并不明白，倘若郭子仪想要做天子，这天下早就不是我们李家所有。你应当恭敬侍奉公婆，礼让驸马，不可骄纵惹起争端。” 公主依旧哭泣不止。


正劝解之间，殿中监禀报：汾阳王郭子仪押着儿子入朝求见。
郭子仪走入大殿，跪在地上请罪：“老臣教子无方，特地绑子前来，听候陛下处置。” 郭暧跪在一旁。唐代宗扶起郭子仪，请他坐下，笑着说道：“民间有句老话，不痴不聋，不做家翁。儿女闺房之中的几句气话，哪里值得计较。”


郭子仪叩谢，依旧坚持请皇帝重重责罚郭暧。唐代宗命郭暧起身，前去拜见崔贵妃。皇帝留下郭子仪闲谈军政，之后亲自到贵妃宫中调解小夫妻。崔贵妃已经从中劝解，经过皇帝一番开导，郭暧与升平公主愿意和解，一同返回郭府。郭子仪在家中，依照家法，命家仆责打郭暧数十杖。


唐代宗本打算修改公主拜见公婆的礼制，事情迁延许久，直到唐德宗登基，才定下新规：公主拜见公婆，公婆坐于堂上接受礼拜，其余家人在东序站立，依照家人礼节相待，尊卑名分才得以理顺。


家事平息，郭子仪仍旧返回河中镇守。
人心的沟壑，从来比战场更难平定。外敌可以盟约止戈，人心的骄横与猜忌，却代代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