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曾国荃力却援军解围 李鸿章借洋将复苏常
2022/11/4 点击：
曾国荃兵围江宁，李秀成领着太平军主力赶来解围。曾国藩心里放不下弟弟，传令江浙各路兵马前来助剿。
可援兵迟迟不见踪影。
江宁、苏浙，三处战场同时淌血。故事先按下别处，单说曾国荃这一场死战。
曾国荃手上兵力不足一万，算上杨岳斌、彭玉麟的水师，加起来也不到两万。偏偏瘟疫横行，营中将士接连病倒，死人不断。局面已经险到骨头里。
消息传来，李秀成几十万大军，从苏常杀向雨花台。
曾国荃召集全军，当众立誓死守。提前挖长壕、筑坚垒，等着对手上门。
工事刚刚完工，李秀成的大军已经杀到，对着营盘猛扑。曾国荃紧闭营垒，不接野战。李秀成攻不动，索性扎下两百多座大营，把湘军死死围在中间。
曾国荃日夜不得安歇，只能指挥兵卒拼命抵挡。
李秀成用的是车轮战法。前队打累，后队顶上；后队受挫，前队再来。
曾国荃却硬得像块生铁。任凭太平军轮番猛攻，营盘纹丝不动。
一连恶战十昼夜，两边都没有片刻喘息。
第十天清晨，炮声轰然炸开，震得山谷回响，营墙都跟着摇晃。部将倪桂带兵堵截，一枚开花炮弹滚落，轰然炸开，火星四溅。倪桂被火焰扫中，当场殒命。
有士兵失声大喊：“开花炮！开花炮！”
话音未落，曾国荃策马直冲而出，手起刀落，砍下那人首级。他亲自站在前线直面炮火。
第二枚炮弹呼啸而至，曾国荃抬手一挥令旗。炮弹掉进壕沟，哑了。
运气这东西，有时候真能救命。
士兵亲眼看见炮弹未必会炸，胆气瞬间提上来，争先向前。曾国荃下令抛掷火箭火球，太平军死伤成堆，依旧死战不退。
第二日天色阴沉，飘起细雨。潮湿天气，开花炮威力大打折扣。
连绵数日阴雨，太平军持枪冲锋。曾国荃督军持枪对射。混战之中，一粒弹子打中他的脸，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抹一把血，反倒向前督战。
主帅不惜命，底下士兵自然人人死战。
打到第十六天，李世贤又从浙江领兵赶来，十几万大军，加入围攻。
曾国荃的大营，已经到了九死一生的地步。想逃，无路可逃；想躲，无处可躲。全军索性豁出去，跟太平军肉搏厮杀。血战两昼夜，攻势才稍稍放缓。
活着的人，战袍全部被汗水浸透，胳膊腿全都麻木。解开铠甲，重伤轻伤比比皆是。曾国荃亲手给将官包扎伤口，将官再替士兵包扎。上下同心，生死相连。人人感念这份情义，不肯后退半步。
过几日，太平军攻势忽然松懈。
曾国荃对众将说：“这里头必有诡计，千万当心。”
果然次日清晨，一声巨响，土石腾空飞起，营墙塌开数丈缺口。太平军翻过断壁，前仆后继往里冲。曾国荃急令士兵抛掷火球，枪炮齐鸣。足足撑了三个时辰，冲进营内的太平军被斩杀数千，缺口重新堵死。太平军白费力气，悻悻退回。
此后太平军偷偷挖掘地道，埋设火药。曾国荃把部队拆成三队：一队守防线，一队抢修内墙，一队专职巡查地道。太平军先后挖了七处地道，全部被察觉堵死。太平军士气慢慢垮掉，湘军反倒有余力主动出击。
曾国荃一声令下，大开营门出战。鼓号齐鸣，湘军如潮水冲出。太平军见状大惊，十余座营盘被一举踏破，斩杀数百人，湘军才收兵回营。
太平军见啃不动曾国荃的营盘，分兵去截断湘军粮道。粮道由曾国葆把守，防备严密。只是曾国葆染上瘟疫，忽冷忽热，依旧带病坐镇督战，每战必胜。曾国荃再分兵支援，再度击退敌军。
自同治元年闰八月十九，直到十月初四，整整四十六天。曾国荃不曾合眼，铠甲从不离身，死死拖住太平军，胸中怒火烧到极点。手下将士，同样满腔血气。
