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韩愈上书谏迎佛骨被贬，刘悟临阵倒戈擒叛首
2018/6/25 点击：
吴元济望着崩塌的蔡州南门，整个人瘫坐在城墙之上，对着城下官军连连叩首。往日的跋扈，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。
李进诚命军士搭起云梯，勒令吴元济下城。吴元济别无选择，只能走下城墙，被李进诚押往李愬面前。李愬将吴元济关进囚车，派人押送长安，同时派出使者快马向裴度报捷。
李愬率军进入蔡州城。城内守兵尽数伏地投降，李愬不曾屠戮一人。就连吴元济任用的官吏、府中仆役厨工，依旧照常安置，不令他们心生疑惧。大军驻扎在鞠场，静候裴度入城。就在同一天，申州、光州，还有两万多各镇叛军，全部归降。李光颜领兵进入洄曲，接收了董重质留下的全部部众。
裴度收到捷报，先派副使马总先行进入蔡州，随后亲自持节，赶往蔡州城下。李愬身背弓箭袋，在路边行礼拜见。裴度打算避让，李愬开口劝阻：“蔡州百姓，几十年不知朝廷尊卑礼法。希望由您亲自受礼，让天下人看见朝廷的威严，不敢轻慢。”
裴度听完，坦然接受了李愬的拜见。李愬引裴度入城，交割蔡州各项事务，之后返回文城驻守。众将找到李愬，心中藏着长久以来的疑惑，开口发问：“先前朗山战败，您不见忧愁；攻取吴房，却主动退兵。风雪漫天，偏偏执意孤军深入，最后一举破城。我们始终不解其中缘由，还请您指点。”
李愬淡淡一笑。
胜负本就不是一眼能看透的东西。
“朗山一战失利，叛军便会心生骄傲，防备自然松懈。吴房不难攻下，可一旦拿下吴房，叛军残部就会全部退守蔡州，合力死守，蔡州便再也难以攻破。大雪狂风之日，叛军认定官军不会出兵，防备最是空虚。孤军深入，人人都要拼死作战。我并非要将士们白白送死。着眼长远，就不能纠结眼前小事。若是小有胜利便沾沾自喜，稍有挫败就满心忧愁，自己先乱了心神，又怎么能成就大事。”
众将听完，心中尽数折服。李愬平日生活简朴，对待麾下将士却十分优厚，识人不疑，看准时机便果断出手，最终平定淮西，堪称首功。
裴度驻守蔡州，待人以诚，甚至直接任用蔡州降兵作为亲兵。有人劝裴度不可轻信降人。裴度从容说道：“首恶已经擒获，胁从之人不必追究。蔡州百姓，都是大唐子民，何必猜疑。”
消息传到蔡州民间，百姓感动落泪。从前吴氏父子割据蔡州，法令严苛。百姓不许私下交谈，夜里不许点灯，互相赠送酒食，就要按军法处置。裴度到任，将这些苛令全部废除，只保留杀人偿命的律法。蔡州百姓，这才体会到正常过日子的滋味。
囚车押送吴元济抵达京师。唐宪宗亲临兴安门接受俘虏。吴元济被献于宗庙社稷，之后在闹市斩首。吴元济的妻子沈氏被没入宫中为奴，他的两个弟弟、三个儿子流放江陵，不久之后全部处死。唐宪宗赐给监军梁守谦两把尚方宝剑，命他诛杀所有叛党将领。
裴度向来反感宦官领兵。先前各镇军队受宦官牵制，处处受限，正是裴度上奏，撤去宦官监军，将领方能自主号令，淮西才得以平定。此刻梁守谦带着诏令来到蔡州，打算按诏书大规模诛杀叛将。裴度坚决不肯依从，只斩杀刘协庶、赵晔、王仁清等吴元济核心亲信十余人，其余人全部上书为他们申辩，众多降人得以保全性命。裴度上表举荐马总担任蔡州留后，自己动身返回长安。
回到京城，唐宪宗册封裴度为金紫光禄大夫，晋国公，重新入朝主持政务。李愬受封山南东道节度使、凉国公；韩弘加封侍中。李光颜、乌重胤等人各自返回本镇，朝廷按功劳大小，一一给予赏赐。李祐升任神武将军。董重质虽然归降，唐宪宗念他是吴元济的核心谋臣，执意要处死。李愬曾经许诺保全董重质性命，连续上书全力营救，董重质才得以免死，贬为春州司户。
