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收番部叛王中计 纳忠谏御驾亲征——李继迁之死与澶渊亲征序幕
2020/4/3 点击:
且说雷有终收复益州之后,派巡检使杨怀忠去追王均。王均逃到富顺监,招来一批蛮族酋长,在监署里摆酒痛饮,喝得酩酊大醉——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要喝酒,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。他那些党羽也各沾了些残酒,一个个酒气熏熏,带着八九分倦意。猛然间听说官军追到,都吓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王均料定逃不脱,用手一拍案几:罢了!罢了!
说完,解下腰带,挂在壁上套住脖子,不到一刻钟,魂灵儿就飞到酒乡去了。
乱党没了首领,自然溃散。杨怀忠带兵杀进监署,擒住乱党六千多人,割下王均的脑袋,还有那些僭号的器物、旗帜、盔甲兵器,缴获极多。随即回到益州,由雷有终申报朝廷。朝廷下诏,给雷有终、杨怀忠等人升了官阶,把牛冕流放到儋州,张适流放到连州,又派翰林学士王钦若、知制诰梁颢,去安抚蜀地百姓。
过了两年,朝廷又命张咏知益州。蜀地百姓听说张咏又来了,欢呼相庆。张咏恩威并施,政绩大著。真宗下诏褒奖,又让巡抚使谢涛传谕给他:有你坐镇蜀地,朕就没有西顾之忧了。
西边这块算是安定下来了,可北方一带总让人不安。契丹、西夏时不时来骚扰边境。我这里按年月次序,先讲西夏,再讲契丹。
真宗即位,李继迁上表称贺,还请求册封藩镇。真宗也知道他狡诈,只因为国家正赶上大丧,姑且顺从他的请求,命他做定难节度使,把夏、绥、银、宥、静五州一并给了。连从前扣在京城里的张浦,也带上赏赐打发回去——张浦可以放还,五州又何必急着给出去呢?
李继迁派弟弟李瑗到朝廷谢恩,真宗好言安慰,仍旧赐还他"赵保吉"的姓名。偏偏李继迁阳奉阴违,照旧掳掠边疆,四处为害。
正好同平章事张齐贤跟李沆不太合得来,因为冬至朝会时喝醉了酒,失了仪态,被免了相位。真宗便派他去做泾、原等路经略使。
张齐贤入朝辞行,真宗详细询问边防要务。张齐贤答道:臣看灵武一座孤城,孤悬塞外,万万难以固守。白白让六七万军民陷进险境,白费粮饷,不如弃远图近,退守环庆,还省事些。
真宗沉吟半晌,才说:卿且去巡阅一番,能弃就弃,该守必守。
张齐贤领旨去了。接着,通判永兴军的何亮上了一道安边书,说灵武绝不能弃。大意是:灵武地方千里,山河表里,舍弃了它,戎狄得利,广而且富,这是第一害;从环庆到灵武千里之遥,西域、戎狄合而为一,这是第二害;冀北本是产马之地,自从匈奴猖獗,没有一匹马南来,只好依靠西域。西域要是分成了两半,右边是西戎东边的地盘,正是贼人西夏的领地;左边是西域的西边。若舍弃灵武,它们重新合而为一,夏贼又桀黠,让各部买不到马,朝廷的战马从哪来?这是第三害。如今之计,请修筑溥乐、耀德二城,打通河西的粮道,灵武有粮可恃,就算处在绝域之外,也没什么可怕。若不修这两城,跟灵武唇齿相依,那跟舍弃灵武有什么两样?恐怕灵武一失,内地处处堪忧。
真宗看完,又下诏让群臣复议。知制诰杨亿拿汉朝放弃珠崖做比方,请赶紧弃灵武、守环庆,跟张齐贤的意见相同。可辅臣们大多说灵州是必争之地,万万不能弃,应按何亮说的办。众人议论纷纷,莫衷一是,反倒让真宗没了主意。他跟李沆细细商量,李沆不慌不忙地说:赵保吉不死,灵州终究保不住。依臣看,应该派使者悄悄召诸将回来,部署军民,空城而返,让关右这边能喘口气。这也是螫手断腕的计策。
真宗默然不答。随后命王超做西面行营都部署,带兵六万去援救灵州。张齐贤又从任所上书,说朝廷若决意守灵武,请招募江南壮丁去充实戍兵。真宗说:江南人远戍西陲,很不方便,反倒摇动人心,这道奏章怎么可行?就把原奏搁了起来。