初五黎明，太平军再次合围。曾国荃率领全军冲出营垒。这一战，一可当百，百可当千，千可当万。接连踏破几十座敌营。太平军全线崩溃，土崩瓦解。李秀成、李世贤无力支撑，分头溃逃。
雨花台大营之围，终于解除。这是湘军最惨烈的恶战之一。
大战过后，营中将士，满身伤痕，面目憔悴。曾国荃心力耗尽。曾国葆一病不起，十一月十八，在军中病逝。
曾国葆，字季洪，后改名贞干，本是秀才，从军之后屡立战功，官至知府。积劳身死。李鸿章上奏，请求破格抚恤。朝廷下旨，按二品官员规格抚恤，赐谥号靖毅，修建专祠，写入国史。
这一段暂且按下。
另一边，李鸿章正要带领淮军开拔。恰逢江苏士绅钱鼎铭、潘馥，带着十八万两白银，赶赴安徽，请他领兵入沪。李鸿章搭乘船只，会同程学启、郭松林一众将领，奔赴上海。
上海是通商口岸，紧挨着苏州。太平军占据苏州之后，一心想要拿下上海。苏松太道吴煦联合英法军队，设立会防局分头布防。美国人华尔驻守松江，接连击败太平军，出力极多。
李鸿章抵达上海。淮军将士衣着简陋，洋人看见，忍不住放声嘲笑。
李鸿章淡淡开口：“军队要看能不能打仗，不在于衣着光鲜。等打完一仗，再笑不迟。”
没过多久，吴县秀才王韬前来求见，献上计策：“此地官员动不动就借洋兵作战。雇佣洋兵开销巨大。不如招募本国壮丁，只请洋人教授火器战法，一样能成事。”
李鸿章深以为然。
王韬离去，道员吴煦入内拜见。李鸿章询问洋将优劣。
吴煦答道：“英国提督何伯、法国提督卜罗德愿意相助，但他们是外国军官，不受我们节制。唯有华尔，本是本国罪犯，逃亡上海。我们和美国领事协商，替他洗脱罪名，请他训练洋枪。此人死心塌地卖命，召他练兵，绝不会有异心。”
李鸿章大喜，命吴煦去传唤华尔。两天之后华尔赶到，李鸿章温言勉励，命他训练乡勇三千人，这支队伍，名叫常胜军。
恰逢朝廷任命李鸿章暂署江苏巡抚。李鸿章刚掌兵权，又兼管地方，令参将李恒嵩会同华尔，联络英法军队，攻克嘉定、青浦。
英国提督何伯邀约李鸿章一同攻打浦东各县。李鸿章派程学启、刘铭传、郭松林、滕嗣武、潘鼎新进军南汇周浦镇，作为北路；何伯、卜罗德自松江出兵金山卫，走南路。
大军刚刚开拔，消息传来：李秀成攻打太仓，知州李庆琛全军溃败；李秀成转攻嘉定，洋兵战败撤退，嘉定再度陷落，青浦危在旦夕。
李鸿章急调程学启移驻虹桥，拦截李秀成；又发文请英法提督驰援青浦。英法军队刚刚拿下奉贤，收到调令赶赴青浦，迎面撞上李秀成大军。一战之下，卜罗德中弹阵亡，何伯仓皇撤退。华尔驻守青浦，见联军大败，只能突围逃回松江。
李秀成挥兵直扑上海，兵锋直指程学启营垒。
程学启手下仅仅八百人。李秀成麾下十万大军，把营盘层层围住。众寡悬殊，程学启毫无惧色，亲自登上营墙，望见密密麻麻的太平军，下令山炮连续轰击。太平军九次冲锋，九次退却，尸体填平壕沟，正要踩着尸身攀墙。
忽然东北角烟尘大起，一支大军赶来。程学启拿起望远镜，大旗上写着六个大字：署江苏巡抚李。是李鸿章亲自带兵来援。程学启大呼全军出击。太平军猝不及防，纷纷后撤。李鸿章与程学启合兵追杀，刀劈斧砍，如同削瓜切菜，沿途血流遍地。李秀成手下十二员悍将，全部狼狈逃窜。
这场大胜传到洋人耳中。他们才看清，淮军善战，李鸿章气度不凡，再也不敢轻视。李鸿章一战成名。
此后清军收复南汇、金山卫、青浦、嘉定。太平军慕王谭绍洸、听王陈炳文调集苏、杭、嘉兴兵马，从昆山、太仓进犯。李鸿章传令各军，全部归程学启调遣。程学启分路迎击。谭绍洸屯江北，陈炳文屯江南，退守三江口。
