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唐敬宗夜宴遇弑，贤士刘蕡对策蒙冤埋没
2018/7/7 点击：
劝谏的文字，一篇接一篇送入宫中，却很难叫醒一个沉溺玩乐的君王。
翰林学士韦处厚心怀忠直，入宫面见唐敬宗，直言先帝就是因为沉迷酒色，损耗元气早早离世。当年先帝病重之时，陛下年纪已长，江山有托付，臣不敢以死强谏。如今陛下登基才一年，臣不敢再贪生怕死，必须把心里话讲出来。唐敬宗听完，口头嘉奖韦处厚，赏赐锦彩与银器，只是游乐的习性，半分不改。
不久，朝廷将唐穆宗安葬于光陵。吏部侍郎李程、户部侍郎窦易直，一同升任同平章事。二人拜相没过多久，成德节度使王廷凑得知牛元翼在襄阳病故，便将留在深州的牛元翼一族尽数屠戮。消息传到长安，唐敬宗长叹，感慨所用宰相不能制止凶贼横行。韦处厚趁机极力举荐裴度，说裴度功勋盖世，声名远播四方，不该闲置在地方。李程也劝说唐敬宗善待裴度。唐敬宗于是加封裴度同平章事，只是依旧没有将裴度召回京师。
没过多久，宦官李文德暗中谋划作乱，事情败露后被处死。可唐敬宗依旧信任宦官，这件事没有让他警醒。
宝历元年，朝廷更改年号。唐敬宗亲自前往南郊祭祀，回宫登丹凤楼，颁布大赦天下的诏令。按照旧制，大赦之时，卫尉会立起金鸡，囚犯站在金鸡之下，击鼓宣读诏书，然后释放犯人。就在击鼓宣诏的时刻，数十名宦官手持棍棒冲出，当众殴打一名囚犯，那人当场重伤倒地，许久才缓缓苏醒。这名囚犯，正是鄠县县令崔发。
先前崔发任职县令，见到五坊宦官欺压百姓，便命差役将人抓捕审问。查明对方是宫中使者之后，崔发方才放他离去。转天，朝廷下旨将崔发抓捕入狱，关押数十日，才等到这次大赦。崔发站在囚犯之中等待赦免，宦官却怕他就此脱罪，当众动手加害。御驾就在当场，唐敬宗没有惩处行凶宦官，其余囚犯都得到赦免，唯独崔发依旧押回狱中。谏议大夫张仲方等人接连上书劝谏，唐敬宗一概不听。
李逢吉从容进言，崔发冒犯中使固然不敬，可崔发的母亲年近八十，自从儿子入狱，终日忧愁卧病。陛下以孝道治理天下，应当体恤老人。唐敬宗闻言动容，下令释放崔发，派遣宦官前去慰问崔发的老母亲。崔母当着宦官的面，责打崔发四十杖，宦官才满意离去。牛僧孺目睹朝堂乱象，心中不安，又畏惧获罪不敢直言，多次上表请求外放。朝廷于是将鄂岳升格为武昌军，派牛僧孺出任节度使。
浙西观察使李德裕，眼见唐敬宗亲近小人，经常不上朝理事，特意献上《丹扆六箴》，分为六篇，劝诫帝王勤于早朝、端正服饰、停止贡奉、接纳谏言、分辨奸邪、防微杜渐，文辞恳切直白。唐敬宗下诏书褒奖李德裕，却始终不采纳他的建议，荒淫游猎一如从前。
五月初五，唐敬宗前往鱼藻宫观看竞渡龙舟，嫌龙舟数量太少，命令盐铁转运使王播，督造二十艘新龙舟，预估耗费等同于半年的漕运经费。张仲方等人极力劝阻，唐敬宗才把造龙舟的数量减半。
裴度镇守山南西道已经两年，谏官多次上书称赞裴度忠心。唐敬宗也曾派遣使者前去慰问。裴度见朝政败坏，主动请求入京觐见，想要当面陈述治国方略。李逢吉想尽办法阻拦，他的私党张权舆编造童谣散播流言：“绯衣小儿坦其腹，天上有口被驱逐。”绯衣对应裴字，天上有口对应吴字，借吴元济旧事造谣。又说长安西南六处高冈，对应天象六数，裴度宅邸正好在第五冈，以此诬陷裴度宅占吉地，图谋不轨。谣言传入宫中，唐敬宗半信半疑。韦处厚极力辩解，才戳破这场构陷。
恰逢昭义节度使刘悟病重离世。刘悟之子刘从谏隐瞒死讯，伪造刘悟遗表，请求朝廷任命自己为留后。司马贾直言当面斥责刘从谏：“你父亲献出十二州土地归顺朝廷，立下大功。只因张汶挑起祸事，内心羞愧而终。你怎敢隐瞒父丧，伪造表章？父亲离世不哭，何以为人。”刘从谏这才发丧，可伪造的遗表已经送入京城。宰相李程等人主张不可轻易应允，李逢吉和王守澄却主张顺势应允，朝廷便任命刘从谏为留后，不久正式授予节度使官职。李程与李逢吉，自此政见不和。
