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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闲

爱写“人间烟火”故事的程序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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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澶州城磋商和约 承天门伪降帛书——澶渊之盟与天书闹剧始末
2020/4/6 点击:

且说真宗下诏亲征,车驾从京师出发,命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继隆做驾前东面排阵使,武宁军节度使石保吉——就是石守信的儿子——做驾前西面排阵使。各将帅簇拥着圣驾前行,正赶上天气严寒,朔风凛冽。左右献上貂皮帽、毛皮袍,真宗摇着头说:臣下都在受冻,朕怎么能用这个?

将士们听了这话,各自感激,顿时勇气百倍,好像穿上了棉衣一样暖和。鼓励将士的办法,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。

前军到了澶州。契丹统军、顺国王萧挞览,仗着自己骁勇,直犯宋军,压营列阵。李继隆接到报告,奏过真宗,上前抵御。两军还没接战,萧挞览带着几个骑兵出阵,四下眺望,审视地形。

李继隆的部将张环,正守着床子弩。这床子弩装有机关,机关一触动,百箭齐发,宋军拿它当利器。张环看见契丹阵里出来一个穿黄袍的大将,料想不是寻常人物,他也顾不上禀报,捻动床子弩,机关一动,箭就射了出去,接连飞去,刚巧射中萧挞览的要害,他应声栽倒。其余几个随从骑兵,一半被射死,一半受伤。契丹阵里慌忙抢出将士,扶伤的扶伤、抬死的抬死,奔驰而去。等张环报告李继隆,挥兵追杀,契丹兵早已跑远了。

这时知安肃军的魏能、知广信军的杨延昭,正挡在敌军锋芒上。敌兵屡次围攻,打了一百回也攻不下来,当时人称这两处为"铜梁门、铁遂城"——梁门就是安肃军的治所,遂城就是广信军的治所。

倒是王钦若去守天雄军,束手无策,整天修斋诵佛、闭门默祷。幸好契丹兵没来攻打,才让他混了过去——想是我佛真的有灵。

等到真宗快到澶州,又有人上奏,说契丹势盛,不可轻敌,不如移驾金陵——这八成是王钦若派人唆使的。

真宗又不免疑惑起来,召寇准来问。寇准正色说:陛下只可进一尺,不可退一寸。河北各军日夜盼望圣驾到来,好并力对敌。要是车驾退回几步,万众失望,军心势必瓦解,敌骑随后追上,只怕连金陵也到不了了。

真宗说:卿说得也是,容朕细细想想。

寇准于是退出来,迎面碰见殿前都指挥使、晋职太尉高琼,就对他说:高太尉受国厚恩,今天该当报国了!

高琼悚然道:琼一个武夫,屡蒙超擢,应当效死。

寇准握住他的手说:我跟你一同入奏天子,即日渡河杀敌。

高琼点头称好。两人进见真宗,寇准高声说:陛下若不信臣的话,请问高琼便了。

高琼立刻跪下奏道:寇准说得对,机不可失,请速驾渡河!

真宗这才下了决心,命高琼挥兵再进。

到了澶州南城,远远望见黄河对岸敌营一座连一座,像星罗棋布一般。真宗也不禁惊慌,左右又请停下来驻跸,静观敌势,再定进止。寇准连忙赶到驾前,坚持请求:陛下要是再不过河,敌气就不能震慑,人心越发危险,还怎么扬威决胜?如今王超领着精兵驻扎中山,可扼住敌军的咽喉;李继隆、石保吉东西列阵,可掣住敌军的左右肘;四方镇将也相继来援,还怕什么契丹,反倒在这里逗留?