过了一个月,李继迁攻打清远军。都监段义叛变投降了李继迁,都部署杨琼拥兵不救,城池于是陷落。李继迁又进攻定州,打到怀远,抢走几百辆辎重。多亏副都部署曹璨召集蕃兵出去迎击,才把李继迁打退。
转过一年,是咸平五年,李继迁又转头攻打灵州。知州裴济率兵固守,相持了一个多月。李继迁增兵围攻,截断城中粮道,守兵断了粮。裴济咬破手指写成血书,上奏求救。怎奈望眼欲穿,就是不见援兵。军士连日饿着肚子,哪里撑得住?眼瞅着一座孤城,被贼人攻陷。裴济还率众巷战,力竭身亡。
裴济任知灵州好几年,提议大兴屯田,充实边防粮储,治理百姓也颇有恩惠。可惜功业未成,敌寇已大举杀来,只落得荒野曝骨,忠名留史。
李继迁把灵州改称西平府,竟然当作夏国的都城。真宗得到消息,优厚抚恤裴济家属,又后悔没听李沆的话,折损了良吏。他下诏让王超驻守永兴军,不许再误。可王超奉命去救灵州,竟半路逗留,坐看城陷人亡。
又过了一年,知镇戎军李继和上奏,说六谷酋长巴喇济愿意讨伐李继迁,请求授他刺史之职。张齐贤也上书,请封巴喇济为六谷王,兼招讨使。真宗又让辅臣商议。辅臣们说:巴喇济已经是一方酋长,授刺史未免太轻;可要骤封王爵,又似乎太重。招讨使的名号,也不该轻易授给外族。于是酌量定了个职位,授他做朔方节度使,兼灵州西面都巡检使。真宗批准颁旨。
巴喇济接到圣旨,上表说:感激朝廷的器重,已集骑兵六万,静等王师到来,合兵讨伐李继迁,收复灵州。真宗好言嘉许。
不久李继迁攻打麟州,被知州卫居宝击退,转而骚扰西凉,杀死西凉府丁惟清,占据了城池。巴喇济住在六谷,本是西凉的蕃属。他当下想出一条计策,前去诈降。
李继迁还不知道他已受了宋朝的官职,只道是个蕃酋畏惧自己的威势前来投诚,哪有什么疑虑?便传见巴喇济。巴喇济向他跪拜,说:大王威德及人,六谷的蕃部,都愿意归降。
说得李继迁满面春风,立刻命他起来,赐他旁座,又安慰了好几句。巴喇济称谢不迭。李继迁又让他去招徕部落,好增厚兵力。巴喇济欣然领命,就去招来六谷的蕃部,一起到了西凉,进见李继迁。
李继迁亲自到校场检阅。各番兵背着弩、挟着箭,鱼贯而入,报名应选。李继迁正留心察看着,猛听得弓弦一响,忙睁眼四顾——巧巧一箭飞来,不偏不倚,正中左目。他不由大叫一声:快快!拿匪徒!
左右正要上前护卫,不料番兵已经各自抽出短刀,一哄上前,来杀李继迁。李继迁部下拼命抵抗,已被杀死了不少人,只剩下几个骁悍的军官,护着李继迁边战边逃。番兵奋勇追杀,几乎就要把他擒住。后来李继迁的党羽赶来相救,白送了无数条性命,李继迁才算脱身。好容易奔回灵州,左眼暴痛,眼珠子都突了出来,一时忍耐不住,晕过去好几次。后来到底无药可医,呜呼死了。
各位,这一箭的来由,不用细猜,也明白是巴喇济射的。巴喇济跟番部早有密约,放箭为号,一齐动手。也是李继迁该当死在箭下,虽然侥幸脱身,终究逃不过一死。
他的儿子李德明继位,派使者去契丹报丧。契丹追赠李继迁为尚书令,封李德明为西平王。环庆的守吏,看李德明新立、部落正衰,上奏请降旨招抚。真宗便颁诏灵州,让李德明自己掂量去留。李德明于是派牙将王侁,奉表归顺。
朝廷商议要加封李德明,唯独知镇戎军曹玮上书,请求趁势灭了西夏。大意是说:叛酋李继迁据河西之地二十年,兵不解甲,让中国有西顾之忧。如今他儿子势危国弱,不马上灭掉,等他日后强盛,就制服不了了。请借臣一支精兵,出其不意,擒了李德明送到京里,把河西收复做郡县,正是时候。臣枕戈待命,翘首以盼。
这道奏章送上去,真宗不以为然。朝臣也说讨伐人家丧事不合道义,不如用恩义招降李德明——这些迂儒之论!于是授李德明为定难军节度使,统辖夏、银、绥、宥、静五州。随后听说契丹封了李德明做西平王,也就照样封他西平王。李德明再进奉誓表,请求藏进盟府,还说:父亲留下遗命,竭诚归附。
真宗好言嘉奖。这些且待后再表。
