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乾隆帝太和殿禅位 白莲教起义乱清朝
2022/8/3 点击:
乾隆这一生,旁人几乎挑不出缺憾。
御极六十年。福,寿,子嗣,一应俱全。人间荣华,他尽数尝遍。武功前面已经说过,不必再提。他另有一桩本事,玩文字,极是高明。
登基第一年,便开博学鸿词科。第二年,来不及赴考的读书人,一概补考。乾隆十四年,下旨令大学士、九卿、督抚举荐天下大儒,直接授国子监司业。
六下江南,每到一处,便召当地士子考诗赋,随手赏出举人、进士、中书的头衔。
他还编书。经注、史乘、乐律、方术、字学,数十部,比康熙朝多出一倍。
乾隆三十六年,四库全书馆开。天下已刻未刻典籍,尽数搜罗校勘,汇为一书。河间纪昀,字晓岚,博古善辩,做总纂官。乾隆最看重他。
纪昀体胖,天生怕热。做总纂时,盛夏在馆中校书,酷热难当。他脱了衣衫,散着辫子,伏案看书。
偏偏乾隆缓步走入馆阁。
纪昀来不及穿衣,急忙钻到书案之下,拿帘幕遮身。可还是被乾隆看见了。
乾隆传谕:馆中人照常办事,不必起身。
众人听命。乾隆走到纪昀案边,静静坐下。
纪昀伏在案底许久,汗流满身。馆内静悄悄的,他以为人已散去,掀开帘,探出头问:“老头子走了没有?”
话音刚落,抬眼便见九五之尊,就坐在身侧。
纪昀心头一震。
乾隆淡淡开口:“纪昀,不得无礼。”
纪昀只得出来穿衣,伏地请罪。
乾隆道:“别的罪尚可饶恕。你为何称朕老头子?说得明白,便可活命;说不明白,便是死罪。”
满堂之人,都替纪昀捏一把冷汗。
纪昀神色不乱,从容回奏:“老头子三字,本是京城对天子的尊称,并非臣妄造。君王万岁无疆,是为老;君王居万民之上,是为头;君王乃是天之骄子,是为子。这便是老头子的来由。”
乾隆抚须一笑:“你真是淳于髡再生。起来吧。”
纪昀谢恩起身。自此之后,乾隆对他愈发优待。《四库全书》修成,纪昀连连升迁,三次总宪,三任礼部尚书。沈德潜、彭元瑞一众文人,虽也蒙受恩遇,宠信终究不及纪昀。
只是,乾隆待文士宽厚,心底却始终提防。
内阁学士胡中藻,著《坚磨生诗》,字句犯忌,斩首。
鄂尔泰之侄鄂昌,作《塞上吟》,称蒙古人为胡儿,被指暗诋满人,赐死。
沈归愚录《黑牡丹》诗句,死后遭人揭发,追夺官阶。
江西举人王锡侯,删改《康熙字典》,另撰《字贯》,下狱治罪。
浙江举人徐述夔,作《柱楼诗》,被罗织悖逆罪名。人早已身死,依旧要戮尸。
乾隆朝文字狱,酷烈不下雍正之时。
专制帝王,神圣不可侵犯。臣子懂得揣摩上意,便是良臣;敢直言进谏,便容易被扣上诋毁叛逆的罪名,重则斩首,重则灭族。
于是朝堂之上,善逢迎的小人,一日多过一日。
到乾隆晚年,奸佞横行,贿赂公然通行。乾隆兀自以为安享尊荣,威加四海。他看不见,暗处早已盘踞一群狐党。
这群狐党的首领,便是大学士和珅。
论恩宠,皇亲、功臣、文士,无一人能及和珅。乾隆片刻离不得他,还将第十公主,嫁与和珅之子丰绅殷德。
十公主未出嫁前,是乾隆心头最疼之人。少时常扮男装,随乾隆微行,和珅每每随驾。十公主见和珅,唤他丈人。和珅极尽讨好。公主要什么,和珅便寻什么。
