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平定横海叛乱使臣争功，宋申锡蒙冤漳王获罪
2018/7/10 点击：
朝堂之上，从来不止刀兵凶险。口舌与权争，杀人往往不见锋刃。
太和二年冬季，同平章事韦处厚入朝商议军情，晨起受寒，入殿奏事之时忽然昏倒在案几之前。唐文宗急忙令内侍将韦处厚抬回府邸，仅仅隔了一夜，韦处厚便离世，朝廷追赠他为司空。窦易直同时被免去宰相一职，朝廷改任兵部侍郎、翰林学士路隋担任同平章事。
此时横海留后李同捷拒不接受朝廷调令，战火已经燃起。横海下辖沧、景、德、棣四州，早先由乌重胤镇守，为人恭谨。乌重胤调任山南西道之后，几经更迭，李全略出任德棣节度使。等到李全略离世，其子李同捷擅自接管横海军政。唐文宗即位之后，下诏调李同捷为兖海节度使，李同捷不肯移镇，借口将士挽留，公然抗拒朝命。
李同捷四处搜罗珍宝、歌妓，送给河北各藩镇，拉拢外援。卢龙节度使李载义直接扣押使者，把所有馈赠之物尽数上交朝廷。魏博节度使史宪诚与李同捷本是姻亲，暗中打算相助。韦处厚一度怀疑史宪诚心怀二心，裴度却担保史宪诚没有异志。韦处厚召见史宪诚的亲吏，直言告诫，若是主帅暗中资助叛贼，国法难容，也辜负裴度的保全之意。使者回去禀报，史宪诚心中恐惧，不敢再私下联络李同捷。成德节度使王廷凑，主动替李同捷求取节度使符节，被唐文宗拒绝，于是调拨军械粮草，支援叛军。
武宁节度使王智兴主动上书，愿意亲率三万本部兵马，自备五个月粮草讨伐叛贼。平卢节度使康志睦也请求作为先锋出战。奏章接连送入长安。唐文宗下诏，命乌重胤、康志睦、李载义、史宪诚，会同义成节度使李听、义武节度使张璠，各镇一同出兵征讨李同捷。
乌重胤素来深得军心，接到诏令立刻领兵出发，接连打赢多场战事。可惜天不假年，乌重胤在行军途中病故。唐文宗感念他一生忠谨，厚加抚恤，追赠太尉，谥号懿穆。乌重胤麾下幕僚温造、石洪，后来都入朝担任谏官。乌重胤去世之后，王智兴举荐李寰接替乌重胤。李寰领兵赴前线，沿途劫掠，军纪败坏，抵达行营之后只知坐等粮草，不肯进兵。唯有王智兴全力作战，攻下棣州，攻破无棣；康志睦拿下蒲台，接连报捷。史宪诚依旧摇摆不定，他的长子史孝章流泪劝谏父亲，亲自率领两万五千兵马进攻德州，收复平原，其余魏博大军依旧驻足观望。
王廷凑出兵支援李同捷，屯驻边境牵制史孝章，又派人贿赂沙陀酋长朱邪执宜，想要联合起兵。朱邪执宜退回礼物，拒绝与叛军同谋。王廷凑不肯罢休，唆使魏博兵马使元志绍带兵回逼魏州。史宪诚紧急上表求救。朝廷任命金吾大将军李祐为横海节度使，专门抵御王廷凑；同时命令义成节度使李听，调集沧州行营军队驰援魏博。李听与史孝章合兵，击溃元志绍。元志绍逃奔昭义，不久自缢身亡。
李祐会同李载义各路大军攻克德州，兵临沧州，攻破外城。困守沧州的李同捷心中恐慌，写信向李祐悔罪请降。李祐派遣部将万洪入城安抚百姓，留守城中，将投降之事上奏朝廷，等候天子旨意。