李鸿章亲自督战，刘铭传领中路，郭松林居左翼，程学启为右翼。从辰时厮杀到未时，太平军死守不退。郭松林、刘铭传带兵冒死越过壕沟，匍匐向前。一名穿黄衣的敌将登上墙指挥，郭松林瞄准，一枪洞穿胸口，那人坠下城墙。太平军一片惊呼。
程学启趁势杀入，身上多处负伤，依旧裹伤冲锋。太平军抵挡不住，边打边退。清军三面合围，太平军大败。淞沪危机就此解除。朝廷正式任命李鸿章为江苏巡抚。
这时宁绍台道史致鄂发来求援文书，慈溪被太平军攻陷。李鸿章派华尔率领常胜军前去救援，收复慈溪。混战之中，华尔中炮身亡。常胜军退回松江，由美国人白齐文接管。
谁料白齐文悍然闭城，索要军饷，四处劫掠。李鸿章剥夺他兵权，勒令他返回本国。换英国军官戈登接管常胜军。白齐文怀恨，转头投奔李秀成，为太平军出谋划策。后来被浙军擒获，押往上海审讯，途中翻船落水而死。
外人，终究不能轻易托付兵权。
上海稳住之后，李鸿章谋划夺取苏常。招降常熟守将骆国忠、太仓守将钱寿仁，攻破福山，拿下昆山，兵临苏州城下。
李秀成从江宁战败退回，转战江北。听闻鲍超攻破宁国府，曾国荃分兵扼守东西梁山，只能折返苏州。正遇上李鸿章大军进攻。李秀成日夜兼程驰援常熟。到城下一看，城上刀枪林立，为首将领十分眼熟。仔细辨认，竟是骆国忠，一身清军装束。
李秀成高声喝问：“你为何背叛天国？”
骆国忠回道：“忠王也是当世豪杰，怎看不清大势？洪氏覆灭就在眼前，不如下马归降，免得全城玉石俱焚。”
李秀成怒目呵斥：“我堂堂丈夫，岂能学你们背主求荣！”
话音未落，战鼓轰鸣。李鸿章、刘铭传两路大军从左右杀出。李秀成分兵接战，枪炮震天。血战三四个时辰，太平军悍不畏死。没想到郭松林率军从后方突入，挥刀纵横，浑身沾满鲜血，活像一个血人。太平军大惊，全线溃退。清军一路追到无锡。李秀成入城死守，调集百艘战船，布在城外，互为犄角。
郭松林会同黄翼升水师，定下火攻之计。恰逢顺风，一把大火燃起，烈焰腾空，百艘战船烧得一艘不剩。李秀成坐在城楼，看见江面漫天火光，得知水师万余人覆灭，不由得泪落下来：“这是上天要灭我天国！”
他正要弃城突围，城外忽然来了白齐文。此人在上海抢下两艘轮船，献给李秀成，说船上巨炮威力无穷。李秀成来不及细想，登船亲自试炮。一炮轰毁对面数艘战船。正要装填第二炮，水面冲来两三艘小船。为首一人纵身跳上大船，后面几十名清兵跟着登船。
李秀成喝问：“钱寿仁！你想干什么？”
那人冷笑：“谁是钱寿仁？我本名周寿昌，特地来取你首级！”
钱寿仁本是假名，投降之后恢复本名周寿昌。李秀成提刀迎战，清军水师越聚越多，干脆纵火焚船。李秀成见大事不妙，弃了座船，跳上白齐文的船，拔锚逃走。
清军拿下无锡，乘胜直扑苏州。李秀成提前入城，与谭绍洸一同固守。清军运来二十门炸炮，城外堡垒尽数轰塌。程学启攻打城南，戈登攻打城北，李鸿章亲自坐镇指挥，誓要拿下苏州。城内人心惶惶。
李秀成、谭绍洸领上万精锐冲出娄门迎战。程学启令王永胜、陈忠德等将领分头拦截，从巳时打到未时，太平军被打回城中。李鸿章命人往城中射招降书信：放下武器可免死，斩杀首领献城者重赏。
太平军大将郜云官深夜缒城投降，投奔副将郑国魁，引荐面见程学启。双方约定，郜云官斩杀谭绍洸献城。程学启要求他一并杀掉李秀成，郜云官于心不忍，只答应除掉谭绍洸。
之后程学启一面攻城，一面等候内应。一连数日毫无动静。一夜天色漆黑，胥门外水面传来划桨之声。程学启亲自巡查，人影已经消失。夜色太深，不便追击。
李秀成已经连夜脱身。他心思敏锐，看穿郜云官的异心。三十六计走为上策，把守城重担托付谭绍洸，痛哭一场，握手告别。
李秀成一走，谭绍洸孤立无援，苦苦坚守数日。郜云官安排部将汪有为跟随谭绍洸巡城，趁其不备，背后一枪刺穿心窝。谭绍洸当场毙命。谭绍洸身边上千亲兵与郜云官所部厮杀，寡不敌众，四散奔逃。
