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郭太后撕碎临朝制书，张韶苏玄明闯入皇宫作乱
2018/7/4 点击：
权力场里的矛盾，往往藏在藩镇与宦官之间。
昭义节度使刘悟不肯接受朝廷调令，依旧镇守昭义。监军刘承偕昔日在宫中，深得太后喜爱，被太后视作养子。等到出任昭义监军，刘承偕依仗这份恩宠，傲慢无礼，多次当众羞辱刘悟。刘承偕暗中联合磁州刺史张汶，打算擒住刘悟押送京城。
刘悟察觉了这个阴谋，示意麾下军士动手诛杀张汶，又将刘承偕抓捕，持刀抵在刘承偕脖颈。幕僚贾直言上前劝阻刘悟：“你难道想重蹈李司空的覆辙吗？怎知军中不会有人像你一样反叛主帅。”
一句话点醒刘悟。刘悟放下屠刀，没有杀死刘承偕，只是将他关押，把事情上报朝廷。
彼时裴度正好奉诏入朝。唐穆宗召见裴度，询问昭义之事该如何处置。裴度叩首回话：“臣如今镇守外藩，本不该干预宫内事务。”
唐穆宗说道：“你身兼内外职责，不妨直言。”
裴度继续陈述，刘承偕素来仗势横行，刘悟难以忍受，曾经托宦官赵弘亮上奏天子，陛下应当听过这件事。唐穆宗却说未曾听闻，又追问刘悟为何不早早上报。裴度叹息：“臣就在陛下近前，上书陈情尚且难以被采纳，远隔千里的一封奏报，又怎能轻易传到圣听。”
唐穆宗不再纠结过往，询问处置办法。裴度认为，想要藩镇将帅诚心效忠朝廷，应当派遣使者前往昭义，将刘承偕当众处死。唐穆宗心中不忍，刘承偕是太后养子。商议之后，朝廷决定将刘承偕流放偏远州郡。刘悟见状，释放刘承偕，上表向朝廷谢罪。
风波未平，各处事端接连而起。武宁副使王智兴，驱逐节度使崔群。朝廷无力发兵征讨，只能任命王智兴接任节度使。崔植、杜元颖相继被免去宰相职位。元稹入朝担任同平章事，劝说唐穆宗将裴度调往淮南镇守。制书颁布，朝野舆论哗然，百官接连上书请求留下裴度辅佐朝政。唐穆宗最终留下裴度在朝中为相，改用王播镇守淮南，同时兼任盐铁转运使。
裴度与元稹同在相位，二人政见相悖，如同冰水不能相容。元稹屡次想要构陷裴度，苦无机会。宦官群体大多和裴度不和，借机劝说唐穆宗启用李逢吉。李逢吉曾经担任东宫侍读，外放山南东道节度使，为人阴险多谋。李逢吉入京担任兵部尚书，本意就是排挤裴度。
可李逢吉的心思更深，他打算同时除去裴度、元稹，自己独掌相位。李逢吉举荐擅长散播流言的李赏，前往左神策军告发元稹，声称元稹与于方私结党羽，招募刺客谋害裴度。神策中尉将此事禀报唐穆宗。唐穆宗指派韩皋、郑覃会同李逢吉一同审讯，查来查去，找不到半点实证。
审讯结果上奏，结论是查无实据，但流言事出有因。这份奏疏，恰好可以同时削弱裴度与元稹，还能让告密的李赏脱身。唐穆宗看罢奏疏，免去裴度宰相职务，改任尚书右仆射，外放元稹为同州刺史。几位直言谏官心中不平，上书为裴度申辩。唐穆宗只好再贬元稹为长春宫使，裴度却不再复相，李逢吉顺利升任同平章事。
宣武节度使李愿，宠信妻弟窦瑷。窦瑷贪婪骄横，在军中积怨甚深。牙将李臣则起兵作乱，杀死窦瑷，驱逐李愿，推举押牙李?担任留后。监军将事变上报朝廷。朝堂商议对策，有人提议效仿河北旧例，直接授予李?节度使符节。李逢吉坚决反对：“河北姑息，本就是无奈之举。若是汴州也放任割据，恐怕江淮以南，都不再受朝廷掌控。”
恰逢宋州、亳州、颍州同时上奏，请求朝廷委派主帅。李逢吉向唐穆宗提议，征召李?入朝，委派韩弘的弟弟韩充前去镇守宣武。唐穆宗应允，派遣使者征召李?。李?拒不从命。朝廷下诏，命令忠武节度使李光颜、兖海节度使曹华出兵讨伐，多次击败李?的部队。韩充进入宣武境内，又在郭桥大破叛军。