一日众人在街上行走,衣铺悬着一件红氅衣。十公主随口称赞一句。和珅当即入店,花二十八两银子买下,双手奉上。乾隆笑着对公主道:“你又叫丈人破费了。”
十公主心中欢喜。和珅面上,更是得意。这件事,京城人人当作趣谈。寻常大户人家的仆役,也懂得讨好东家子女,倒也不必单单苛责和珅。
待到公主长成,嫁入和府。和珅就此与乾隆结为儿女亲家。一个抬轿出身之人,荣宠至此,古今罕见。
有这层靠山,和珅行事肆无忌惮。内外官僚大半是他党羽,把持朝政数十载。家中私蓄,连乾隆都不及。美妾俊仆,不计其数。门下走狗借着他威势,在京城横行无忌。
御史曹锡宝,见和珅家奴刘全仗势敛财,家财丰厚,上奏弹劾。乾隆命大臣查办。众人不敢深究,只说曹锡宝捕风捉影,反给他安上妄奏之罪。
一个家奴都扳不倒,何况和珅本人。
这一日,乾隆召诸王大臣入宫,说要传位太子,自居太上皇。
诸王大臣并不惊惶,只面上劝一句:圣上康健,内禅之事,可以暂缓。
唯有和珅,心中大骇。
他想,新君登基,自己一身荣宠便保不住。急忙上前奏道:“内禅大礼,古虽有之,却算不上盛事。唯有尧传舜,舜传禹,才是千古盛典。尧为帝七十三年,舜三十岁起用,在位多年才受禅。那时二帝,年近百岁。如今皇上精神矍铄,寿命必胜过尧舜,再执掌一二十年天下,传位太子,为时未晚。四海苍生仰望皇上如同父母,皇上多在位一日,百姓便多感念一日。奴才蒙受圣恩,更愿永受庇护。犬马尚且恋主,奴才难道不及犬马?”
这番话,面面俱到。
往日和珅进言,乾隆大多依从。唯独这一回,乾隆不肯听。和珅气数,已然将近。
乾隆下谕:“你们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朕二十五岁登基,曾对天立誓,在位满六十年,便当传位嗣子,不敢超越皇祖六十一年。如今上天庇佑,甲子已满,昔日心愿已然兑现,怎敢再生奢望。皇子永琏早逝,唯有皇十五子颙琰,最像朕。朕早已遵家法,写下储君之名,缄藏正大光明匾额之后。今日立颙琰为皇太子,嗣承大统。若是担心他初掌天下,政务生疏,朕身子尚健,自会随时训政,不必你们多虑。”
和珅无话可说,只得随诸王大臣退下。
他仍不死心,暗中游说和硕礼亲王永恩等人,联名上奏,请乾隆暂缓归政。乾隆依旧拿当年对天所立誓言作答,定下次年为嘉庆元年,命礼部拟定典礼。
内禅之事,就此敲定。
礼部从未办过清室内禅大典,无旧例可依。只能参酌古制,贴合本朝,务求体面,合乎乾隆心意。足足忙碌一月,方才拟定章程上奏。乾隆见规制尊崇,当即批准。
先册立颙琰为皇太子,追封太子生母令懿皇贵妃为孝仪皇后,位次在孝贤皇后之下。等到嘉庆元年元旦,举行归政大典。
和珅知道大势已去,匆匆赶往太子府道贺,满口谀辞。奈何皇太子心中本就不喜他,只淡淡应答几句。和珅只得告退。马屁,拍错了地方。
太子传谕长史:往后和珅求见,不必通报。和珅心中惊惧。好在乾隆虽打算归政,大权依旧握在手中。乾隆在世一日,和珅便可安稳一日。他日夜祷告,但愿乾隆长生,免生变故。
闲话少叙。