唐宪宗下令，命韩愈撰写碑文，记述淮西之战的功绩。韩愈奉旨撰文，文字之中，多称颂帝王与宰相，对前线将领的功劳记述偏少。李愬立下首功，心中难免不快。李愬的妻子是唐安公主之女，可以出入皇宫，入宫向唐宪宗诉说碑文内容不实。唐宪宗下令磨去韩愈撰写的碑文，另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新撰文。段文昌体察天子心意，撰文重点记述李愬战功，李愬心中的不满方才平息。
裴度还在淮西之时，布衣柏耆前来拜见韩愈。柏耆说，吴元济已经被俘，王承宗必定惊恐，希望拿到一封宰相书信，前去劝说王承宗归降。韩愈把这件事转告裴度，裴度写下书信交给柏耆，派他前往成德劝说王承宗。王承宗心中恐惧，托田弘正向朝廷求情，愿意送两个儿子入朝充当人质，献出德州、棣州两地。田弘正代为上奏。唐宪宗起初并不打算应允。彼时朝廷派出六路兵马讨伐成德，久无战果。义武节度使浑镐打了一场大败仗，损失惨重；昭义、横海两军接连退兵，刘总屯兵观望不肯进兵。唐宪宗知道平定成德难度极大，最终采纳田弘正的提议，赦免王承宗。王承宗将儿子王知感、王知信连同德、棣二州的地图与印信送往长安，朝廷恢复王承宗的官职，依旧镇守成德。
淮西平定的消息传到郓州，李师道心中震动。判官李公度、牙将李英昙等人劝说李师道，送儿子入朝为人质，献出沂州、密州、海州三州，以此向朝廷请罪自保。李师道勉强应允，上表奏明此事。唐宪宗派遣左散骑常侍李逊前往郓州安抚。可李师道突然陈列重兵接见李逊，言语傲慢。李逊义正辞严地质问，要求李师道给出明确答复上奏天子。李师道言语含糊，嘴上承诺遵旨，心中全无归降诚意。
李逊返回长安，将情况禀报唐宪宗。唐宪宗下令调李光颜担任义成节度使，联合武宁节度使李愿、宣武节度使韩弘、魏博节度使田弘正、横海节度使程权，一同出兵讨伐李师道。程权不愿继续执掌藩镇兵权，上表请求全族迁入京城。唐宪宗委任华州刺史郑权接替，程权卸任入京，受封检校司空，后来出任邠宁节度使，安稳终老。
平定淮西之后，唐宪宗心中渐渐生出骄奢之心。他下令重修麟德殿，疏浚龙首池，修筑承晖殿，大兴土木。判度支皇甫镈、盐铁使程异，一味迎合帝王心意，多次进献额外财赋。唐宪宗十分赏识二人，竟提拔皇甫镈、程异一同担任宰相。诏令一出，朝野上下一片哗然。裴度、崔群接连上书劝谏，唐宪宗一概不听。皇甫镈采纳李道古的提议，向唐宪宗举荐方士柳泌、僧人大通，称二人能够炼制长生丹药。柳泌面见天子，声称天台山盛产灵草，可以采药炼制长生药。唐宪宗直接任命柳泌暂代台州刺史。朝中谏官纷纷进言，从古至今，没有让炼丹方士直接治理一州百姓的先例。唐宪宗十分不悦，对谏臣说道：“只要能让朕求得长生，区区一州百姓，又有什么可惜。”群臣见劝谏无效，只能闭口不言。
元和十四年正月，凤翔法门寺传出消息，寺内佛塔供奉一节佛指骨。唐宪宗派遣僧人前往迎接佛骨，送入皇宫内供养三日，之后再送往各大佛寺。王公大臣争相前去瞻仰，布施财物，唯恐落后。时任刑部侍郎的韩愈，独自上书直言此事。
韩愈的奏疏言辞恳切，历数历代兴亡，陈述信奉佛事并不会带来长寿福运，反而容易败坏民风。百姓见到天子崇佛，会争相效仿，烧顶灼指，不惜损伤自身供养，荒废家业。若是佛骨乃是枯朽遗骨，不该迎入皇宫，请将这节遗骨投入水火，杜绝天下人的迷惑。倘若佛有灵验，降下灾祸，所有罪责，都由他一人承担。
唐宪宗读完奏疏，勃然大怒。把奏疏拿给宰相，打算处死韩愈。裴度、崔群连忙上奏劝解，说韩愈言语虽然狂直，本心却是忠君，应当宽容，以此广开言路。唐宪宗说道：“韩愈说我崇奉佛骨太过，尚可包容。可他说东汉之后信奉佛法的帝王大多短命，这分明是恶意诽谤。身为臣子，如此狂妄，罪责难以宽恕。”裴度与崔群再三求情，唐宪宗免去韩愈死罪，贬为潮州刺史。
