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老达达尼昂的三件馈赠
2024/9/15 点击：
公元1625年四月的第一个周一，米隆镇忽然闹起一阵骚动。
镇上百姓平日里本不算安分，可这一日，所有人都朝着“快乐的磨坊主”客栈涌过去。本来不算宽阔的街道，顷刻之间人声鼎沸。若是不明内情的路人路过，多半要以为这里爆发了叛乱。
闹事的源头，不是流民，不是官兵，只是一个年轻人，外加一匹马。
年轻人名叫达达尼昂，生在加斯科涅的没落小贵族家庭。加斯科涅地方的人，自古就有一股子傲气，骨子里热血，好面子，遇事不肯退让。老达达尼昂一辈子困在乡间，年轻的时候也曾向往火枪队的荣光，只是造化弄人，终究留在故土，守着一小块薄田。
他把全部的念想，都放在儿子身上。
临行前夜，老达达尼昂把儿子叫到跟前，拿出三样东西。
第一件，是一匹马。这匹马毛色枯黄，骨架单薄，看上去并不体面，四岁口，肩颈长着一小撮杂毛，懂马的人一眼就能看出，卖不出价钱。但在加斯科涅乡下，这已经是老达达尼昂能拿出来最好的坐骑。
第二件，是十五枚埃居。钱不多，勉强够少年一路赶路到巴黎，省吃俭用才能撑到找到差事。
第三件，一封亲笔举荐信，写给国王火枪队队长特雷维尔先生。特雷维尔也是加斯科涅同乡，当年凭着一身本事在宫廷站稳脚跟，深得国王路易十三信任。只要这封信递上去，达达尼昂便有机会进入火枪队，做一名火枪手。
三样物件之外，还有几句叮嘱，是老父亲压在心底最重要的话。
“记住，”老达达尼昂看着儿子，语气郑重，“除了国王与红衣主教，世上最该敬重之人，便是特雷维尔队长。他是咱们同乡，你要好好向他学习。火枪手这份行当，靠勇气，靠剑术。不要回避决斗，有机会就出手。不是教你好勇斗狠，贵族的荣誉，只能用剑守住。”
老母亲另外塞给他一小袋药膏，专治刀剑创伤，又偷偷抹了眼泪。少年达达尼昂强忍着心酸，只落了一半泪水。第二天一早，他翻身上马，告别故土，直奔巴黎而去。
一路风尘，他骑着这匹不起眼的老马，走到米隆镇。人困马乏，便到快乐的磨坊主客栈歇脚。他翻身下马，等着店家过来牵马，却无人上前。他抬眼，透过底层的窗户，看见一个陌生绅士。
那绅士身材挺拔，面容冷峻，正同两个本地人闲谈。他看见达达尼昂，随口说了一句，点评这匹老马。
“你瞧这匹马，大概也就三四岁，毛色发黄，身上毛病不少。在加斯科涅不算稀奇，放到别处，任谁看了都要发笑。”
这话声音不大，偏偏一字不落，落进达达尼昂耳朵里。
少年本就敏感，又怀揣贵族子弟的骄傲。他认定此人是在嘲讽自己与父亲赠给他的坐骑。达达尼昂立刻抬头，死死盯住窗边的陌生人。
那绅士没有在意少年的目光，继续同旁人闲聊，说起一些人物与秘闻。达达尼昂越听心头火气越盛，当即上前开口质问。
“阁下，你凭什么取笑我的马？”
陌生人缓缓转过头，神色淡漠，不带半分慌乱。
“我并没有取笑，只是随口一说。”
“我不接受。”达达尼昂按住剑柄，“你这番话，就是羞辱。”
绅士淡淡一笑，并不把这个乡下少年放在眼里。他不想和一个无名小子纠缠，打算转身离开。达达尼昂不肯罢休，拦在门口，执意要同对方决斗。
客栈老板、伙计与一众围观百姓，全都围上来看热闹。绅士身边的仆人见主人被拦，上前要推开达达尼昂。混乱之间，双方推搡起来。达达尼昂一时不备，重重摔倒在地，额头撞在石头台阶上，当场磕破，血流下来，糊住半边眉眼。
那绅士看了一眼倒地的少年，吩咐仆人：“把这人安置到客房，给他包扎。”说完，他翻身上马，径自离开米隆镇。
达达尼昂苏醒过来，头上缠着绷带，躺在客栈房间。他第一时间伸手摸自己的短上衣，那封写给特雷维尔先生的举荐信，就放在上衣口袋里。口袋空空。
他心头一沉，反复翻遍衣袋、包袱、钱袋，一遍一遍搜寻，哪里还有信件的踪影。
他喊来客栈老板，追问缘由。老板仔细回想，方才那位绅士曾经独自走进厨房，而达达尼昂的上衣，当时正好搁在厨房的椅子上。只有他有机会拿走信件。
达达尼昂瞬间明白，方才那个神秘的陌生人，刻意和他搭话、挑起口角，根本不是随口取笑马匹，目标从一开始，就是这封举荐信。
信丢了。
没有这封信，想要见到特雷维尔，想要进入国王火枪队，前路一下子变得渺茫。他身上只有十五埃居，前路未知，孤身一人，身在陌生小镇。
少年坐在床边，静静沉思片刻。沮丧归沮丧，加斯科涅人的傲气没有被打掉。信虽丢失，路依旧要走。巴黎，特雷维尔，火枪队，这几件事，他不会就此放弃。
他结算客栈的食宿费用，跨上那匹老马，再次动身，继续朝着巴黎前进。
米隆镇这一场意外冲突，只是开端。少年尚不知道，方才那个神秘绅士，背后牵连着红衣主教黎塞留布下的罗网，往后漫长的风波、决斗、阴谋、生死之交，都从这小镇客栈的一次争执，缓缓拉开帷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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