高琼说:臣愿保驾前行,决可无忧。

于是挥军渡河,进驻澶州北城。真宗亲自登上城楼。远近将士望见御盖,踊跃欢呼,一齐喊万岁,声音传出几十里。

契丹自从萧挞览被射死,人人丧气;又见真宗亲来督战,越发气馁。只有萧太后不肯罢手,派了几千精骑前来攻城。

寇准奏请真宗:这是来试探我军的强弱,请下诏让将士痛击一阵,免得被他看轻了。

真宗说:军务都交给你,你替朕调遣便是。

寇准便领旨发兵,开城迎击。战不几合,契丹兵果然退走,宋军追杀过去,斩获大半,剩下的逃了。

真宗听到捷报,就留寇准住在北城,自己回行宫去了。随后又派人去探看寇准在干什么——到底还是不放心。派去的人回来报告:寇准正跟杨亿喝酒赌钱,有说有笑。

真宗大喜:寇准这样从容,朕可以无忧了。

没过多久,听说曹利用回来,还带契丹使者韩杞一同求见。真宗传曹利用进来。曹利用行过跪叩礼,上奏道:契丹想要关南之地,臣已经拒绝;就是金帛这一项,臣也还没轻易答应。

真宗说:若要割地,宁可决战;金帛不妨酌量给些,还不伤国体。朕本意是这样,如今也是这样。

又命宣韩杞进见。韩杞跪拜完毕,呈上国书,说奉国主之命,索还关南之地,就可成盟。真宗说:这可不行,国书暂且留下吧。又回头对曹利用说:外国使者到此,我朝总该以礼相待。你且领他出去赴宴,等朕议定了,打发他回去。

曹利用领旨,带韩杞退出。

真宗又召寇准来商议。寇准奏道:陛下若为长远安稳打算,须要契丹称臣,并献还幽州、蓟州之地,一切岁币都不要给。那时契丹畏服,才能保百年无事;否则数十年后,它一定再生异心,仍旧来骚扰中原。

真宗说:若按卿说的,非打不可。但胜负实在难料,就算打赢,也得伤亡多少兵民,朕心里不忍。况且数十年后,只要子孙英明,自然能抵御外敌。眼下暂且讲和,只要边境照旧,不妨将就了事。

寇准答道:这总不是长远之计。臣且去诘问来使,再行复命。

寇准自己去跟韩杞辩论,两下争论未决,寇准还是想决战。正巧听到有流言蜚语中伤他,说他挟持君主、邀取功劳。寇准不禁叹息:忠诚尚且被诽谤,还有什么话可说?

他于是进去回奏真宗,只说:臣意在谋划久安;若陛下不忍劳师,全凭圣裁。

真宗于是打发韩杞回去,又命曹利用去契丹军中,还叮嘱他:只要土地不丢,岁币不妨多给,就是增到一百万,也舍得。

曹利用唯唯而退。

寇准听到这个消息,把曹利用召到帐中,正色说:圣旨虽说岁币可多给,可我的意思,不能超过三十万。你要是多许了,我就砍你脑袋,你别后悔!

曹利用暗暗伸了伸舌头,随口答道:少一些好一些,我哪会不知道?

当下辞别寇准,径直去了敌营。

契丹政事舍人高正始迎上来,问他:和议谈得怎么样?

曹利用说:岁币或许可以酌量给,土地万万不能答应。

高正始说:我们带兵前来,无非是想恢复旧地。要是只拿到点金帛就回去,怎么向国人交代?

曹利用说:您是大臣,也该替国家细想。要是贵国执政听信您的话,恐怕兵连祸结,对贵国也没什么好处。请您细想。

高正始无话可驳,倒也沉默了。

曹利用进见萧太后,萧太后还死咬住先前的主张。曹利用仍然拒绝,萧太后便留他暂住营中,另派监门卫大将军姚东之再带信到宋营,复议和款。真宗不许,姚东之只好回去。萧太后这才再次召见曹利用,磋商和议:两国边界照旧,宋廷每年给契丹银十万两、绢二十万匹;契丹国主以兄长之礼对待宋帝。

议定之后,曹利用回去报告真宗,真宗十分欣慰。又派李继隆去契丹军中,签定和约。契丹也派使者丁振送缴盟书,再命姚东之送来御衣食物。真宗在行营南楼赐宴契丹来使,连同随从官员一起款待。等契丹使者离去,又下诏给边吏,不得出兵拦截契丹军的归路。

契丹主于是护送萧太后,带兵北归。真宗也从澶州回京,把契丹盟书记录下来,颁告两河各州。

转眼已是景德二年正月初,因为契丹讲和,大赦天下,放河北各州的强壮回乡下田。毕士安又请求互通边贸、修葺城池、招抚流亡、广储粮食,一面选择要地任将,保荐马知节守定州,杨延昭守保州,李允则守雄州,孙全照守镇州。从此河北大定,烽火不惊。

朝中又商议,南北修好,免不了有来往庆吊的礼仪,特意奏请设立国信司,归内侍掌管——这样的大事,怎么能交给宦官?

接着派太子中允孙仅北往契丹,祝贺萧太后生辰。送去的国书自称南朝,称契丹为北朝。直史馆王曾上奏说:按《春秋》的规矩,夷狄不过封子爵。如今只顺着他的国号,对他无损,对我有名,何必对等地称两个朝廷?

