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秦文公梦兆祭天僭礼 郑庄公克段黄泉认母
2018/9/20 点击:
乱世的开端,从来不是骤然崩塌,而是规矩一点点松动,威严一寸寸消散。
周平王东迁洛邑,西周旧都镐京彻底荒废,周天子直辖的土地、兵马、财力大幅缩水。昔日震慑天下的王室威仪,已然名存实亡。天下诸侯自此看清大势,周天子再无掌控四方的实力,各行其是、僭越礼制之事,自此层出不穷。
最先打破礼法桎梏的,是秦国君主秦文公。
此前秦襄公率兵勤王、驱逐犬戎,辅佐周平王东迁,立下大功,被周天子正式册封为诸侯,还获赐岐山、丰水一带的广袤土地。这片沃土本是周朝龙兴之地,历经犬戎劫掠后残破不堪,却地势险要、底蕴深厚。秦国自此立足关中,悄然崛起。
秦襄公过世后,其子秦文公继位,镇守秦国封地,休养生息、操练兵马,渐渐收复了岐山全境,收拢当地流民百姓,国力日渐强盛。
一日夜里,秦文公卧榻而眠,得一奇梦。
梦中天色澄澈,苍穹之上,黄、青二帝凌空而立,仪态威严,召秦文公上前,授予天帝专属的金策玉符,寓意受命于天、执掌四方。梦醒之后,秦文公心神震动,久久无法平静,认定这是天降祥瑞、天命归秦的吉兆。
次日天明,秦文公召来群臣,细说梦中异象。满朝文武纷纷拜贺,皆言秦国必将兴盛、雄霸西陲。有臣子顺势进言,天子方可行郊天大礼、祭拜天地,如今天降吉兆,主公可于岐山郊外筑坛祭天,顺应天命、祈福国运。
人心一旦生了僭越之心,礼法便再也约束不住。
秦文公本就志存高远、不甘居于人下,听闻此言,正中下怀。他不顾诸侯不得郊天的古制,下令在岐山之南修筑高台,置办太牢大礼,效仿天子规制,举行郊天大典,祭拜天地神明。
大典盛况空前,礼乐齐鸣、香火鼎盛,全然是周天子的仪仗格局。消息传到洛邑朝堂,周平王心知秦国势大、王室衰弱,无力制衡,最终只能佯装不知,一言不发、置之不理。
王室沉默,便是纵容。自此,诸侯僭礼之风大开,尊卑秩序、君臣礼法,彻底形同虚设。
西边秦国僭越祭天,悄然崛起;中原郑国的内乱,也悄然酝酿。
郑国君主郑庄公,名姬寤生。其母武姜夫人当初分娩之时,因胎儿逆生、难产剧痛,险些丧命,故而心中极度厌恶这名长子,唯独偏爱幼子共叔段。
偏爱最是不公,也最易酿祸。
武姜夫人自始至终,都不愿见姬寤生继承郑国君位。郑武公在世时,武姜便屡次吹枕边风,恳请废长立幼,改立共叔段为世子,奈何郑武公坚守嫡长礼制,始终不肯应允。
待到郑武公离世,姬寤生顺势继位,成为郑庄公。武姜心中不满积攒多年,自此彻底爆发,一心想要帮幼子共叔段夺取郑国大权。
武姜夫人刚一临朝,便向郑庄公索要封地,要求将制邑分封给共叔段。
制邑地势险峻、易守难攻,是郑国边境咽喉要地,历来不封宗室子弟,防备割据叛乱。郑庄公心知要害,从容回禀,制邑乃是险地,先祖遗命不予分封,其余城池,尽可任由母亲挑选。
武姜见状,退而求其次,直接索要京邑,令共叔段驻守。
京邑是郑国大城,城池宽阔、人口众多、财力雄厚,富庶程度堪比都城新郑。此城分封出去,等同于让共叔段手握半国之力,隐患极大。
朝中大夫祭足听闻此事,即刻入宫劝谏郑庄公。他直言,天无二日、国无二主,京邑城池规制远超封地礼制,一旦分封幼子,势必势力坐大,日后难以制衡,必将成为郑国心腹大患,万万不可应允。