郜云官打开城门献降。程学启入城，见到八名降将，个个面目凶悍，见到程学启依旧傲气十足。八人分别是纳王郜云官、比王伍贵文、康王汪安均、宁王周文佳，还有范启发、张大洲、汪怀武、汪有为，自封天将。
程学启眉头一动，心中已有盘算，好言安抚。
郜云官开口：“李大帅既然准许我们投降，还请保举官职，大的做总兵，小的做副将。”
程学启：“此事好办，我替你禀报李帅。”
郜云官又提条件：“我们麾下二十营兵马，依旧由我们八人统领，分守四门。”
程学启随口应下，心里并不认可。匆匆出城，连夜和李鸿章商议对策。
次日，传令八人出营领赏。八人欣然赴约，骑马来到清军大营，下马行礼。李鸿章请他们落座。程学启带兵冲入，八人惊愕之间，李鸿章下令拿下。八人手无寸铁，尽数被擒。他们大呼无罪。
程学启道：“你们假意投降，暗藏野心，打算拥兵自重，恃众作乱，还敢喊无罪？”请示李鸿章，就地正法。李鸿章尚有迟疑，程学启劝道：“猛虎已经捆住，万万不可放。谭绍洸他都能背叛，大帅怎能保证他们不反？”
李鸿章点头应允。八人被推出营，片刻之后，八颗血淋淋的首级献上。程学启把首级悬于城门，传令城内太平军放下兵器，否则以此为戒。城内太平军震恐，大多缴械。尚有两千人不肯投降，被程学启尽数屠戮。清军这才入城。
唯独戈登认为杀降不仁，痛骂程学启，发誓不再共事。洋人自有一套是非，这点也算难得。李鸿章多方调解，才平息这场矛盾。
朝廷加封李鸿章太子少保，戈登赏赐头等功牌与白银一万两。这都是李鸿章的安排。
随后大军分作两路：一路由程学启、刘秉璋、潘鼎新、李朝斌统领，扫荡浙西太平军，呼应左宗棠、蒋益澧，打通江浙通道；一路由李鸿章亲自带领，李鹤章、刘铭传随行，攻打常州，和曾国荃、鲍超相互策应。两路齐出，势如破竹。
程学启拿下平湖、乍浦、海盐、澉浦，直扑嘉兴。堵王黄文金从湖州领兵来援，被程学启一战击溃。程学启催促将士登城。城上枪炮如雨，尸骸遍地。程学启怒火冲天，亲自持矛率先登城，额头中弹，坠落城下。
部将刘士奇、王永胜见主将重伤，怒火填膺，率众猛攻，攻破嘉兴城。太平军挺王刘得功、荣王廖发寿战死。程学启被抬回苏州医治，伤势慢慢好转，只是额头残留碎骨，吃饭都受影响。他心中愤懑，亲手把碎骨剜出，创口崩裂，大叫数声而亡。有人说，这便是杀降的报应。
另一边，李鸿章攻克宜兴、溧阳，围困常州。水陆炮火轰鸣不绝。常州守将护王陈坤书、烈王费天将素来凶悍，和李鸿章接连交手，次次失利。城外营垒逐一被毁，只能退入城中死守。李鸿章连日猛攻，久攻不下，又赶上春雨连绵，攻城更加艰难。他调回嘉兴部队合力攻城。待到天晴，风向吹向城内，水陆火炮一齐开火，浓烟漫天。城墙本就被雨水泡软，被炮火轰击，塌下几十丈。陈坤书派人填塞缺口，炮弹炸开，砖石、旗帜、断肢四处乱飞。李鸿章令郭松林、王永胜、刘永奇、周盛波，带着藤牌、喷筒冒死冲进缺口，在城头肉搏许久。郭松林生擒陈坤书，周盛波活捉费天将。太平军见主将被俘，纷纷放下兵器乞降。
常州在咸丰十年四月初六陷落，时隔四年同一天收复。时间刚好对上，当时人人称奇。苏常平定，江苏全境，只剩江宁还在太平军手里。残余太平军大多逃往江西。曾国藩传令鲍超回师拦截，李鸿章也分兵堵截，同时裁撤常胜军，送戈登回国。淮军威名震动海外，世人都说李鸿章最会驾驭洋将。这份功劳，足够厚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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