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包立身浙东苦战殉村 湘军克江宁洪氏覆灭
2022/11/7 点击:
李鸿章在苏常一路攻城拔寨的时候,左宗棠在浙江,同样打得风生水起。
收复遂安之后,严州一带的太平军被一一清掉。侍王李世贤领着金华大军围攻衢州,左宗棠亲自带兵驰援,一战击溃李世贤。李世贤吃了亏,退回金华。台州,由闽将林文察拿下;宁波,靠宁绍台道史致鄂,外加英国军官丢乐德克联手收复。唯独湖州,被堵王黄文金、辅王杨辅清攻破。团练乡绅赵景贤被俘,宁死不降,送了性命。
左宗棠看得明白,浙江太平军的主力,扎堆在金华。他定下主意,从衢州进兵,直扑金华。派蒋益澧领兵,接连拿下龙游、兰溪。金华城里的太平军,没打就弃城跑路。
为什么金华的太平军不战而逃?
他们要去诸暨,围攻一个叫包立身的人。
包立身,世代种地,力气大得吓人。少年时学过奇门遁甲,张口就能谈天象地理。太平军打进浙江,他召集全村百姓,修寨筑堡,死守村子,专门跟太平军死磕。
太平军来一千,死一千;来两千,死两千。
太平军恨到骨子里,集结重兵围村,甚至放出一句话:宁失南京,毋失包村。拿一座国都和一个村子比,听着实在离谱。
苏松兵备道吴晓帆,浙江本地人,暂代布政使。他听说包立身有这般本事,想把他招入麾下帮忙,却找不到合适的人去联络。
佐杂小吏里面,有个冯仰山,自称是包立身的姑表兄弟。吴晓帆命他蓄发三月,备好文书动身。
冯仰山赶到包村外围,放眼望去,遍地都是太平军营帐。他徘徊不敢往前。恰好遇见一个出村的本村勇丁,两人原本相识,勇丁带着他绕了二百里小路,才摸到村里。
冯仰山刚进村,就被巡逻的乡勇捉住,差点当成奸细。亏得他认得包家亲人,才得以面见包立身。两人相见,互诉一路艰辛。
方圆几百里逃难的百姓,全都躲进包村,把包立身当成长城。就连冯仰山的家眷,也在这里。冯仰山见过家人,转述吴晓帆招揽他的想法。
包立身轻轻叹气:“我也清楚,一座孤村,没有外援,撑不了多久。粮草兵器,只够两个月。可这么多百姓留在村里,我扔不下。想带着所有人突围,根本做不到。只能暂且观望。”
话音未落,村外炮声轰隆。太平军又猛攻上来。
包立身邀冯仰山登高瞭望。前山架着大炮,炮口直直对准村子。包立身掐指一算:“这炮在艮位,今日月神犯村,于我们不利。”
话还没说完,一把将冯仰山按倒在地,自己跟着伏下。
炮弹呼啸着从头顶掠过去,碎屑簌簌掉落。冯仰山吓得浑身发抖。
包立身起身:“这一关过去了,起来吧。”
他摘下帽子,披散头发,光脚提剑,踏着道家步法。挑三名黑衣勇士随行,口中念念有词,径直冲出村子。
冯仰山站在高处远远看着。包立身冲到前山,抬剑向前一指,守炮的太平军接二连三栽倒。包立身招呼三名勇士,把大炮抬走。
冯仰山迎上去,看着那尊四五百斤重的火炮,满是诧异。
“你我年少同窗,从没听说你懂这些异术。后来我去苏州,久居外地,只晓得你隐居乡野,什么时候学到六甲秘术,这般神异?”