李程同族的水部郎中李仍叔，和袁王长史武昭相交。一次饮酒，武昭酒后抒发心中不平。武昭曾经跟随裴度讨伐淮西，奉命劝降吴元济，面对刀兵胁迫不曾屈服，平定淮西之后，裴度多次举荐，却始终得不到重用。武昭直言，裴度这样的功臣尚且被人排挤，自己要为国除去奸佞。李仍叔阻拦不住。武昭在路上遇见金吾兵曹茅汇，又说起李逢吉的过错。有人暗中偷听，把对话禀报给张权舆，张权舆转告李逢吉。李逢吉冷笑，这两个对头，自投罗网。
李逢吉让人告发武昭，将武昭、茅汇抓捕入狱。李仲言私下劝诱茅汇，只要指认是李程指使武昭，便可免除死罪，不然难逃一死。茅汇慨然拒绝，不肯诬陷他人。到了审讯之时，茅汇把李仲言威逼诱供的事情全部说出。案情审结，武昭被杖刑处死，茅汇流放崖州，李仍叔流放道州，李仲言流放象州。李逢吉精心谋划，没能扳倒李程、裴度二人。
前任尚书李绛被召回，担任左仆射，素来敢于直言。李逢吉又多了一个对手。冬季，唐敬宗打算前往骊山温泉。李绛带领张仲方等人跪在宫阙之下劝阻，唐敬宗不肯听从。左拾遗张权舆也上前叩首进谏，列举周幽王、秦始皇、唐玄宗，还有先帝前往骊山之后，都遭遇祸事。唐敬宗听完反倒说道：“骊山竟这般凶险？朕偏要前去看看，看看会不会应验。”
第二天，唐敬宗启程前往骊山沐浴温泉，天黑才返回，回头对左右侍从说，那些大臣叩头劝谏，根本没有应验。李绛见状叹息，又染上脚疾，主动请求辞官。唐敬宗任命李绛为太子少师，派他去东都任职。李逢吉心中稍稍放宽。
没过多久，裴度入京。第二年春天，朝廷下诏，加封裴度为司空，兼任同平章事。李逢吉大为恐慌，连日和党羽编造流言诋毁裴度。只是唐敬宗越发信任裴度，慢慢疏远李逢吉。李逢吉用尽手段，终究无力挽回。
一日，裴度在中书省饮酒，属吏忽然来报，官印丢失。满座之人惊慌失措，唯有裴度照常饮酒，神色不变。不多时，属吏再次来报，官印寻回。旁人询问缘由。裴度缓缓开口，一定是小吏私自拿去印文书。若是紧急搜捕，那人害怕获罪，就会销毁印章。沉住气，印章自然会送回来。时人都佩服裴度的见识与度量。
唐敬宗打算巡幸东都洛阳，劝谏的奏章每日不断，唐敬宗全都置之不理。裴度入朝进言，东西两都本就是预备巡幸所用。只是历经多年战乱，东都宫室大多残破，如果陛下决意前往，可以命令官府慢慢修缮，再择日动身。唐敬宗说道：百官都说不该去，听你这么一说，不去也罢。于是暂时停止东巡，只派遣官员前去修缮东都宫阙。
卢龙节度使朱克融扣押朝廷赐衣使者杨文端，谎称使者无礼，所赐衣物粗劣，向朝廷索要三十万匹锦缎犒军，还说愿意派出五千工匠，协助修缮东都，等候天子车驾。唐敬宗恼怒朱克融骄横，想要派遣重臣前去安抚。裴度献上对策，不必派遣使者，直接下诏，承认中使傲慢，已经责令自省；春服粗劣，已经查办相关官吏；东都宫阙修缮将近，不必幽州远道派人。朝廷不是吝惜布帛，单独赏赐幽州，对其余藩镇不公。诏书送达，朱克融果然送回杨文端。
不久幽州发生兵变，朱克融和长子朱延龄被杀，众人拥立朱延嗣担任留后。朱延嗣残暴，又被都知兵马使李载义诛杀。李载义自称是恒山王李承乾后人，上表陈述朱氏父子罪状。唐敬宗无暇深究，直接授予李载义节度使的官职。
自此唐敬宗更加倚重裴度，将李程外派镇守河东，李逢吉调往山南东道，二人都免去宰相之职。裴度多次劝说唐敬宗提早临朝，节制游猎。唐敬宗上朝时间稍有提前，游乐喜好依旧不改。他酷爱击球、手搏游戏，宦官陪他竞技，常常有人折断手臂、头骨碎裂。唐敬宗拿出一万缗钱，招募力士，禁军与各藩镇都挑选力士送入宫中侍奉。唐敬宗常常带着这些人外出游猎，还喜欢深夜出宫捕捉狐狸，宫中把这件事称作“夜打猎”。
力士之中，有人恃宠放肆，唐敬宗便流放抄家。宦官稍有过失，就会遭受杖责，往往打到流血。身边侍从，人人心怀怨恨，恐惧不安。
