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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闲

爱写“人间烟火”故事的程序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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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孙奭力阻西祀 刘美人继立中宫——真宗封禅闹剧与后位之争
2020/4/9 点击:

且说王钦若到了乾封之后,又献上一份天书。据他说:有个木工董祚,在醴泉亭北边,看见一幅黄帛挂在林木上,帛上带着字,苦于认不出来,辗转报告到我这里。我派人去看,跟前次降下的天书很相似,因此特敬谨取来,献到宫阙之下。

真宗驾临崇政殿,传集群臣,朗声宣谕:朕五月丙子夜里,又梦见了前日那位神人,进屋告诉朕,说来月上旬当在泰山颁降天书。朕就密谕王钦若留心察访,如今果然跟梦境相符,天书降在泰山。上天眷佑,可算特别隆厚。只是朕自愧无德,恐怕不能报答上天的恩典呢。——这种天书,就算千万册也不难立刻造出来。真宗说自己无德,我想他宣谕的时候,脸上正免不了要发红吧。

宰相王旦又率领百官跪拜道贺:圣德日增,上天无不应验,臣等不胜庆幸。

真宗欣然说:这也全靠卿等辅弼的功劳。——上欺下,下瞒上,真会捣鬼。

说罢,又迎奉天书到含芳园,在正殿上面设阁供奉,一面斋戒沐浴,备好法驾,到殿拜受。仍旧命知枢密院事陈尧叟启封宣读。百官敛足恭听,只听陈尧叟读到:汝崇孝奉,育民广福,锡尔嘉瑞,黎庶咸知。秘守斯言,善解吾意。国祚延永,寿历遐岁。

读毕,又捧着书升殿。百官于是上表进尊号,称真宗为"崇文广武仪天尊道宝应章感圣明仁孝皇帝"。接着下诏修建玉清昭应宫,虔诚供奉天书。知制诰王曾、都虞候长旻上书劝阻,都没有回音。

到了孟冬,真宗到泰山封禅。用玉辂载着天书先走一步,自己备好仪仗卫队,随后出发。途中走了十七天,才到泰山。王钦若在道旁迎候,献上灵芝草三万八千多本——倒也难为他采办。真宗好言慰劳。又斋戒三天,才上泰山。路上经过险峻的地方,真宗放下轿辇,步行上山——总算还有几分诚心。

他在山顶祭天,左边陈列天书,配享太祖、太宗,又命群臣在山下的封祀坛祭祀五方帝及诸神。礼成之后,拿出金玉制成的柜子,装上封禅书,藏进石函。真宗又巡视了圜台,才回帐幄,王旦再率随从官员称贺。

第二天,在社首山禅祭后土,仪式跟封祀一样。王钦若等人接连献上颂词,什么彩霞起于山岳,什么黄云覆盖车辇,什么祥瑞之气缭绕祭坛,什么紫气护住帐幄,还有太阳有重轮、月亮呈黄色,说得天花乱坠,把假的都变成了真的。

真宗随即驾临朝觐坛中的寿昌殿,接受百官朝贺,上下传呼万岁,声震山谷。下诏大赦天下,文武升迁,令开封府及所过州郡考选举人,赐天下欢饮三天。改乾封县为奉符县,在穆清殿大宴群臣,又在殿门宴请泰山的父老。真个是皇恩浩荡、帝泽汪洋——这话里其实带着刺。

过了几天,转往曲阜,拜谒孔子庙,酌献再拜,命近臣分别祭奠七十二位弟子,加谥孔子为"玄圣文宣王",规定此后祭祀用太牢。真宗又带着从臣游览孔林,游到兴尽想回家,才下诏回銮,仍旧用玉辂载着天书,按驿站还都。

王钦若护驾西归,更勾结了一班献媚取宠的臣子,早奏祥瑞、暮颂功德,惹得真宗堕进迷团,自以为五帝三王,也不过如此。丁谓又献上《封禅祥瑞图》,揭示在朝堂上。于是东边封禅还不满足,又商议到西边去封禅。

正巧徐、衮发大水,江、淮大旱,无为遭狂风,金陵起大火,各处灾害接连上报——这也可以当作祥瑞。这才把西岳封禅,暂时停办。

过了一年多,内外稍稍安定,又把旧事提起来,由群臣表请西祀汾阴,有旨准奏,定期来年春天西行。所有典礼各使,免不了仍旧用熟手。接着陕州奏报黄河水变清,集贤院校理晏殊献了一篇《河清颂》,真宗亲自作了《奉天庇民述》,宣示给辅臣。