包立身说:“二十年前,我偶遇一位异人,得到秘册。内容不全,但天文地理略知皮毛。方才夺炮,用的是六丁缩地法。可惜只学到一点皮毛。倘若得全本,就算千万太平军,也不足畏惧。”
冯仰山又问长毛什么时候能平定。
包立身答:“我夜观星象,卜卦推演,江浙的太平军,覆灭不远。唯独这座包村,怕是保不住。”
两人边走边谈,回到寨中。包立身召集乡勇,传令:“明日会有大雨。你们出兵向西,冲击敌营。不必求大胜,斩杀数百贼兵,挫一挫他们的锐气。”
许久不曾下雨,冯仰山半信半疑。
第二天,三千乡勇举五色大旗,分成五队出发。出门的时候天色晴朗,刚踏出寨门,黑云瞬间合拢,大雨倾盆而下。冯仰山看得目瞪口呆。
大约一个时辰,队伍收兵回营。禀报攻破西营,缴获牲口器械数十件。
冯仰山问为何不乘胜追杀。
包立身摇头:“贼兵实力尚厚,贸然追击,必遭埋伏。”
没过多久,太平军派人前来求见,传话:奉天国将令,愿意把绍兴府拱手相让,只求包村不要再和天兵为敌。
包立身一笑:“这是诱我的圈套。浙东尽数陷落,就算进了绍兴,也是一座孤城。入城如同跳进陷阱,粮草更容易断绝,最后没人能脱身。”
当即下令,斩杀来使。
冯仰山劝:不如放使者回去,叫他们撤围。
包立身摇头:“他们不会撤围。杀了使者,免得再来反复试探。”使者当场被推出斩首。
太平军首领闻讯,增调更多兵马猛攻。冯仰山心里焦急,打算回去禀报吴晓帆,请求派兵接应,顺便带上自家家眷撤离。
包立身卜了一卦,卦象吉利:“老弟今晚就动身。”
当夜大雨滂沱。包立身安排冯仰山收拾行李,带上家眷出村,只派六名护卫,换上太平军服饰护送。
冯仰山和包立身握手告别,约定尽快安排援军。冒雨走入黑暗,沿路两侧,无数红帽黑衣卫兵静静站立。冯仰山心底发慌,悄悄询问护卫,护卫只是摆手,引他沿着小路匆匆离开。
冯仰山一走,太平军越聚越多。他们忌惮包立身的法术,想出阴招:掳掠民间妇女,剥去全部衣物,赶在队伍最前面;又收集鸡狗血,装进喷筒,朝着村内喷射。
这套厌胜之法,冲克了包立身的术法,法术渐渐失灵。包立身只能决定突围。
他卜卦一看,大惊失色:“细看卦象,只有今夜二更能够突围。一旦到子时,再也没有机会离开,大祸临头!”
立刻传令乡勇抓紧收拾,黄昏开拔。四千团勇分为五队,每队八百人。红旗队在前开路,白旗紧随,青、黄两队居中,皂旗压阵。
戌时初刻,红旗队出发。远处金鼓震天,枪炮连绵。包立身正要调遣白旗队跟上,忽然看见村里百姓扶老携幼,堵在包家门前大哭。
众人哭喊:包先生一走,我们跟着死,不跟着也死。只求先生留下来护着我们,或许还能苟活。
包立身出来劝慰,人声鼎沸,一句话都传不进去。百姓死死堵住大门,不让他动身。
包立身跺脚长叹:“这是天数!时辰要错过,大限难逃,怎么办?”只能叫停后续队伍。
这时红旗队已经冲出包围圈,白旗队紧随其后。太平军料到村民缺粮,会趁夜出逃,不去追赶已经突围的前队,全军冲进村子。喷筒、火箭接连射出,火光冲天,杀声震地。
乡勇心气已经散了,难民四处奔逃,场面大乱,不战自溃。太平军破门而入,烧屋杀人,整座村子淹没在烟火之中,进退无路。
血战到天亮,村中鸡犬不留。包立身不知所踪,有人说他已经脱身。他那懂兵法的妹妹被太平军捉住,五马分尸。真假难辨,不敢妄下定论。
靠着法术起家,终究败在法术之上。
包村覆灭之时,蒋益澧大军恰好赶到。太平军连番苦战,早已筋疲力尽,听闻左军杀到,自知抵挡不住,四散奔逃。跑得慢的匍匐跪地乞降,诸暨就此收复。宁波的兵马顺势拿下上虞、台州,绍兴府也重回清廷手中。朝廷升左宗棠为闽浙总督,同时兼任浙江巡抚。
左宗棠传令蒋益澧,自诸暨长驱直入,经临浦、义桥直奔萧山,渡过钱塘江,直取杭州。又命水师猛将杨政谟会合大军,一把火烧光江上太平军战船,兵锋直指望江门。