郑庄公神色淡然,语气无奈。他知晓其中利害,却碍于母亲武姜的逼迫,不敢违逆母命,只得轻叹一声,应允所求,将京邑分封给共叔段。
世间诸多祸事,皆以亲情为名,悄然滋生。
共叔段得封京邑,即刻赶赴封地。抵达之后,他仗着母亲武姜的偏袒,毫无臣子、弟弟的本分,大肆修整城池、扩充兵马,暗中招兵买马、囤积粮草,逐步收拢周边城邑的管辖权,一步步壮大自身势力,隐隐与郑庄公分庭抗礼。
郑国上下,人人皆知太叔段图谋不轨,唯独郑庄公看似浑然不觉,从不阻拦、从不追责。
郑国大夫公子吕忠心耿耿,见局势日渐危急,心中忧愤难平,屡次入宫进谏。他直言,一国不容二君,主公若真心想将郑国让给太叔段,臣等即刻前去侍奉新主;若不愿让位,便请早日出兵铲除祸患,莫待势大难制、祸乱朝堂。
郑庄公依旧从容,缓缓道出心中算计。
太叔段虽肆意妄为、私蓄势力,却未有明目张胆的叛逆之举。此时贸然诛杀,世人只会诟病自己不友、不孝,苛待亲弟、违逆母命。不如任由他肆意妄为,纵容其野心膨胀,待其公然叛逆、罪证确凿、天下皆知之时,再一举平定,方能名正言顺、无人非议。
多行不义,必自毙。这是郑庄公的笃定,也是他隐忍的布局。
此后数年,共叔段愈发肆无忌惮。他接连吞并郑国西部、北部边境的城邑,将属地范围不断扩张,所辖土地、兵马已然占据郑国半壁江山。边境官吏纷纷上报异动,朝堂群臣人人忧心,唯有郑庄公始终淡定自若,不问不问、不罚不阻。
公子吕心中焦灼,再度劝谏,恳请主公速速决断,放任太叔段势力蔓延,民心归附、地盘稳固,日后再想铲除,再无机会。
郑庄公依旧不改初衷,坦然回应。自己素来知晓太叔段不义,只是他势力越盛、恶行越多,覆灭便越快。无需急于一时,静待其自取灭亡即可。
纵容,从来不是姑息,是静待罪满盈盈,一击致命。
共叔段见兄长始终隐忍退让、毫无制衡之举,愈发骄纵狂妄,彻底滋生了篡权夺位的野心。他暗中修整甲兵、打造战车,约定时日,准备突袭新郑、夺取君位。同时暗中修书,派人密送宫中母亲武姜,约定起兵之日,由武姜夫人在都城暗中接应,打开城门,助力自己夺权。
万事俱备,只待起兵。共叔段自以为谋划周密、天衣无缝,却不知一切尽在郑庄公掌控之中。
郑庄公早已暗中布下眼线,全程知晓共叔段与武姜的所有密谋。待叛逆罪证彻底坐实,他终于不再隐忍。
郑庄公假意传下诏令,宣称自己要启程前往洛邑,入朝拜见周天子,借机离开都城,放松共叔段的警惕。
武姜与共叔段果然中计。听闻郑庄公远赴洛邑、都城空虚,共叔段大喜过望,即刻点齐京邑兵马,整军出发,直奔新郑,准备夺权篡位。
这边兵马刚动,那边杀机已伏。
公子吕早已奉郑庄公密令,率领两百乘精兵,暗中埋伏在京邑城外。共叔段倾巢而出、奔赴都城,后方根据地瞬间空虚。公子吕趁机率军突袭,轻而易举攻破京邑,占据城池,安抚百姓、公示太叔段叛逆罪状,彻底断了其退路。
前路都城不得入,后路老巢已被端。
行军途中的共叔段听闻京邑失守,瞬间惊慌失措、军心大乱。他急忙下令撤军,回援京邑,可麾下兵士得知主上叛逆、大势已去,纷纷溃散逃亡,无心再战。
军心溃散,不战自败。
