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康保裔血战亡身 雷有终火攻平匪——真宗初年边关血战与益州兵变始末
2020/3/31 点击:
且说真宗即位,该有的封赏大典,已经一一举行过了。只有王继恩、李昌龄等人密谋拥立楚王,罪责难逃:李昌龄贬为行军司马,王继恩贬为右监门卫将军,安置到均州,胡旦除名,远远发配到浔州。
改元以后,吕端因为年老多病请求退休,李至也因为眼病请求罢官,两个人都被免了职。朝廷特别进用张齐贤、李沆做同平章事,向敏中做参知政事。
转过一年,枢密使兼侍中、鲁公曹彬去世了。
曹彬在朝里,从不违逆圣意,也从不说别人过失;征服南唐、后蜀两个国家,秋毫无犯;官做到兼将兼相,却不夸功、不自傲;俸禄进项,多半拿来接济穷人,家里没多少余财。
病危的时候,真宗亲自到床前探问,问起契丹的战事。曹彬答道:太祖亲手平定天下,还跟契丹罢战讲和,请陛下好好继承先辈的遗志。
真宗说:朕要为天下百姓着想,屈节言和。可这之后,谁还能担当边防重任?
曹彬又答:臣的儿子曹璨、曹玮,都足以做大将——举荐自己人而不避嫌,不能说曹彬怀有私心。
真宗又问两个儿子哪个更好,曹彬说曹璨不如曹玮——知子莫若父。
真宗见他喘得厉害,便不再多问,好言安慰了几句就出来了。
曹彬去世后,真宗极为痛惜,追赠中书令,追封济阳王,谥号武惠。
又过了一年,太子太保吕端也去世了。
吕端为人持重,深知大体。太宗当初用他做宰相的时候,朝臣里有说他糊涂的,太宗说:吕端小事糊涂,大事不糊涂。后来他锁门定策,扶正储君,果然应了太宗这句话。到吕端病重,真宗也亲自前去慰问,抚慰备至。他去世后追赠司空,谥号正惠。一将一相,先后谢世,也正是一段佳话。
咸平二年十月,契丹主耶律隆绪又大举入侵。镇定高阳关都部署傅潜,手里握着八万多兵马,却畏缩不前,闭营自守。
将校们请他出兵迎战,傅潜勃然变色:你们想去送死吗?好好的脑袋,被人砍了去,有什么意思?
将校们说:敌骑深入,就要来攻营了,请问统帅怎么应付?
傅潜索性破口大骂:一班糊涂虫,全不体谅我的苦心!我保全你们的性命,才主张守、不主张战。偏偏你们找死,死在敌人手里,不如死在我刀下。谁再提半个"战"字,立刻斩首!
这纯粹是蛮不讲理。
将校们拗不过他,气呼呼地退了出来。正好碰上副将范廷召到来,大家就把傅潜的话说了一遍。范廷召说:等我进去见见他,再作计较。
等范廷召进去,傅潜已经料到他来请战,摆出一副不冷不热的嘴脸。范廷召行完礼,还没坐定,就开口说:大敌当前,总管从容坐镇,想必心里早有退敌的妙计吧?
傅潜淡淡答道:我主守不主战,除此之外,还用得着什么办法?
范廷召说:守得住吗?
傅潜又说:你又来了。敌势很大,不该轻敌,总是守着为是。
范廷召说:照廷召看来,公拥兵八九万,足可一战。今日就该发兵,出扼险要,跟敌人对阵。只要一鼓作气,士卒同心,一定能赢。
傅潜只是摇头。
范廷召不由大怒:公胆怯到这般地步,恐怕连个老妇人都不如!
话说完,连告别都顾不上,径直走了出去。迎面遇见傅潜部下的都钤辖张昭允,便对他说:傅总管这么怕敌,边防怕要出事。朝廷一定治罪,连你也要跟着受累。
张昭允说:正有朝廷诏令到来,催本部发兵。我正要进去报告,想总管也不敢违旨了。
范廷召便让张昭允先进去,自己在外面等消息。张昭允进去见了傅潜,捧上朝旨。傅潜接过来看了,对张昭允说:朝廷也来催我出兵,莫非是诸将偷偷上奏?要知道敌势正强,万一打输了,反倒挫了我们的锐气,所以我持重不发。
张昭允说:朝命也难违抗,请统帅斟酌着办才是。
傅潜冷笑:范廷召不是正来请战吗?他既然愿意替国效力,我就拨他骑兵八千、步兵二千,凑足一万人,让他去拒敌好了——挟着私怨坑人,这副嘴脸,一眼就能看穿。
张昭允奉令出来,把话告诉范廷召。
范廷召说:敌兵听说有十多万,我只有一万人,就算以一当十,恐怕也不够。这是明摆着叫我替他送死。
说到"死"字,他竟大踏步闯进去,高声对傅潜说:总管要我去打头阵,我吃着君禄,替君办事,怎么敢不去?但一万人实在不够,该再添三五万人,才够用。
傅潜装笑:将在谋不在勇,兵贵精不贵多。何况你做前锋,我做后劲,还怕什么?