太平军守将听王陈炳文急忙调附近兵马增援。蒋益澧派康国器、魏喻义分头拦截,亲自率领高连陞等人屯兵六和塔、万松岭,居高临下,俯瞰杭州全城。左宗棠也从严州移驻富阳,调法国总兵德克碑带领洋枪队攻破富阳。大军进逼余杭,令德克碑协助蒋益澧攻城。
同一时间,李鸿章的苏军拿下嘉兴。海宁守将蔡元隆向蒋益澧投降献城。杭州外无援兵,内断粮草。陈炳文领兵出城死战,从清晨打到日暮,没能取胜,退回城中死守。德克碑用大炮轰击凤山门,城墙塌了三丈。陈炳文带兵紧急封堵。蒋益澧久攻不下,命令德克碑日夜不停轰击。城内危在旦夕。陈炳文知道守不住,趁着夜色打开北门逃走,杭州收复。余杭守将康王汪海洋,也弃城逃往德清。左宗棠迁入杭州城内,会同蒋益澧处理战后事宜,浙江百姓,总算喘了一口气。
话说另一边,讲讲石达开。
石达开离开天京之后,先入江西,和曾国藩对峙;转战湖南,被骆秉章手下将领击退;逃去广西,又遭蒋益澧击败。
此时他已经自立门户,和洪秀全断了联系。寻思湖广难以立足,打算进军云南四川,割据一方。
当时四川的蓝大顺、李永和四处劫掠,石达开和他们勾结,借机入川。清廷见骆秉章剿匪有功,调他总督四川军务。骆秉章领兵西进,先剿灭蓝、李两股土匪,再集中全部力量对付石达开。
石达开转战万里,踏破百余城池,最擅长游走边地,避实击虚。骆秉章和幕僚刘蓉定下计策:逼着石达开走进山区,四面合围,让他自投罗网。
石达开果然带领大军西渡金沙江,打算进军越嶲厅。骆秉章安排重兵悄悄尾随,又传令邛部土司岭承恩,在前方拦路截击。
石达开改走小路,抵达柴打,准备强渡大渡河。偏偏天降暴雨,山洪暴发,河水暴涨,根本渡不过去。天意要灭他,哪里逃得掉。
川将唐友耕领兵追到。石达开逃往老鸦游。唐友耕联合土司兵马左右夹击。石达开依旧强行渡河,队伍渡到一半,清军猛扑过来,大半士卒落水溺亡。他五个妻妾,连同幼子,全都投河自尽。
石达开只身泅水逃到对岸,岭承恩早已等候在此。他刚上岸,就被生擒,装进囚车押往大营。
唐友耕把石达开押到成都受审。面对审问,石达开侃侃而谈,口若悬河。自称三十三岁,对太平天国、清军一众将帅多有贬抑,唯独推崇曾国藩。说他识人善任,谋划周密,是当世难得的大帅。英雄识英雄,只可惜石达开一步走错,万劫不复。后来在成都被凌迟处死。
至此洪秀全手里,只剩下江宁一座大城。其余残余势力虽然还在江西、安徽作乱,却已是强弩之末。
洪秀全眼看大势将尽,把大大小小的头目,不分品级,全都封王。指望众人感念恩德,拼死效力。可封王封得越多,军纪越发混乱,号令再也没人听。
曾国荃听说苏浙相继平定,唯独江宁还没拿下,日夜激励将士,步步推进。李秀成带着数万残兵驻守丹阳、句容,自己带几百骑兵赶回江宁,劝洪秀全放弃都城外出避难。洪秀全不肯听从。
李秀成写信给李世贤,约他去江西筹粮,自己留在江宁协助防守,多次派出死士突袭曾国荃大营。曾国荃增募兵勇,先拿下雨花台,接着扫平聚宝门外九座石垒,分兵扼守孝陵卫。
长江对岸的九洑洲,是江宁门户。太平军集结数百战船严密布防,一边接应城内,一边封锁长江。拦江矶、草鞋峡、七里洲、燕子矶、上下关各处要塞,全都插着太平军大旗,声势浩大。
杨载福,也就是改名后的杨岳斌,带领水师会同彭玉麟,兵分两路夹击九洑洲。彭玉麟从草鞋峡进兵,杨岳斌走燕子矶。火枪火弹一路投掷向前。
洲上两岸长满芦苇。杨岳斌下令浇上油脂,纵火焚烧。大江南北一片火海,太平军战船大半被烈火吞噬。彭玉麟带领总兵成发翔,冒着浓烟率先登上南岸。北岸太平军还在死战,总兵胡俊友中炮阵亡。杨岳斌大怒,传令不破此洲绝不收兵,将士一边作战一边进食。俞俊明、王吉、任星元轮番冲锋,打到黄昏,趁黑登洲,踏着尸身强攻。九洑洲终于攻破,上万太平军无一逃生,缴获战马三百多匹。
