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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麻无恙，鸡犬不惊。

瓜棚豆架之下，一群村夫野老，闲坐闲谈大唐旧事。


有人说晋阳宫的秘闻，有人讲凤凰山的征战，随口扯起薛仁贵征东、罗通扫北。说得兴起，便说起樊梨花移山倒海，三藏西天取经，齐天大圣七十二般变化。天花乱坠，神鬼纷出，仿佛当年天下兴亡，全靠妖法仙术。


听的人听得入神，说的人说得得意。
只是这些乡野之人，说不清大唐几帝，疆域几千里，只凭着戏文盲词，把虚妄故事当成真史。


很多人觉得，不过闲谈故事，无伤大雅。
可世间祸乱，往往从这种虚妄信念里生出来。
昔年义和团，不也传言有神佛附体，刀枪不入？待到大祸临门，才知那些仙法，半点挡不住兵戈。


我写这一段，不是来讲神仙鬼怪。
只凭史册，叙说大唐二百九十年，十四代帝王的兴衰起落。
拨开戏本里的幻术妖魔，只讲人，讲家世，讲乱世人心。
这便是本书开篇的本意。


要说大唐基业，源头不在李世民的盖世英武，而在唐公李渊。


李渊出身将门，乃是西凉李暠后裔，世代为将。祖父李虎，西魏八柱国之一，死后追封唐王；父李昞，袭封唐公。李渊七岁丧父，承袭唐国公。
他娶的窦氏，也不是寻常女子。窦氏自幼见识不凡，见北周被隋篡夺，曾自恨身为女子，不能救舅家国难。后来生四子：建成、世民、玄霸、元吉。玄霸早夭，余下三子，各有性情。


次子李世民，生来便异于常人。
年纪轻轻，目光沉敛，看人一眼，便能看透几分心机。
乱世将至，英雄未起，可这少年胸中，早已藏了取天下的念头。


晋阳城里，有一人叫刘文静，时任晋阳令。
此人眼光毒辣，一见李世民，便知这少年是命世奇才。
他和宫监裴寂说起世民，裴寂尚觉得只是个毛头小子，未必能成大事。刘文静却摇头，劝他万万不可小觑。


世事翻覆，来得极快。
不久江都传来诏旨：李密作乱，刘文静与李密有姻亲，连坐，革职下狱。


囚牢阴暗，四壁潮湿。
李世民独自探监。
牢门一开，刘文静看见他，先是一声长叹。


“如今天下大乱，哪还有什么公道赏罚？除非有汉高、光武那样的人物出世，拨乱反正，否则冤死之人，永无宁日。”


世民看着他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锋芒：
“先生何必灰心？难道今世便没有奇才？只怕是肉眼不识真人。我今日前来，不是来陪你落泪，是想与先生共图大事。”


刘文静眼前一亮，拍掌大笑：
“好！我果然没有看走眼。公子若有意举事，我便为公子筹策。如今群盗如毛，天下大乱，若是能收揽豪杰，招纳亡命，再加上令公麾下数万兵马，长驱入关中，不出半年，帝业可成。”


两人在狱中密议，定下方略。
可这件大事，最难的一关，不是招兵，不是筹粮。
是说服李渊。


李渊生性持重，久历官场，深知造反二字背后，便是灭族。他迟迟不肯下决心。
李世民知道，单凭口舌，很难劝动父亲。要逼李渊入局，得找裴寂。


裴寂，晋阳宫监。
晋阳宫是隋炀帝的离宫，宫中留有宫人。裴寂掌管离宫，熟谙人情，最懂怎么拿捏人心。
世民拿出私钱，找人陪裴寂赌博，故意输给他。一来二去，交情渐厚，才把图谋悄悄告诉裴寂。


裴寂沉吟许久，终于应下。
他有他的算盘。大隋江山摇摇欲坠，若李渊起事成功，他便是开国元勋。
只是李渊为人谨慎，好言劝说，未必肯从。要拉他下水，须用一计。


裴寂在晋阳宫中备下酒宴，请李渊赴席。
酒是离宫御酒，一席珍馐。酒过数巡，裴寂遣两名晋阳宫的美人，陪侍李渊饮酒。


杯盏往复，酒意上涌。
李渊醉了。


醉后之事，不必细说。
待到天明酒醒，李渊睁眼，才看见身侧是炀帝留在离宫的宫人。


一瞬间，酒意全消，浑身发冷。
私幸御宫人，乃是死罪。
这件事一旦泄露，不单他一人身死，李氏全族，都要被屠戮。


李渊猛地坐起，看向裴寂。
裴寂立在一旁，神色淡淡。


“唐公，事已至此。” 裴寂缓缓开口，“如今天下大乱，守小节便是死路。何不兴义兵，举大事？祸福抉择，就在今日。”


李渊面色变幻，迟迟不语。
他一生小心，本想保全身家，安做唐公。
可一杯酒，两个宫人，已经把他推到悬崖边上。


进，是举兵造反，九死一生；
退，是事泄被诛，全族覆灭。


窗外风过庭树，沙沙作响。
乱世的刀声，仿佛已经隐隐传来。
唐公李渊，站在这条绝路之前，心中千回百转，尚未拿定最后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