范廷召说:公真的来做后援吗?
傅潜又说:你知道忠君,我难道不晓得?只管前去,我自会接应。
范廷召这才退出来。他琢磨着,傅潜这番话未必靠得住,不如另去搬救兵,免得孤军陷敌。当下写下一封信,派使者送了出去。
你道范廷召向谁求援?是并、代都部署康保裔。他驻军在并州一带,地接高阳,所以就近去搬兵。
康保裔是洛阳人,祖父都战死在国事上,靠着世荫屡次承袭,得以做上武职。开宝年间,曾跟着诸将到石岭关,打败过辽兵,积功升到马军都虞候,领凉州观察使。真宗初年,调任并、代都部署,治兵有方,天生一副血性,矢志忠君报国。平日对着将士,也用大义来勉励,所以屡经战阵,从没退缩过。他身上受了数十处创伤,血痕斑斑,却从不知道什么叫苦。
接到范廷召的信,康保裔带了一万兵马,昼夜兼程赶来救援。
这时契丹兵已经攻破狼山寨,倾巢深入。祁州、赵州、邢州、洛州一带,虏骑遍地,镇州、定州的路早被切断,行人不通。康保裔打算绕到敌后,直抵瀛州,一面约范廷召夹击。哪知范廷召还没到,敌兵却已经大集。
康保裔结营自守,打算天亮了再战。到了黎明,营外已经密密层层围满了敌骑,好几重包围。
将士们进来报信:敌兵来势太众,援兵又不到,我军陷在敌阵中间,怎么杀得出去?为主帅打算,不如换上便衣、改装突围,别让敌骑盯着。等脱了围、调了兵,再回来决战也不迟。
康保裔慨然说:我从领兵以来,只知向前,不愿后退。今天被敌虏算计,围在当中。古人说得好——临难毋苟免。这正是我效死的日子了!
当下下令开营出战,康保裔身先士卒,挥旗指麾,奋力杀敌。
可敌兵越来越多,随你怎么勇猛,就是不肯撤围。康保裔杀开一重,又有一重;杀开两重,又添两重。从清晨杀到傍晚,杀死敌骑好几千人,自己部下也伤亡了几千人。眼看冲不出去,只好退回营里,死守一夜。契丹兵也累了,不进攻,只是围住不放。
第二天再战,两下里都拼出死力,杀得天昏地暗、鬼哭神号。地上的沙石,被人马踩踏,忽然深了两尺。契丹兵又死得无数,怎奈胡骑死一个、添一个;康保裔的兵死一个、少一个。看着又到了傍晚,箭尽道穷,救兵还是不来。
康保裔身中数创,手下只剩几百人,也都多半带伤,没法再战。他看着残兵,不禁流泪:罢罢!我是死定了。你们要是有活路,就各自逃命去吧!
话说完,他从敌兵最密的地方,提着刀直冲进去,手刃敌兵数十名。敌兵一拥而上,枪来槊往——可怜一员大忠臣,就这样在千军万马之中,杀身成仁。
康保裔一死,全军覆没。
这时高阳关路钤辖张凝,和行营副都部署李重贵,本是范廷召的先头部队,带兵来援,正撞上契丹兵乘胜而来,声势正猛。张凝来不及退避,先被胡骑围住,死战不退,多亏李重贵杀到,救出张凝,两人合兵冲杀一阵,契丹兵这才退去。
两军回去报告范廷召。范廷召听说康保裔战死,不敢再进,只在瀛州西南据住要害,暂时驻扎。
契丹兵又转去进攻遂城。遂城城小,没有防备,人心惶惶。杨业的儿子杨延昭,正做缘边都巡检使,驻在遂城。他召集城里的壮丁,慷慨说道:你们的身家,全靠这座城做保障。城要是被敌人攻陷,还有什么身家?不如大家同心守城。要是能合力保全,岂不是国家、百姓两全其美?