九洑洲陷落,江宁愈发困窘。曾国荃顺势攻克钟山的石垒,太平军叫它天保城,是江宁城外第一道屏障。拿下这里,江宁彻底被合围。鲍超接连拿下句容、金坛,溃败的太平军逃往江西。鲍超会同杨岳斌水师一路追击,彭玉麟移驻九江。
朝廷担心曾国荃兵力单薄,下诏命李鸿章带兵助攻江宁。曾国荃围攻这座城,耗尽无数心血,眼看大功将近,旁人一来就要分功劳。不光他不愿意,麾下将士,没人乐意。
李鸿章本是曾国藩举荐,自然不想抢这份功劳。借口身体抱恙,拖延不肯动身,反倒把五十万两轮船经费拨给曾国荃充当军饷。
曾国荃继续猛攻,拿下龙膊子山阴的坚固堡垒。这座堡垒比钟山还要难打,太平军称之为地保城。
夺取地保城之后,清军在堡垒上架设炮台,日夜用大炮轰击城墙。城中粮草早已断绝,饥民遍地哀嚎。天王府里面,葱韭萝卜白菜,贵如黄金。米吃完吃豆子,豆子吃完吃麦;麦吃完,就挖熟地、黄精、草根,混着牛羊猫狗充饥。这些东西吃完,就拿苎根草根加糖,搓成丸药,美其名曰:甘露疗饥丸。名字好听,填不饱肚子。
饥饿的百姓夜里用绳子缒下城墙讨饭,后来禁令形同虚设,大白天都有人翻城出逃。
同治三年五月,洪秀全撑不住,服毒而死。洪仁发、洪仁达拥立幼主洪福瑱继位,年纪不过十五六岁。
曾国荃得到消息,命令军士日夜猛攻。先后开凿三十多处地道,全都被太平军堵死。又派李臣典,联合吴宗国等人,在炮火最密集之处,重新开挖地道。
六月十六日,地道完工。曾国荃重赏冲锋的人,后退者严惩。安放引线,点火。转瞬之间,地雷轰然爆发,声如惊雷,城墙炸开二十多丈大口子,烟尘蔽天,碎石如雨。
李臣典率领清军像蚂蚁一样争相登城,从缺口涌入。太平军倾倒火药反击,清军稍稍后撤。彭毓橘、萧孚泗亲手斩杀几名退缩士兵,全军再度奋勇冲锋,分多路杀入城内。
中路王远和、王仕益、朱洪章等人直扑天王府。
右路刘连捷、张诗日等人冲向神策门,恰逢朱南桂等人攀梯入城,兵力汇合,一路血战夺取仪凤门。
左路彭毓橘自内城旧址,直攻通济门。
萧孚泗、熊登武分头拿下朝阳门、洪武门。
李秀成带着残兵巷战,看见大势已去,打算从旱西门突围。清将陈湜、易良虎刚好从旱西门攻入,堵住去路。李秀成只能折返清凉山,躲进民房。黄翼升水师攻破中关、拦江矶石垒,会合陆军拿下水西、旱西两门。整座金陵,各门全部失守。
天色已晚,唯有天王府还没有攻下。曾国荃传令士兵暂且休整,只留王远和等人连夜死战。三更时分,天王府突然起火,上千名太平军悍卒手持洋枪冲向街巷突围。清军不去追赶,一窝蜂冲进天王府灭火,清点尸体,大多是宫女。洪秀全的遗体、幼主洪福瑱,全都不见踪影。
天亮之后,曾国荃下令关闭城门,搜杀三日,十余万太平军死于刀下,场面惨烈。
十九日,萧孚泗抓到洪仁发、李秀成。审讯之后才知晓,洪秀全的尸身埋在天王府内,幼主趁着夜里混战,已经从城墙缺口逃走。
曾国荃快马传信给曾国藩,曾国藩草拟奏折,拉上湖广总督官文联名上报。朝廷颁下嘉奖:曾国藩加封太子太保,一等侯爵,赏双眼花翎;曾国荃太子少保,一等伯爵,双眼花翎;李臣典一等子爵,黄马褂;萧孚泗一等男爵。其余文武一百二十多名官员,各有升迁。这场席卷天下的大乱,到此才算画上句号。
曾国藩从安庆赶赴江宁,挖出洪秀全的尸体。尸身裹着绣龙黄缎,头顶无发,胡须花白。因为信奉异教,没有棺木。曾国藩下令戮尸,焚骨扬灰。洪仁发、李秀成,随后被处死。
唯独洪福瑱下落不明。曾国藩上奏,推测幼主已经死于乱军。事实上,洪福瑱早已逃出广德,转头投奔湖州黄文金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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