唐文宗派遣谏议大夫柏耆赶赴前线宣慰。柏耆抵达李祐军营，言辞傲慢，轻视各路将领，军中众人心中愤懑。柏耆疑心李同捷假意归降，独自带领数百骑兵进入沧州城，劝说李同捷带着家眷立刻前往京师。万洪劝柏耆，这件事应当先告知主帅李祐。柏耆厉声呵斥：“我奉天子诏令前来捉拿叛首，就算李祐也不能违抗我的命令，你有什么资格阻拦。”
万洪不肯退让，直言这场平叛苦战三年，全靠主帅率军苦战，才逼得叛贼归降。若是没有大军苦战，仅凭使者口舌，怎能劝降李同捷。话音未落，柏耆拔出佩刀，当场斩杀万洪。
刀光一闪，功臣死于非命。
柏耆随即押解李同捷及其家属出城，不再前往李祐军营，直接取道向西。路上听闻王廷凑派兵前来劫夺李同捷，柏耆便砍下李同捷首级，传送京师。
各路将帅苦战三年平定叛乱，大功却被一介使者抢夺，还无故斩杀前线将领。各镇将帅纷纷上书弹劾柏耆，指控他私自搜刮珍宝，担心李同捷到京城当面陈述实情，所以杀人灭口。唐文宗只能先将柏耆贬为循州司户参军，李同捷的母亲、妻子、兄弟流放湖南。
李祐听闻万洪惨死，悲愤交加，旧病加重，上表请求朝廷派人接替，痛陈柏耆擅杀功臣，自己无颜面对麾下将士。唐文宗读完奏疏十分愤慨，李祐当年平定淮西，如今收复沧景，立下赫赫战功，却因柏耆愤懑致病。朝廷再度将柏耆流放爱州。没过多久，李祐病逝。唐文宗下诏赐死柏耆。朝廷任命殷侑为横海节度使。殷侑到沧州之后，收容流亡百姓，鼓励农耕，与士卒同甘共苦，百姓安居乐业。横海一年补足兵源，两年粮草充足，三年人口增长，府库充盈。
李同捷败亡，史宪诚心中不安，让儿子史孝章上表请求入朝，愿意交出地盘听命朝廷。唐文宗下诏，加封史宪诚侍中，调任河中节度使；令李听兼管魏博，分出相、卫、澶三州交给史孝章管辖，任命史孝章为节度使。李听驻军馆陶，迟迟不肯进军。史宪诚搜刮府库财物，收拾行装准备动身。魏博将士勃然大怒，私下传言主帅出卖土地，卷走积蓄，置军中将士生死于不顾。
怨气累积到顶点，当夜乱兵闯入军府，杀死史宪诚，连同监军史良佐一同遇害。众人推举都知兵马使何进滔担任留后。何进滔当众约束士卒，捉拿带头作乱之人，斩首示众，为史宪诚发丧，一面上表奏报事变。李听说魏州生变，这才领兵前往，却毫无防备。何进滔率军突袭，李听大营溃败，士卒死伤过半，军械辎重尽数丢失，依靠昭义军队截住追兵，才得以脱身逃回滑台。御史中丞温造弹劾李听逗留不前，酿成魏博兵变。唐文宗依旧宽和处置，征召李听入朝，任命为太子太师。朝廷无力再次兴兵讨伐河北，直接授予何进滔魏博节度使，将相、卫、澶三州重新划归魏博。史孝章主动请求辞官守孝。何进滔安抚军民，手段得当，魏博就此安定。
王廷凑先前援助李同捷，朝廷已经下诏削夺他官爵。李同捷败亡之后，王廷凑心生畏惧，上表请罪，愿意献出景州赎罪。唐文宗顺势接纳，归还景州，恢复王廷凑官爵。河朔之地，战火暂时平息，可隐患依旧深埋。
裴度年纪已高，常年患病，多次请求辞官，唐文宗不许。裴度举荐李德裕，称其才干堪当大任。唐文宗打算征召李德裕入朝担任兵部侍郎，准备拜相。吏部侍郎李宗闵素来和李德裕不和，暗中贿赂宦官寻求助力。枢密使王守澄等人手握宫内大权，全力举荐李宗闵。唐文宗忌惮宦官势力，只能提拔李宗闵为宰相。李宗闵上任之后，处处排挤李德裕。恰逢王播离世，牛僧孺入朝担任兵部尚书，不久拜相，与李宗闵联手打压李德裕。李德裕刚接到义成节度使的任命，朝廷又改令他镇守西川，防备南诏。