共叔段众叛亲离、走投无路,退守鄢邑。郑庄公亲自率军追击,兵临鄢邑城下,大军合围、攻势迅猛。鄢邑守军本就无心抵抗,顷刻溃败。
共叔段狼狈出逃,奔至共城,最终见大势已去、穷途末路,再无翻身余地,长叹一声,自刎而亡。
一场酝酿多年的宗室叛乱,就此彻底平定。
叛乱平定之后,郑庄公派人查获了武姜夫人与共叔段私通的密信,母子勾结、助逆谋反之罪,铁证如山。
郑庄公眼见母亲偏心护逆、背弃自己,多年的隐忍与委屈尽数爆发,心中悲愤至极。他将武姜夫人迁出后宫,安置在颍地软禁,并且立下重誓:此生不到黄泉,绝不与母亲相见。
黄泉相见,便是至死不复相见。
此言一出,母子亲情,当场决裂。满朝文武无人敢劝,皆叹王室亲情凉薄、世事无常。
数月之后,郑庄公独坐朝堂,回望过往,心中渐生悔意。
他平定叛乱、稳固国本,赢了江山权位,却落得不孝绝情、背弃母亲的名声。世人议论纷纷,皆言君王刻薄、不近人情。纵然手握郑国大权,心中终究难安。
颍地有一位贤臣,名唤颍考叔,为人至孝、聪慧通透。他听闻郑庄公放逐母亲、立下黄泉之誓,知晓君王心中有悔、却碍于誓言、无法回转。
颍考叔心生一计,决意劝谏君王、成全孝道。他特意捕捉数只鸮鸟,以进献贡品为由,入朝觐见郑庄公。
郑庄公见其献鸟,便询问缘由。颍考叔从容作答,此鸟名为鸮,幼时靠母鸟哺育长大,羽翼丰满之后,便啄食母鸟、反噬至亲,乃是不孝之鸟,故而捕捉进献,警醒世人。
一语双关,句句戳心。
郑庄公默然不语,心中愧疚更甚。恰逢后厨献上羊肉羹,郑庄公感念其忠直,特意赏赐颍考叔美食。
颍考叔接过羹肉,刻意挑选上等好肉,小心翼翼包裹收好,拒不食用。郑庄公疑惑发问,颍考叔跪拜回禀,臣家中老母,从未尝过君王赏赐的珍馐美味,今日得赏,想要带回家中,奉予母亲品尝,以尽微薄孝心。
旁人皆有老母可孝,唯独自己母子决裂、咫尺天涯。
郑庄公见状,忍不住长叹出声。你有老母可奉养,唯独寡人身为一国之君,却身不由己,背负不孝之名,与母亲永世相隔。
颍考叔见状,顺势开口,已然看破君王心结。他直言,臣知晓主公心中悔恨,也听闻黄泉立誓之事。黄泉者,地下黄泉也,并非真要身死方可相见。只要掘地至涌出泉水,于地道之中母子相见,便不违昔日誓言,两全其美。
一句话,解开君王死结。
郑庄公大喜过望,即刻下令,命颍考叔主持工事,调集民夫,深挖土地、开凿隧道,直至地底泉水涌出,筑成一条幽深地道。
工事落成,地道贯通,地底泉水潺潺流动,恰合黄泉之意。
郑庄公率先步入地道,见到幽深黄泉、汩汩清泉,心生感慨,随口赋诗:大隧之中,其乐也融融。
随后武姜夫人被接入地道。历经离别、软禁、悔恨,母子二人相见,过往的猜忌、怨恨、偏执尽数消散。武姜心生愧疚,亦随口赋诗:大隧之外,其乐也泄泄。
黄泉相见,冰释前嫌。
母子二人携手走出地道,重回宫中,恢复往日亲情,朝野上下无不称颂郑庄公孝道。
至此,郑国一场骨肉相残、母子决裂的风波,圆满落幕。
只是风波虽平,乱世的底色已然显露。诸侯僭礼、宗室相残、亲情离散、礼法崩坏,这般乱象,自此成为东周天下的常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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