宝历二年十二月辛丑，唐敬宗夜猎回宫，和宦官刘克明、田务澄、许文端，还有击球军将苏佐明、王嘉宪、石从宽、王惟直等二十八人一同饮酒。酒意正浓，唐敬宗起身入内更换衣衫，殿内烛火骤然熄灭。黑暗之中，一声惨叫响起。等到烛火重新点亮，苏佐明从内室走出，告诉刘克明，大事已成，尽快安排后续。
刘克明打算拥立绛王李悟。他们伪造天子遗诏，宣翰林学士路隋入宫，告知皇帝骤然驾崩，留下遗命，令绛王李悟暂时代理国事。路隋察觉事有蹊跷，不敢深究，只能依照吩咐草拟遗制。刘克明等人迎接绛王李悟入宫。绛王李悟是唐宪宗之子，得知宦官迎立，大喜过望，匆匆入宫。
天色拂晓，宰相百官入朝。刘克明先宣读所谓遗诏，簇拥绛王李悟走出紫宸殿，在廊下接见百官。百官面面相觑，无人说话。唯独裴度神色平静，开口说道：我等只遵从诏旨，皇帝猝然离世，遗命尚在，自当遵从。刘克明心中大喜，以为裴度已经顺从。裴度退回家中，下定决心讨伐逆贼。
就在这时，中尉梁守谦前来拜见裴度。裴度立刻请他入座。梁守谦开口：弑杀君主的逆贼，可恨该杀。裴度说道：我正打算去找中尉，今日之事，中尉如何看待。梁守谦告知，刘克明打算驱逐他们这批宦官，所以前来与司空一同平定祸乱。裴度劝说梁守谦手握禁军，应当立刻出兵，时机稍纵即逝。梁守谦又问，绛王不可继位，该立何人。裴度思索片刻，皇子年纪太小，不如拥立江王李涵。
梁守谦离去，会同枢密使王守澄、杨从和，右神策中尉魏从简，调动牙兵迎接江王李涵入宫，出动左右神策军、飞龙兵讨伐叛党，叛党尽数诛杀。绛王李悟，也死于乱军之中。
王守澄等人想要号令天下，却没有现成的礼仪章程，便找翰林学士韦处厚商议。韦处厚说，举兵讨逆，名正言顺，不必疑虑。又定下登基流程，先用江王的教令布告天下，宣告内乱平定；百官三次上表劝进，再由太皇太后下旨册命登基，便无可指摘。韦处厚全权敲定各项仪式。裴度暂代冢宰，带领百官拜见江王。江王身着素服，流泪应答。裴度和百官上表劝进，太皇太后颁布诏令，江王在宣政殿即位，改名李昂，便是唐文宗。朝廷为唐敬宗发丧，安葬在庄陵。十八岁的唐敬宗，在位两年，因放纵游乐，死于家奴之手。
唐文宗时年十七，性情恭谨孝顺。尊生母萧氏为皇太后，居于大内；太皇太后郭氏住在兴庆宫；唐敬宗的生母王氏，尊为宝历太后，住在义安殿，世人称作三宫太后。唐文宗每五天前去问安，各地进贡的珍馐特产，必先供奉宗庙，再送给三位太后，最后才留给自己。唐敬宗的郭贵妃、晋王李普，唐文宗都加以厚待，礼敬寡嫂，抚育侄子。
他斥退奸佞小人，释放宫女，放走宫中鹰犬，裁减冗官，缩减教坊乐工，停止各地进贡华丽织物、珍宝器物，厉行节俭，一心整顿朝政。提拔韦处厚担任同平章事，每逢单日临朝，接见宰相群臣，长久询问治国方略。以往的待制官很少被召见，唐文宗却常常召来问询。朝野上下，都期盼天下迎来太平。
只是唐文宗有一处短板，处理军国大事不够果决。有时已经和宰相议定方案，转头又中途更改。宽和有余，刚毅不足。
第二年改元太和。韦处厚见唐文宗性格太过柔和，请求辞官避位。唐文宗再三挽留，不许他离职。淮南节度使兼盐铁转运使王播，千方百计谋求再次拜相，献上数以千计银器，十万匹绫罗，靠着权贵不断称赞，最终被召回京城，再次担任同平章事。奸佞小人再度入朝，正直之士日渐疏远。横海、魏博、成德各镇，又显露动乱苗头，战火再起。
太和二年三月，朝廷下诏开设贤良方正、直言极谏科考试。唐文宗亲临殿前策问，考题询问教化、治国方略。考生刘蕡写下一篇策文，直言宦官手握兵权，祸乱朝堂，祸患深重，言辞痛切，震动考场。考官读罢文章，赞叹刘蕡乃是旷世国士。可所有人都畏惧宦官势力，不敢将刘蕡的名字上报。
一腔肝胆文字，只能埋没在榜单之外。
天下人听闻此事，无不为刘蕡抱不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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