韩愈抵达潮州，寻访民间疾苦。当地百姓说恶溪之中有鳄鱼，常常吞食牲畜，祸害乡里。韩愈亲自前往溪边巡查，命属吏秦备，准备一头羊、一头猪投入溪水，亲自写下祭文，对着溪水宣读，限令鳄鱼迁走。当夜，溪中狂风大作，雷电交加。溪水渐渐干涸，鳄鱼向西迁徙，潮州从此不再受鳄鱼侵扰。韩愈又上表陈情，唐宪宗心中生出悔意，想要召回韩愈。皇甫镈素来嫉恨韩愈刚直，上奏说韩愈性情狂放，只可以就近内调。于是朝廷改任韩愈为袁州刺史。袁州当地有百姓抵押儿女还债，逾期无力赎回，子女便沦为奴仆。韩愈下令按照劳作时长折算工钱，赎回七百多名被抵押的百姓子女，立下禁令，不许再贩卖良民为奴。袁州百姓，无不感念韩愈的德政。
视线转回郓州。李师道原本打算归顺朝廷，送子入质。李师道的妻子魏氏极力劝阻，李师道就此反悔。魏氏联络家中婢妾蒲氏、袁氏，家奴胡惟堪、杨自温，以及孔目官王再升，向李师道进言：“先辈坐拥十二州土地，怎能无故割让。境内兵士数十万，不献出三州，朝廷最多发兵来攻。就算战败，那时再献地也来得及。”
李师道下定决心对抗朝廷。朝廷已经调遣兵马四面征讨，李师道却把责任推给麾下将士，上表称是军士不愿纳质割地，自己无法做主。唐宪宗更加恼怒，下诏公布李师道全部罪状。李愿身染疾病，郑权刚刚上任，不擅长领兵作战。唐宪宗调李愬担任武宁节度使。李愿是李愬兄长，被召回京城担任刑部尚书。朝廷又将乌重胤调任横海节度使，郑权改去邠宁任职。李愬接替兄长之后，会同魏博节度使田弘正，进逼平卢，接连取得胜仗，俘获平卢兵马使李澄等四十七人，全部送往京师。唐宪宗下令赦免这些人，发配到军营效力赎罪。同时传下谕令：这些降卒如果家中尚有父母，想要回乡探望，可以发放路费遣返。朝廷只诛杀李师道，其余人一律不问。诏令传开，平卢军中不断有人前来归降。
李师道一向信任判官李文会、孔目官林英。旧部下高沐、郭昈、李存等人，都遭到李文会等人谗言陷害。高沐被杀，郭昈、李存被关押。幕僚贾直言曾带着利刃劝谏李师道，甚至抬着棺材死谏，还画了一幅妻儿被囚槛车的图画进献，依旧被李师道关押。就连先前劝说李师道归顺的李公度，也被关进大牢。牙将李英昙，更是被李师道勒令自尽。官军四面合围，平卢局势一天天恶化，军中将士怨言四起。李师道不得已释放牢中幕僚，让他们重回幕府，外放李文会担任登州刺史。只是大势已去，败局难以挽回。李愬攻克金乡，韩弘拿下考城；楚州刺史李听，受淮南节度使李夷简调遣，进军海州，攻下沭阳、朐山，驻守东海。田弘正在东阿、阳谷接连击败守军；李光颜进攻濮阳，拿下斗门、杜庄两处营寨。
四面战鼓齐鸣，李师道困守郓州，惶惶不可终日。他派遣牙将刘悟，领兵驻守阳谷，抵挡田弘正大军。刘悟领兵在外，多次与官军交战，屡战屡败。有人向李师道进谗，说刘悟心怀异心。李师道派人带着密信前往军营，命令刘悟的副手杀掉刘悟，接管兵马。送信之人，却把消息泄露给刘悟。
生死一线之间。
刘悟拿到密信，没有片刻犹豫。他召集麾下将士，当众出示密信，对众人说道：“我们在外拼死作战，打了败仗，李师道就要取我首级。如今郓州城内，粮草不足，官军步步紧逼。李师道大势已去，死守只有死路一条。朝廷诏书写明，只杀李师道一人。诸位，若是愿意随我倒戈，一同攻入郓州，擒住李师道，便可博取富贵。不愿跟随者，即刻离去。”
帐下将士齐声应和。
当夜，刘悟率领大军，连夜奔袭郓州。天色未亮，大军抵达城下，顺利打开城门，直入李师道府中。李师道惊慌失措，带着两个儿子躲进茅厕。军士闯入搜寻，将李师道父子一并抓获。刘悟见到李师道，历数他的各项罪责，将李师道父子斩首。首级送往田弘正军营，再由田弘正派人快马传送京师。
持续多年的平卢叛乱，就此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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