南诏国王丰祐，权臣嵯峨执掌军政。前任西川节度使杜元颖轻视戍边将士，克扣衣食，边境士卒纷纷投奔南诏，充当向导。嵯峨领兵攻入大唐边境，接连攻下雟州、戎州、邛州，兵锋直逼成都。唐文宗贬杜元颖为邵州刺史，调东川节度使郭钊兼任西川节度使，派遣董重质调集关中、河东兵马驰援。郭钊写信责问嵯峨违背盟约。嵯峨回信，称是杜元颖侵扰边境，才起兵报复，只要更换主帅便愿意退兵。南诏大军在成都城外大肆掠夺人口珍宝之后，方才撤军，还上表要求诛杀杜元颖安抚蜀地将士。唐文宗再贬杜元颖为循州司马，下令各路援军撤回。郭钊抵达成都不久，因病请求换人。牛僧孺、李宗闵打算再次把李德裕调离西川。
朝堂之中，一场惊天冤案正在酝酿。
当初唐文宗忌惮宦官势力，和宰相宋申锡暗中谋划，逐步削减宦官权力。宋申锡举荐吏部侍郎王璠出任京兆尹，将天子密意告知王璠。王璠却把这件秘密，泄露给郑注。郑注原本靠着医术得到李愬赏识，后来结交王守澄，成为王守澄的心腹，朝堂内外，奔走钻营，权势极盛。
郑注得知密谋，立刻和王守澄商议对策，定下毒计。王守澄指使神策都虞侯豆卢著上书告发，谎称宋申锡密谋拥立漳王李凑。漳王李凑是唐文宗的弟弟，素来声望很好。王守澄拿到告发文书，立刻入宫禀报唐文宗。唐文宗心生猜忌，十分惶恐。王守澄打算派遣两百骑兵，直接屠戮宋申锡全家。飞龙厩使马存亮虽身为宦官，尚有良知，竭力阻拦：“宋申锡罪名尚未查实，贸然灭门，必定激起朝野大乱。应当先召集宰相问询。”
王守澄派人传唤众宰相至中书东门，唯独拦住宋申锡，告知本次召见没有宋申锡的名字。宋申锡心知大祸临头，望着延英门，手持笏板叩首退去。牛僧孺、李宗闵等人入殿，唐文宗拿出告发的奏疏，众人十分惊愕，都请求仔细审讯，不可仓促定罪。王守澄抓捕漳王身边属官晏敬则、朱训，还有宋申锡的亲信王师文。王师文逃亡，晏敬则、朱训被关入神策军狱中，受尽严刑拷打，被迫写下供词，承认谋反。
案卷已定，漳王、宋申锡几乎难逃一死。左常侍崔玄亮、给事中李固言等十几位谏官，跪在宫阙之下极力劝谏，请求将案件移交外廷三司重新审讯。崔玄亮叩首流泪，一介平民处死尚且需要审慎，何况当朝宰相。唐文宗稍有动摇。牛僧孺也进言，人臣的最高地位便是宰相，宋申锡身居相位，何必冒险拥立亲王。郑注担心复审会败露真相，劝王守澄只做贬黜处置，不必诛杀。
最终，漳王李凑贬为巢县公，宋申锡贬为开州司马，晏敬则、朱训判处死刑。马存亮目睹这场冤狱，心中愤懑，当日便请求辞官还乡。
一场凭空捏造的谋逆大案，就此落下。
宦官的势力，经过此事，愈发牢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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