李?素来和兵马使李质交好，李质多次规劝，李?不肯听从。后来李?郁愤成疾，背上生疽卧床不起。李质趁机闯入室内，斩杀李?，拿着首级示众。全军将士惊骇归服，出城迎接韩充。韩充接管军政之后，暗中核查军中作乱党羽，查出一千多人，全部驱逐出境，严令不许私自逗留。宣武军政，方才安定。李质被加封金吾大将军。
唐穆宗见外部战事暂时平息，便奉郭太后前往华清宫游玩，自己亲率神策军，在骊山围猎。车马仪仗绵延道路，声势浩大。回宫之后，唐穆宗常在宫内和内侍击球。一次击球，一名侍从坠马，受惊的马匹直冲御座，险些撞倒唐穆宗。左右慌忙拉住马缰，唐穆宗虽然没有受伤，却受了惊吓，染上风疾，双腿抽搐无法行走，一连多日不上朝。
李逢吉等人屡次请求觐见，都得不到答复。裴度三次上书请求册立太子，多次进入内殿求见天子。唐穆宗不得已驾临紫宸殿。裴度恳请尽快下诏确立储君，安定天下人心。李逢吉也奏请立景王李湛为太子。唐穆宗起初犹豫不决，经过中书、门下两省与翰林学士接连进言，才下诏立景王李湛为太子，册封李湛生母王氏为妃。不久之后，唐穆宗病情稍稍好转。
转过一年春天，户部侍郎牛僧孺升任同平章事。御史中丞李德裕，是前朝宰相李吉甫之子，名望本在牛僧孺之上。牛僧孺拜相，李德裕却被外放浙西观察使。李德裕心知是李逢吉偏袒牛僧孺，借机报复旧怨，心中郁郁不平。后世持续数十年的朝堂派系之争，自此埋下根源。
李逢吉又暗中结交宦官王守澄，继续排挤裴度，将裴度外放山南西道节度使，削去宰相头衔。韩愈调任吏部侍郎，之后改任京兆尹。六军将士听闻韩愈到任，不敢触犯律法，私下相互告诫，此人当年敢于上书谏迎佛骨，不可冒犯。李逢吉忌惮韩愈刚直，又设下圈套，打算同时陷害韩愈与御史中丞李绅。李绅素来抵制王守澄，王守澄托付李逢吉寻机除去李绅。
按照旧例，京兆尹新上任，要前往御史台参拜。李逢吉奏请加封韩愈兼任御史大夫，免去台参的旧例。唐穆宗准许。李绅不知这是圈套，和韩愈起了争执，二人来往文书，言辞互不相让。李逢吉立刻上奏，称二人不和。唐穆宗将韩愈改任兵部侍郎，李绅外放江西观察使。等到二人入宫辞行，各自陈述原委，唐穆宗才明白是李逢吉从中挑拨。于是依旧恢复韩愈吏部侍郎的职位，李绅改任户部侍郎。
唐穆宗的病根，一直没有根除。他效仿唐宪宗，常年服食金石丹药。处士张皋曾经上书劝谏，劝唐穆宗吸取先帝教训。唐穆宗虽然称赞奏疏，丹药却一刻不曾停用。燥烈药毒侵蚀身体，元气日渐耗竭，最终卧病不起，连元旦朝会都无法出席。唐穆宗下诏，命太子李湛监国。李湛当时年仅十六岁。内侍趁机上奏，请郭太后临朝主持国政。
郭太后勃然大怒，厉声斥责内侍：“你们想让我效仿武氏吗？武氏称帝，几乎倾覆大唐社稷。我郭家世代忠贞，怎会效仿武氏。就算太子年纪尚轻，也可以挑选贤明宰相辅佐。你们不得干预朝政，国家自可安定。从古至今，女子执掌天下，哪里能把国家治理妥当？”
说到此处，郭太后拿起内侍递上来的制书，亲手撕裂，扔到装废纸的容器之中。
郭太后的兄长郭钊担任太常卿，听闻宫中商议太后临朝之事，上书劝谏。郭太后回信，表明绝不干预朝政。当夜，唐穆宗驾崩，年仅三十岁，在位四年。太子李湛在太极殿东序登基，便是唐敬宗。朝廷令李逢吉暂摄冢宰，尊郭太后为太皇太后，李湛生母王氏为皇太后。
宫中尚宫宋若昭，富有才学，深受唐穆宗敬重，宫中之人都称她先生。宋若昭出身贝州宋氏，父亲宋廷芬精通文学，家中共有五名女儿。长女宋若莘、宋若昭才华最高，心性高洁，不愿出嫁，一心钻研学问。宋若莘撰写《女论语》十篇，宋若昭为其注解阐发。贞元年间，宋氏姐妹的才名被朝廷知晓，唐德宗召入宫中，面试文章经义，应答得体，留在宫中掌管宫廷典籍。宋若莘去世后，宋若昭接替其职。穆宗登基，拜宋若昭为尚宫。宋若昭离世之后，由宋若宪接手宫中秘藏典籍。