真宗也觉得有理。可后来又有人说:既然称兄弟,就该用两朝的称呼,才算显得亲近和睦。于是仍旧用了原来的国书送去——真宗实在没个准主意。从此南北书信往来,一概用南北朝相称,已经埋下了日后南渡的祸根。这些且不去说它。

再说知天雄军王钦若,因为南北修好,奉诏回京,仍旧做参知政事。王钦若跟寇准不和,多次请求解职,朝廷就命冯拯接替他,改授王钦若做资政殿学士。

没过多久,毕士安病逝,只剩下寇准独自当宰相。寇准性情刚直,靠毕士安在中间周旋调停,澶州一役,谋略虽然多半出自寇准,可也多亏毕士安相助,才得以成功。真宗说毕士安律己谨慎,有古人风范,因此深信不疑。毕士安死后赐谥文简,真宗亲临哭祭,辍朝五天。

寇准因为毕士安已死,一切政令多半独断独行。每当任命官吏,往往不按资格,任意选用,僚属们就有了怨言。真宗念他有功,屡加优待,就是他说话冲撞,也常常忍着。

一天会朝,寇准奏事侃侃而谈,声音响彻大殿,真宗和颜悦色地允准。等寇准奏完退下,真宗目送他出去,盯着看了许久。

正好王钦若也在朝上,连忙抢到前面跪下奏道:陛下敬重寇准,是不是因为他有社稷之功?

真宗点头称是。

王钦若又说:澶州这一仗,陛下不以为耻,反倒把寇准当功臣,臣实在不明白。

真宗愕然,问为什么。

王钦若又说:城下乞盟,是《春秋》都认为可耻的事。澶州亲征,陛下是中原天子,反倒跟外夷订了城下之盟,难道不是可耻吗?

真宗不禁变了脸色。

王钦若看他入了套,索性再逼一步,接着奏道:臣打个浅近的比方——比如赌博,输得快没本钱了,把剩下的全押上去当赌注,这就叫"孤注一掷"。陛下就是寇准的"孤注",岂不危险?幸好陛下量大福大,才没输掉。

真宗脸上发红:朕如今知道了。

王钦若这才退下。

从此真宗待寇准,礼意一天天淡下去,后来竟罢了寇准的相位,贬为刑部尚书,出知陕州。寇准也知道是王钦若进谗,可诏命难违,只好启程赴陕。

正好知益州张咏从成都回京,路过陕州。寇准到郊外迎接,摆酒饯行,欢宴了一整天。临别时,寇准问张咏:君治理蜀地多年,政绩卓著,我正自愧仰慕得很,请问有什么话可以教我?

张咏不慌不忙地说:这也未免太谦虚了。不过,《霍光传》却是不可不读的。

寇准听了,一时摸不着头脑,只答了"领教"两个字。等张咏走了,寇准回到衙署,取来《汉书·霍光传》,边读边想。读到"不学无术"那一句,不由自己笑起来:张公跟我说的话,想必就是指这一句了。

没多久,寇准又改任知天雄军。契丹使者过大名,跟寇准相会,出言试探他:相公名望这么重,怎么不在中书省任职?

寇准答道:我朝天子因为朝廷无事,特地派我到这里,执掌北门的锁钥。你何必多疑!

契丹使者这才无话,径直去了汴京。这些暂且慢表。

再说真宗罢免寇准后,用参政王旦接任宰相。王旦是大名人,器量宏大深远,有宰相的气度,当时人都说用对了人。

只是真宗被王钦若迷惑,仍把澶州修好当作自己的耻辱,平日郁郁不乐。王钦若窥探到他的心思,特到内廷奏请:陛下要发扬威武,须用兵进取幽州、蓟州,才能如愿。

真宗说:河北生民才免了兵祸,朕怎么忍心再动刀兵?得另想办法。

王钦若说:陛下既不忍劳师,不如学一学封禅,或许能镇服四海、向外国夸耀。但自古以来,封禅必须得有上天降下的祥瑞,必有世上罕见的瑞兆,才足以服人。

真宗说:天瑞哪里能一定求得来?

王钦若左右张望,似乎有不敢直说的样子。真宗会意,命左右退下。王钦若这才奏道:天瑞本就不能强求,前代多半是人力造出来的。只要人主自己尊信崇奉,就足以昭示天下了。陛下以为河出图、洛出书,真有那回事吗?不过是圣人神道设教,借这个诱服天下罢了。

真宗沉思片刻,又说:王旦恐怕未必赞成吧。

王钦若说:圣意若真定了,臣就去转告王旦,让他照办。

真宗随即点头。

王钦若退出去,私下跟王旦密商去了。第二天又入宫复命,说王旦已经答应遵行,真宗倒也欣慰。等王钦若走后,他辗转思量,心里还是放不下,便亲自驾临秘阁。直学士杜镐等人迎驾叩首。杜镐年纪已老,位列学士之首。真宗忽然问他:古人所说的河出图、洛出书,到底有没有这回事?