众人齐声应下。杨延昭便编好队伍,各发武器盔甲,按段分派,登城护守。他自己昼夜巡逻,毫不懈怠。契丹兵一连扑了几次,都被滚木箭石打退。
当时正是大寒天,杨延昭下令提水浇城。第二天一早,水全冻成了冰,城墙又硬又滑,爬都爬不上来。敌兵料想攻不进去,随即退去,改从德、棣两州渡河,进掠淄州、齐州。
真宗听说敌寇侵入内地,下诏亲征。命同平章事李沆留守东京,让王超做先锋,画了战图给他,教他认清路径。车驾随后出发,直抵大名。
半路上听到康保裔战死的消息,真宗十分震悼,辍朝志哀,追赠康保裔为侍中,命他儿子康继英做六宅使、顺州刺史,康继彬做洛苑使,康继明做内园副使,小儿子康继宗还小,也授了供奉官,孙子康惟一做将作监主簿。
康继英他们接到恤诏,赶到行在,叩谢皇帝:臣父不能决胜而死,陛下不治臣等的罪,已是万幸,还蒙这样厚重的恩典,我们怎么敢接受?
说罢伏在地上呜咽,感泣不止。真宗也不禁凄然,当面说:你父亲为国捐躯,表彰的大典,照例该从厚,不必多辞。你母亲想必还健在,也该酌加封典,好彰表忠节。
康继英叩头说:臣母已经过世,只有祖母还在,今年八十四岁了。
真宗便回头对随臣说:康保裔的父祖,代代效忠,深可嘉许。他的母亲、妻子,应该一并加封,你们看呢?
群臣自然赞同。于是封康保裔的母亲为陈国太夫人,妻子为河东郡夫人,又派使者去慰问老母,赐白金五十两。康继英等叩谢而出。
集贤院学士钱若水上书,请求杀掉傅潜,擢用杨延昭、李重贵等人,以振作士气。真宗于是命彰信军节度使高琼,去接替傅潜,令傅潜赶赴行在,又命钱若水等人审问。查出一串逗挠不前、妒忌功臣的罪状,依法当斩。真宗特地下诏免死,削去傅潜官爵,流放到房州。张昭允也受牵连被革职,流放道州。
真宗在大名过了年。过了元旦十天,接到范廷召等人的奏报,大意说:虏兵听说车驾亲征,知道害怕,已经退走。臣等追到莫州,斩首万余级,夺回所掠的人畜财物,剩下的敌寇已经逃出境外。
真宗下诏褒奖,擢范廷召为并、代都部署,杨延昭为莫州刺史,李重贵知郑州,张凝为都虞候。又召杨延昭到行在,询问边防事宜。杨延昭对答得很合圣意,真宗大喜,指着他对群臣说:杨延昭的父亲杨业,是前朝名将;延昭治兵守边,很有父亲的风范,真不愧是将门之后!
于是厚赐金帛,仍命他回任。真宗当天回京。
这年冬天,契丹又南下进犯。杨延昭在羊山设下伏兵,自己带着一队老弱兵诱敌,边打边退,把敌兵引到羊山西面,信号一发,伏兵齐起,契丹兵吓得败退。杨延昭追杀敌将,砍下头颅献上,升任本州团练使。契丹望风生畏,都叫他"杨六郎"。
还有澄州刺史杨嗣,也因为屡战有功,升任本州团练使,跟杨延昭同日受命,边地人称他们"二杨"。这且按下不表。
再说真宗回汴京的路上,接到四川的报告:益州发生兵变,推王均做了乱首,都巡检使刘绍荣自缢身亡,兵马钤辖符昭寿被杀,贼势猖獗,火急求救。
真宗看完,当天传诏,命雷有终做川峡招安使,李惠、石普、李守伦并做巡检使,给了八千步骑,去讨蜀匪。所有留在蜀地的官员,像上官正、李继昌等,都归雷有终节制。雷有终等领诏后,带兵入川去了。
说起来,当初雷有终做四川招安使、张咏知益州的时候,文武得人,蜀地大治。后来雷有终、张咏相继调走,朝廷改用牛冕知益州、符昭寿做兵马钤辖。牛冕懦弱无能,符昭寿骄横不法,部下兵士多半心怀怨恨,暗地里另打主意。
益州的戍兵,由都虞候王均、董福分头统领。董福带兵有方,部下一应给养都安排得很充足;王均却贪酒好赌,军饷多半克扣进自己腰包,拿去私用。
正好牛冕、符昭寿在东郊阅兵,蜀地百姓纷纷去看。只见董福的军队盔甲鲜明,王均的军队衣装破旧,免不了一边夸一边贬。王均手下的赵延顺等人,自己也觉得寒碜,顿生惭愧愤怒,又衔恨符昭寿,竟在咸平二年除夕,胁迫众人作乱,杀了符昭寿。
第二天是元旦,益州官员正在互相庆贺,忽然听到兵变的消息,全城惊窜。牛冕从城上拴着绳子逃了出去,转运使张适也跑了,只有都巡检使刘绍荣还留在城里。乱兵闯进来,要奉刘绍荣做首领,刘绍荣怒斥道:我本是燕人,抛弃敌国来归顺朝廷,难道能跟你们一起造反吗?