湖南、贵州交界,有绵亘数百里的苗岭,世代居住苗民。康雍乾三朝,陆续招抚,大多改土归流,汉苗往来杂处。汉民渐渐迁入苗地,抢占田土,每每兴讼。地方官吏只看财势,不问是非,苗民多半吃亏,心中积怨已久。
贵州铜仁苗人石柳邓,生性桀骜,倡议驱逐外来客民,收回故土。苗人群起响应,揭竿而起。湖南永绥石三保、镇筸吴陇登、吴半生、乾州吴八月,各自聚众呼应,四处劫掠,祸及川、湖、贵三省边境。
湖南提督刘君辅驰援镇筸。湖广总督福宁调集两湖兵马接应。云贵总督、大学士福康安领云贵军入铜仁。四川总督和琳统川兵入黔,与福康安合攻石柳邓。石柳邓败走,四十余座苗寨被毁,贵州苗乱稍稍平息。
福康安令总兵花连布领两千兵马攻打永绥。刘君辅亦自永绥转战而来,两军会合,击破石三保,永绥之围得解。唯独乾州,被吴八月攻陷。各路大军进剿,多遭苗兵截击。刘君辅见乾州地势险峻,绕至西北,连胜数场。奈何兵少粮缺,一时难以收复城池。
之后福康安连破险隘,逐走石三保,生擒吴半生。永绥、镇筸悍苗渐渐受挫,大军一心收复乾州。不料石三保、石柳邓逃去投奔吴八月。吴八月占据平陇,竟自称吴王。
清廷正筹备内禅,催促福康安速速扫平苗乱。封福康安为贝子,和琳一等伯,赏赐出征兵丁一月饷银,限期荡平。福康安一面悬赏招抚,一面增兵合围。吴陇登假意归降,诱擒吴八月。可吴八月之子吴廷礼、吴廷义,与吴陇登仇杀不止。福康安麾下将士,饱受瘴雨侵害,病亡无数。剿抚二策,全都难以奏效。
海兰察已死。福康安独木难支。
转眼残冬已过。除夕一过,便是嘉庆元年正月初一。
这一日,乾隆御太和殿,行内禅大典,亲手将御宝交付皇太子。皇太子恭敬跪受,率领诸王大臣先拜贺太上皇。礼毕,太上皇还宫。皇太子登帝位,受群臣朝贺,颁太上皇传位诏书,普免天下钱粮,大赦囚徒。这一日的繁华盛大,不必细说。
授受礼成,宫中大开筵宴,欢呼之声响彻宫阙。隔了数日,奉太上皇旨意,册立嫡妃喜塔腊氏为皇后。再过几日,随太上皇驾临宁寿宫,开千叟宴。
正当满朝欢腾之时,湖北督抚奏折送入宫中:枝江、宜都二县,白莲教徒聂杰人、刘盛鸣聚众起事,请速派兵征剿。
嘉庆只当是区区教匪,掀不起风浪,下旨令湖北巡抚惠龄专办剿匪。谁知警报接连不断。林之华在当阳举事,姚之富在襄阳起兵,齐林之妻王氏在保康发难。郧阳、宜昌、施南、荆门、来凤、酉阳、竹山、邓州、新野、归州、巴东、安陆、京山、随州、孝感、汉阳、惠临、龙山,数十州县同时大乱。教匪声势,几乎席卷湖北全境。
嘉庆大惊,急忙禀明太上皇,商议已定,传旨:西安将军恒瑞领兵奔赴湖北当阳,围剿林之华;都统永保、侍卫舒亮、鄂辉,征讨姚之富与齐王氏;枝江教匪,交由湖广总督毕沅、惠龄剿办。
诸将奉旨进兵。自正月至四月,陆续上奏斩杀贼寇数万。大多是虚报战功。唯有枝江教首聂杰人,被总兵富志那擒获。其余教匪,声势反倒愈发猖獗。
白莲教的源头,早已说不清。元末韩林儿,明末徐鸿儒,相传都是白莲教中人。屡遭剿灭,却始终不能斩草除根。死灰尚且复燃,何况余根未绝。
乾隆年间,安徽人刘松,白莲教首领,在河南鹿邑传教。借持斋治病之名,伪造经咒,哄骗百姓钱财,和当年黄巾一般。官吏拿获刘松,判罪发配甘肃。