转眼冬尽春来,命群臣戒备祭仪,不得懈怠。正赶上京畿大旱,米价飞涨。龙图阁待制孙奭,毅然上疏。

这道奏章写了十条不可。大意是说:

第一,先王占卜出征要问五年,年岁应了祥瑞才动手,不应就修德改卜。陛下刚结束东封,又议西祀,不像先王那样慎重。

第二,汾阴后土,历史上本不经见。当初汉武帝要封禅,先封中岳、祀汾阴,然后才巡行郡县、登封泰山。如今陛下已经东封,又要去汾阴。

第三,古代圆丘方泽,是郊祀天地的制度,如今南北郊就是这样。汉初沿秦制,只立五畤祀天,没有祀后土,所以汉武帝才在汾阴立祠。后来元成以下,依公卿之议,已把汾阴迁到北郊,后世帝王多不祀汾阴。如今陛下已经建了北郊,却舍弃它,远远跑到汾阴去。

第四,西汉建都关中,离汾阴很近。如今陛下要过重重关隘、越处处险阻,轻弃京城根本,去追慕西汉的虚名。

第五,河东是唐王室起家的地方,唐又建都关中,所以唐明皇闲暇时巡幸河东,顺便祀后土。本朝兴起,情形跟唐不同,陛下却无缘无故要去祀汾阴。

第六,从前周宣王遇灾而惧,所以诗人赞美他中兴,认为是贤主。这些年来水旱相继,陛下应该修身修德以答天谴,怎么反倒听从奸邪,远远地劳累百姓,游逛不休,忘了社稷大计?

第七,雷该在二月启蛰、八月收声,养育万物,不合时令就是异象。如今冬天响雷,格外反常。这是上天恳切地警告陛下,陛下却还不醒悟。

第八,百姓是神的主宰,所以圣王先安抚好百姓,才去侍奉神。如今国家土木工程连年不息,水旱接连,饥荒遍地,却要劳民侍神,神会享用吗?

第九,陛下一定要做,无非是学汉武帝、唐明皇,巡幸到哪儿都在石上刻字颂功,好抬高虚名、夸耀后世。陛下天资圣明,该当追慕二帝三王,为什么要屈尊学汉唐的虚名?

第十,唐明皇宠信奸邪,内外交害,身陷危境、国家大乱,刀兵打到宫门。他忘乱到这个地步,是因为沉溺承平、胡作非为,才招致祸败。如今有人拿开元旧事当盛事,要引导陛下去做,臣私下替陛下觉得不可取。

奏章末尾,孙奭说:臣言不尽意,陛下若觉得臣的话可取,愿意稍赐垂问,容臣把话说完。臣不胜翘首待命。

真宗看这篇奏章,因为他提到"少赐清问",就召内侍皇甫继明传旨,让他尽情说来。孙奭于是又上了一篇。

这一篇说得更加痛切:陛下将幸汾阴,而京城民心不安;江、淮百姓,被调发征用困住了,应当安抚存恤。况且土木工程没完没了,而抢夺偷盗公开横行;外国在边境一带练兵,使者往来不绝,怎么保得住人心安定?从前陈胜起于徭役,黄巢出于饥荒,隋炀帝好大喜功远征,而唐高祖起于晋阳;晋少主被小人迷惑,耶律德光就长驱直入中原。陛下听从奸佞,远远离开京师,进入连年饥荒的地方,去修一座久废的祠堂,不念百姓疲困,不忧边患潜伏——怎么知道今天的戍卒里没有陈胜,饥民里没有黄巢?枭雄不会在肘腋之间窥伺吗?外敌不会在边陲观望吗?

先帝也曾商议过封禅,因敬畏天灾,不久就下诏停止。如今奸臣却怂恿陛下,硬办东封,说是继承先帝的遗风。先帝曾想北平幽、朔,西取李继迁,大功未成,托付给陛下。可群臣何曾献过一计、画过一策,帮陛下继承先帝遗志?反倒一味卑词厚币,向契丹求和,割地弃爵,姑息李继迁,不想想"主辱臣死"该引以为戒,"欺君罔上"该引以为耻。编造祥瑞、假托鬼神,刚办完东封,又议西祀,轻动圣驾,虐害饥民,只盼着来回平安无事,就算立了大功。这是拿祖宗艰难创下的基业,做奸民侥幸求利的资本,臣所以长叹痛哭啊。天地神祇,聪明正直,行善降下祥瑞,行恶降下灾殃,没听说过光摆些祭器、献些祭品,就能求得福气的。《春秋》传里说:国家将兴,听于民;将亡,听于神。臣愚昧不敢妄议,只求陛下裁断!