叛兵要杀他,刘绍荣挺刃格斗,终究众寡不敌,败回官署,上吊自尽。监军王泽连忙召来王均,对他说:你的部下作乱,怎么袖手旁观?赶紧去招安要紧!
王均出去劝说叛兵,叛兵反倒拥立他做头领。王均也不推辞,就势答应了——他素来克扣军饷,偏偏叛卒还要奉他为主,可见这些叛兵也全无见识。王均于是僭号称大蜀,改元化顺,设置官署,用小校张锴做谋士,出兵攻陷汉州,进攻绵州不克,又直趋剑州,被知州李士衡打败,退回益州。
知蜀州杨怀忠传檄各州,会合兵马去讨。初战得利,乘胜攻打城北门,打到三井桥,乱党像船桅一样密密涌来。杨怀忠怕被算计,收兵后撤,退回蜀州,再檄嘉、眉等七州合兵复进,打败乱党,暂时驻扎在鸡鸣原,静等朝廷大军。
过了几天,雷有终等人到了益州,打算一面攻城,一面派兵攻汉州。巧的是都巡检张思钧已经收复了汉州,于是官军进军升仙桥。
匪首王均派兵拦截,被官军一阵击退,官军乘势追到城下,乱兵绕着城跑了,城门也敞得洞开。雷有终只当王均怯战逃了,挥军直入。军士们兵不血刃,夺下益州城,顿时心花怒放,乐得抢掠民居、掳点财帛、搂几个妇女,好好快活一场。
谁知骤然一声怪响,喊杀连天。官军顾不上寻欢,慌忙找路逃命。到了路口,退路全被败床破榻堵得严严实实,费了好大劲搬开杂物,让出一条缝,哪知叛兵早在外头等着,官军一出来,就用刀枪乱捅。有被杀的,有被戳死的,有几个腿脚快的侥幸漏网,匆匆逃到城门口,往门上一望,叫苦不迭——城门早已上锁,还有叛兵守着,非但不放他们出去,还要"借"他们的脑袋,于是又糊里糊涂死了无数。
雷有终、石普、李惠都着了慌,各自逃命。雷有终、石普跑上城头,顺着墙垛溜下来,侥幸没死。李惠慢了一步,被王均带人追上,双拳难敌四手,白白送了性命。
就这一场诱敌之计,官军丧亡了一大半。雷有终、石普逃到汉州,被张思钧接住,进城歇息,才算喘了口气。从此不敢冒进,慢慢整顿兵马,徐图大举。
王均用计打败官军,越发骄横,抢民女、勒民财,整天左拥右抱,朝喝暮赌,把战事丢在一边。
等官军元气恢复,又来攻打,王均这才率众出战,分路来袭。官军到了升仙桥,早防着贼众偷袭,戒备森严。王均不知底细,掩杀过来,怎禁得四面伏兵一齐截住,把他困在垓心,杀得落花流水。王均冒死突围,跌跌撞撞逃回城里,当下撤桥塞门,一心固守。
雷有终与石普进驻城北,分派将校,攻打城的东、西、南三面。王均还屡次出战,都被打退。
正赶上霪雨下了二十来天,城墙太滑上不去,一时攻不进城。等天气稍微放晴,雷有终下令用火箭、火把等抛射城头,把城上设的敌楼统统烧毁,城里难免鼓噪。雷有终便趁这个机会,四面登城,攻了进去。
王均还有两万多人,突围趁夜逃走了。雷有终仍怕有伏兵,放火烧了民居,火光熊熊,通宵达旦。第二天,又搜出伪官二百人,一股脑儿全推进火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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