再说契丹自从莫州败退,边境安静了两年。到李继迁攻陷清远军,宋廷又接到边报,说契丹要乘隙进犯。真宗赶紧派王显做镇定、高阳关都部署,王超做副手,防备契丹。果然契丹兵进犯遂城,被王显发兵痛击,斩首二万级,追出境外。
又过了两年——咸平六年,契丹又派耶律奴瓜等人进犯望都。高阳关副都部署王继忠,约同王超、桑赞的部队,到康村迎战。
王继忠在东边列阵,王超、桑赞在西边列阵,彼此严阵以待。不一会儿,只见契丹兵长驱而来,势头又锐又猛。王继忠正顶在敌军的正面,怒马直出,率部下力战。王超、桑赞却按兵不动,远远望见敌骑成群结队要往西来,两人竟相顾惊愕,慌忙下令退兵。
剩下一支王继忠的人马,怎么撑得下去?不得已且战且走。敌骑一次次赶上,王继忠一次次杀退。退到白城,天色昏晚,道路崎岖,追兵反而越聚越多,四下里喊声震地,山岳都像在摇。王继忠仰天长叹:我与王超、桑赞合兵到此,满心指望杀敌报功,哪知他两军不战就走,单剩我孤军抵敌,被敌虏钻了空子,真正可恨!
说着,追骑越逼越紧。他让残兵先走,自己率亲兵断后。眨眼间敌兵已到,把他团团围住好几重。他死战不退,眼看手下快打光了,正要拔剑自刎保全名节,偏偏战马中了流矢,扑地摔倒。王继忠跟着坠下马来,被敌兵活捉了去。
他被押到炭山,见契丹主耶律隆绪。隆绪劝他投降,王继忠起初不肯。萧太后听说他骁勇,下令软禁起来,又派辩士反复诱导。王继忠竟变了志向,投降敌国,改姓名为耶律显忠,做了户部使。宋廷这边还以为他战死了,好言追赠官爵——其实他早成了敌国的高官。
咸平六年残冬,下诏改元。转过年的元旦,就是景德元年。朝贺礼毕,京城就闹了地震,第二天又震,过了十多天再震一次,免不了有些免租、缓欠、勉图修省的官样文章。春季还算无事,到了春夏之交,皇太后李氏驾崩,又忙乱了一场。丧葬完毕,尊谥明德。
到了新秋,首相李沆病逝。李沆字太初,洺州人,太宗曾夸他风度端凝、不愧正士,因而擢为参政。真宗初年进为右相,居位谨慎周密,遇事敢言。他去世后,真宗亲自吊祭,痛哭许久,回头对左右说:李沆忠良纯厚,始终如一,怎么料到他不享长寿呢?回朝后,追赠太尉、中书令,谥号文靖。朝廷又进毕士安、寇准同平章事。
相位刚定,忽听边吏接连递来警报,像雪片一样飞进京来,大意是说契丹主耶律隆绪与母亲萧氏,率二十万大军前来进犯了。
真宗连忙召群臣商议。寇准独自主张迎战,毕士安赞成寇准的意见。参政以下,王钦若等人有的主张守,有的主张和,吵吵嚷嚷没个定论。随后听说契丹攻打威虏军、顺安军,都败了;转而攻北平砦、保州,也没得手,真宗这才稍稍放心。接着定州捷报传来,王超在唐河打退敌兵;岢岚军捷报,高继勋力战却敌;瀛州捷报,李延渥接仗获胜。
寇准上奏说:敌兵东侵西扰,无非是吓唬我朝。我难道受他吓唬吗?请速速练兵命将,扼守要害,跟他决一雌雄。
真宗嘴上答应,心里还在迟疑。等寇准退下,又接到莫州都部署石普的奏章,说契丹派使者来议和;又附上故将王继忠的密表,说:臣孤军失援,被敌所掳,白白死掉没有用处,只能勉强偷生。如今特意劝契丹议和修好,各息兵争,聊报皇恩。为此派使者李兴带表到莫州,乞请代奏。
真宗看完奏章,召毕士安来问。毕士安说:这也是羁縻的办法,不妨准他议和。
真宗说:敌人这么凶悍,恐怕靠不住。
毕士安说:臣从契丹降人那里听说,敌兵虽深入,却没占到什么便宜,暗中想撤,又耻于没有名目。他既然倾国而来,又怕别人乘虚袭他后路。臣所以料定他请和,未必不是实情。
真宗于是下诏给石普,让他传话给王继忠,准许通和。王继忠又请石普复奏,请先派使者到契丹去。真宗便派门祗候使曹利用,出使契丹军。
曹利用入宫辞行,真宗当面交代:契丹南来,不是要地,就是要钱。朕想关南之地久归中国,万万不能轻易答应;只是汉朝拿玉帛赏赐单于,还有旧例可循,你可以酌量应允。
曹利用说:臣这一去,一定不辱君命。他若贪得无厌地乱要,臣也不指望活着回来了。
真宗说:卿竭诚报国,朕还有什么话说。
曹利用领命出发。到了契丹营,进见萧太后母子,他们果然索要关南之地。曹利用说:关南是我朝疆土,怎么能够给贵国?