他弟子刘之协、宋之清侥幸逃脱,依旧在川、陕、湖北各处传教。愚钝百姓,受蛊惑者不计其数。至乾隆晚年,教徒竟多达三百万人。
刘之协编造谣言,遣弟子四处散播,说劫运将至,大清将复归明朝。百姓想要避祸,便要寻真命天子庇护。可怜无数百姓,听了传言,求刘之协指明真龙。刘之协便推举鹿邑同党王姓孩童,名王发生,假托朱氏后裔,当作真命天子。煽动乡野,择日举旗。
不料消息泄露,官吏将王发生一众党羽尽数捉拿。刘之协也在囚车之中。押送途中,刘之协重金贿赂差役,得以脱身,只押解王发生入京。王发生尚是幼童,乾隆格外开恩,流放戍边。其余党徒,一律斩首。朝廷下旨,全力搜捕刘之协。
河南、湖北、安徽三地官吏接到圣旨,派出如狼似虎的差役下乡搜捕,挨家勒索。有钱的,可以花钱买平安。没钱的,便被诬为叛党,打入牢狱。武昌同知常丹葵,更是酷吏。不怕案少,只怕罪人不多,一口气抓捕数千无辜百姓,罗织罪名。
民怨就此沸腾。
恰逢湘黔川一带征苗,兵马过境,滋扰地方。私盐私铸的百姓,因朝廷禁令,生计断绝,心中仇官,盼着大乱。一句“官逼民反”,成了众人的口实。教民起事,无家可归的百姓纷纷投奔。原先入教的结伙,不曾入教的也甘心从逆。
领兵剿匪的大员,大半都是和珅党羽。只要金银送到和珅府中,就算贻误军机,也无人追责。豺狼当道,哪里还管狐鼠横行。
嘉庆略有耳闻,只因太上皇宠信和珅,不敢动手。只能责令领兵诸将分守地界:保康教匪归永保、恒瑞;当阳教匪归毕沅、舒亮;枝江宜都教匪归惠龄、富志那;襄阳教匪归鄂辉。
永保上奏,教匪主力聚于襄阳,声势滔天,姚之富、齐王氏都在此处,刘之协也混迹其中,乃是各路贼寇首领,请调集全军合力围攻。嘉庆阅奏,又命直隶提督庆成、山西总兵德龄各领两千兵马前往会剿。
奈何领兵之人太多,号令不一,彼此推诿观望。
姚之富凶悍狡诈,不必多说。齐林之妻王氏,虽是女子,勇烈胜过男儿。
齐林本是教首,起事之初,一战中箭身亡。齐王氏守寡,接过丈夫的旗号,统领大队人马,自襄阳冲出安陆,直逼武昌。头戴雉尾,身披铁甲,足蹬小蛮靴,跨一匹骏马,活像戏台上的女将军。
容貌姣好,性情刚烈,手中一对绣鸾刀,数十人近不得她身。可惜陷身邪教,一念之差,沦为叛寇首领。若非如此,南宋梁红玉,晚明秦良玉,也不能独占巾帼威名。
官军遇上她,往往望风而逃。究竟是畏惧她的勇武,还是忌惮她的风姿,无人说得清。幸而连日大雨,洪水横流,阻断她进军之路,武昌城池方才得以保全。
朝廷屡次下诏斥责,命永保总领湘北兵马,打了几场胜仗,才将姚之富、齐王氏逼回西北。当阳、枝江一带,也接连破贼。陕甘总督宜绵奉旨领兵助剿,郧阳一带稍稍安定。湖北境内,只剩襄阳、宜昌尚有残余贼寇,其余地方都上奏肃清。
谁料四川达州徐天德,与太平县王三槐、冷天禄,又聚众造反。告急文书,如雪片一般送入京师。
日中则昃,月盈则蚀。
祸乱一旦开启,便再也难以收拾。
嘉庆帝要如何处置?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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