唐敬宗继位之时，童心未改。登基没几日，就带着内侍去中和殿击球。隔日又前往飞龙院蹴鞠，没过多久召集乐工在场中演奏。此后游乐成为常态，赏赐宦官、乐工的财物不计其数。唐敬宗贪恋寝卧美色，每日上朝时间极晚。百官一早入朝，只能在紫宸门外长久等候，年老体弱的官员，几乎站立不住。
一日，唐敬宗上朝时间更迟，群臣等候许久。左拾遗刘栖楚上前劝谏：“陛下正当盛年，新承大统，本应日夜操劳国事。为何贪恋床榻美色，日上三竿方才起身？先帝棺椁尚未下葬，宫中鼓吹之声不绝于耳，美名未见传播，恶声已经传遍天下。长此以往，国运难以长久，臣愿在玉阶碰碎头颅，报答陛下知遇之恩。”
话音未落，刘栖楚用额头叩击地面，血流不止。唐敬宗看向李逢吉，示意李逢吉制止。李逢吉高声说道：“刘栖楚不必叩头，静候陛下旨意。”刘栖楚站起身，继续弹劾宦官。唐敬宗挥手，命刘栖楚退下。刘栖楚高声说：“陛下不肯采纳臣的谏言，臣愿继之以死。”牛僧孺见状，出面安抚，告知谏言已经收到，请刘栖楚到殿外等候。
宫墙之外，一场荒唐的动乱正在酝酿。
卜者苏玄明，和染坊工匠张韶交好。苏玄明对张韶说，自己占卜得知，张韶可以登上御座，苏玄明辅佐。张韶闻言大笑，只当是戏言。苏玄明认真劝说，天子日夜游猎，常常不在皇宫，正是起事的时机。张韶被说动，二人暗中集结一百多名染坊工人与市井无赖，藏入装载柴草的车中，打算混进银台门。张韶与苏玄明伪装成车夫。守门官吏察觉车子过重，上前盘问。张韶抽出短刀，斩杀门吏。众人下车，持刀呐喊，直扑殿廷。
此时唐敬宗正在清思殿击球。宦官听见外面喧哗，急忙出门查看，看见乱兵持刀冲来，慌忙返回殿内关门，禀报唐敬宗。唐敬宗惊慌，想要逃往右神策军营。内侍提醒，右军驻地太远，左神策军营更近。唐敬宗只能从左角门逃出，奔赴左军。左神策中尉马存亮，听闻天子驾临，连忙出营迎接，抱住唐敬宗的脚痛哭，亲自背着唐敬宗进入军营。马存亮立刻派遣大将康艺全率领骑兵入宫讨伐乱党，又派尚国忠带领五百骑兵，前去迎接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入营避险。
张韶等人已经砍开殿门，闯入清思殿，登上御榻。张韶和苏玄明一同进食，张韶笑道：“果真如你卜算所言，我已经当过皇帝，你也做了宰相，我们可以出去了。”苏玄明大惊：“大事才刚刚开始，怎么能轻易离开？”张韶站起身，御座哪里能长久占据，禁军一旦赶到，无力抵挡。
话音未落，康艺全带兵杀入。张韶、苏玄明领兵抵挡。禁军源源不断涌入，乱党一百多人死伤大半。尚国忠率军合围，张韶与苏玄明最终被乱刀斩杀。残余党羽躲藏在宫苑之中，禁军搜查一整夜，尽数抓捕处死。宫禁这才安定。
当夜宫门紧闭，唐敬宗留宿左军营房，京城内外不知天子下落，人心惶恐。第二日唐敬宗返回宫中。宰相李逢吉等人入宫恭贺，前来朝贺的官员只有数十人。朝廷审问守门宦官，有三十五人放任乱党入宫，依法应当处死。唐敬宗只下令杖责，依旧留用这些宦官，并重赏两军立功将士。
一场几乎颠覆宫禁的动乱平息。
可唐敬宗惊魂稍定，依旧没有收敛游宴玩乐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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