萧太后说:晋朝曾把地给我们,周朝又夺了去。如今不见归还,还等什么时候?
曹利用说:晋、周的事,跟本朝无关。贵国要议和,请别再提割地!就是每年要点金帛,也还不知道皇上的意思呢。
萧太后不等他说完,竖起柳眉:不割地、不交钱,你来议什么和?你不怕死吗?
曹利用也硬气地顶回去:我要是怕死,也就不来了。我皇上不忍劳民,才许贵国议和。若还要地要钱,还有什么和议可谈?
说完,拱手就要告辞。帐下闪出王显忠,劝住曹利用,邀他到别帐去了。
萧太后又下令军中:宋朝使者来,没有和可议,不如就此进兵!当下炮声三响,拔寨再进,攻陷德清军,进逼冀州,直抵澶州。
告急文书送到宋廷,一夜送来五封。真宗又召群臣商议。王钦若是临江人,请求皇帝驾幸金陵;陈尧叟是阆州人,请求驾幸成都。
真宗不答话,左右张望,不见寇准,就问群臣:寇相怎么不来?
王钦若说:他还在家里喝酒赌钱呢。
真宗愕然:他还有这份闲心?
于是命左右宣寇准入朝。寇准一到,真宗就说:敌兵已到澶州,朕很担心。听说你却清闲,是不是已经想好良策了?
寇准答道:陛下若信臣的话,不过五天,就能退敌。
真宗转忧为喜:卿有什么妙计?
寇准又说:不如御驾亲征。
真宗说:敌势正盛,亲征也未必能赢。现在有人奏请,有的说该去金陵,有的说该去成都,卿以为可行吗?
寇准朗声说:是谁给陛下出这样的主意?臣请先斩了这个人,拿他的血祭旗,然后北伐!试想陛下神武,将臣同心,若御驾亲征,敌虏自当退走;就算不退,出奇兵袭扰,坚壁拖垮敌人,彼劳我逸,稳操胜算。怎能舍弃宗庙社稷,逃往楚、蜀?大驾一移,人心崩溃,敌骑长驱深入,天下还保得住吗?
真宗听了,还在沉吟。毕士安在旁边奏道:寇准的话很对,请陛下答应。
真宗这才说:两位卿家既然意见一致,朕就下诏亲征吧。
寇准又奏:敌骑深入,天雄军是最要紧的重镇。万一陷落,河朔全成敌境。请陛下选派大臣去守。
真宗问:卿看谁能去?
寇准答:不如参政王钦若。
王钦若退在朝班里,听寇准一路说下来,已经气得面红耳赤,忽然听到寇准举荐他出守,不由脸色变青,慌忙抢到座前,正要跪下奏事。寇准当即对他说:皇上亲征,臣子不能推辞艰险。我已保荐你做参政,出守天雄军,你应该领敕启程。
王钦若说:寇相留守吗?
寇准说:老臣该替圣驾做前驱,怎么敢自安?
真宗也开口:王卿要好好体念朕的苦心。朕命你判天雄军,兼都部署,卿不要推辞。
王钦若不敢再说,只得叩头领了敕命,辞行而去。
当天,寇准就备办亲征的事宜,议定雍王赵元份做留守——元份是太祖的第五子——随即申明号令。第二天,车驾起行,将相都跟着,护驾的军士浩浩荡荡,出了京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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