杜镐不明白圣意,竟随口答道:这恐怕是圣人神道设教吧。

真宗听到这话,便不再问,即刻回宫。

第二天,召王旦到内廷,特意赐宴。宴罢,王旦起身谢恩,真宗又另赐一坛酒,亲手递给王旦说:这酒极好,卿拿去,回去跟妻子儿女一起喝。

王旦不敢不受,连忙跪下接过酒坛,叩谢退出。回到家里,见坛口封得很严实,打开一看,哪里是什么美酒,竟是宝光闪烁、粒粒像豆子的珍珠。他当下想了一会儿,就命家人收藏起来。后来家人走漏了风声,这事才传了出去。

到了景德五年正月,皇城司上奏,说守卒涂荣看见左承天门南边的鸱尾上,挂着一幅黄帛,约长两丈。真宗当即派中使去看,一面回头对群臣说:去年十一月庚寅夜半,朕正要就寝,屋里忽然亮光闪闪,朕很惊讶,猛然看见一个神人,戴星冠、穿绛衣,进屋对朕说,下个月该在正殿建黄箓道场一个月,当降下天书《大中祥符》三篇。朕正要起身答话,不想这位神人就不见了。朕从十二月初一起,已经虔诚斋戒,在朝元殿建了道场,恭候上天的赏赐。因为怕宫廷内外反起疑心,所以没有宣布。如今帛书下降,敢真是邀来了天赐吗?

王钦若马上出班奏道:陛下至诚感天,应该上邀天眷。

真宗喜形于色。等了一会儿,见中使飞马回来复命,匆匆跪下奏道:承天门上果然有帛书,约长两丈,卷起来像书卷,外用青丝缠住,封口隐隐约约有字。

真宗悚然道:这莫非就是天书不成?

王旦等百官齐集殿阶,再三跪拜称贺。真宗又说:这须由朕亲自去拜受呢。

说完,走出殿阶,直抵承天门。百官都跟着,仰头往门上看,那幅黄帛正随风飘荡,在空中摇曳。真宗望空再三下拜,拜完,派两个内侍搭梯子上门,恭恭敬敬取下书来,递给王旦。王旦捧着书跪下呈上,真宗又再拜受书,亲自放进车驾里,护送到道场,命知枢密院事陈尧叟打开帛书。

帛上有文,写的是:"赵受命,兴于宋,付于眘,居其器,守于正,世七百,九九定。"

真宗又向着书跪拜。书里还有黄字三幅,文辞类似《洪范》《道德经》。前一段说帝王能以至孝至道传承世业,中间告诫要清静简俭,末尾讲国祚绵长的意思。陈尧叟捧着书读完,真宗再次跪下受书,仍旧用原帛裹好,贮进金匮。

群臣在崇政殿道贺,真宗和辅臣都吃斋戒荤,派官祭告天地、宗庙、社稷,大赦改元,用"大中祥符"做年号,遍宴群臣,还赐京城欢饮五天,把左承天门改称承天祥符门,又设置天书仪卫扶持使,遇上大礼,就命宰执近臣兼任这个职务。

从此陈尧叟、陈彭年、丁谓、杜镐这些人,争着说祥瑞、附和经义。唯独龙图阁待制孙奭上奏说:天何曾说话?哪里有书呢?——这两句话,把这场欺诈说尽了。

真宗不答。

过了几天,宰相王旦等人又率领文武百官、诸军将校、官吏、藩夷、僧道、耆老寿星,共二万二千二百多人,上表请真宗封禅,真宗还没定夺。表章连上五次,这才召权三司使丁谓来问经费。丁谓说国库大计有余,于是议定封禅,命翰林、太常详定礼仪,任王旦做大礼使,王钦若等人做经度制置使,冯拯、陈尧叟分掌礼仪,丁谓调度粮草。大家忙得不亦乐乎,差不多举国若狂,足足筹划了好几个月。

于是命王钦若东行,去泰山预备封禅。王钦若到了乾封,派使者飞报:泰山有醴泉涌出,锡山有苍龙出现。没过多久,又报说天书下降,派中使飞马捧送到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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