真宗看到这篇奏疏,也知道孙奭是个忠臣,可那股子虚夸的念头,早萦绕在胸中,解不开了。因此把两篇奏疏都留在宫中,束之高阁。

仲春吉日,趁着天气晴和,真宗启銮西巡,仍旧奉着天书从京师出发,出潼关、渡渭河,派近臣祭祀西岳,随后进驻宝鼎县——就是汉代的汾阴。奉祀后土,一切礼仪大致跟前次相同。其余的赏功赦罪、颁宴赐饮,也跟从前一样。

他又接连召见隐士李渎、刘巽、郑隐、李宁。李渎推说脚有病,不愿逢迎;郑隐、李宁总算来了,领了茶果、粟帛,仍旧请求回山;只有刘巽接受了官职,做大理评事。

回程经过阌乡,召见道士柴又玄,问他无为的宗旨。柴又玄只敷衍了几句,不怎么合意,真宗便叫他退下。到了陕州,又派陕令王希去征召隐士魏野,魏野也借口有病,不肯来。

说起来,咸平五年的时候,张齐贤听说京兆有个隐士种放的名声,上奏请朝廷征召。真宗准奏,派人去请,种放就到了京城,做左司谏、直昭文馆。后来东封西祀,他无不随从,当时舆论很看不起他。至于李渎、魏野,都辞不应征,名声反而一时大盛。李渎跟魏野本来很要好,都终身隐居。魏野死后,李渎痛失好友,隔了六天也去世了,尤其觉得奇异。

还有杭州隐士林逋,终身不娶,隐居西湖,在孤山结庐而居,以梅为妻、以鹤为子。真宗料他志节高洁,不肯应召,只赐了些粟帛。林逋到仁宗朝才去世,临终时口吟自挽诗,有"茂陵他日求遗稿,犹幸曾无封禅书"两句,远近传诵,众口皆碑。这些不在话下。

西祀回来,还剩下别的山岳没封,朝廷又派向敏中做五岳奉册使,加上五岳帝号,又建会灵观奉祀五岳。一面任王钦若做枢密使,升丁谓做参知政事,另用林特做三司使。这三人互相勾结,专讲祥瑞。经度制置副使陈彭年,素来奸猾谄媚,绰号"九尾狐",跟内侍刘承珪也暗中通气,大肆修建宫观。朝中把这五人叫作"五鬼"。

刘承珪又上奏说:汀州人王捷,在南康遇见一个道士,自称姓赵、讳玄朗,是司命真君,传授王捷炼丹之术和一枚小神剑,说完就不见了。因此上报。

真宗随即召王捷入朝,授左武卫将军,赐名王中正。满朝大臣都不胜惊异。真宗却对辅臣说:朕曾梦见神人传玉皇的命令,说是命朕的始祖赵玄朗,授朕天书。第二天,又梦见神人传圣祖的话说:我座位的西边,应设六个位子等着。朕就命人在延恩殿设道场,五鼓第一声更鼓时,果然闻到异香。一会儿,黄光照满大殿,圣祖竟然到了。朕在殿下再三下拜,随后又有六个人到来,各自向圣祖作揖,一一就坐。圣祖对朕说:我是人皇九人中的一人,是赵氏始祖,再降生为轩辕皇帝;后唐时又降生赵氏,如今已一百年,愿你的后嗣,好好安抚苍生,不要懈怠前志。说完,各各离座乘云而去。王捷所遇到的,想来就是这位圣祖了。——越编越离奇。

王旦等人不敢指驳,只黑压压跪了一地,齐声称贺。于是下诏天下,避圣祖的名讳,"玄"改作"元","朗"改作"明",典籍里碰到这些偏讳的字,都该缺笔画。后来又因为"玄""元"两个声音相近,改"玄"为"真","玄武"改作"真武"。命丁谓等人修订崇奉的仪注,上圣祖尊号为"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",圣母懿号为"元天大圣后"。下诏在寿邱修建景灵宫、太极观,供奉圣祖圣母;又诏建康军铸造玉皇、圣祖、太祖、太宗的尊像,授丁谓做奉迎使,迎像入玉清昭应宫。

真宗又亲自率领百官到郊外拜谒。再命王旦做刻玉使,王钦若、丁谓做副使,把天书刻成玉籍,谨慎藏在宫中。此后玉清昭应宫的祭祀事务,都归王旦承办,还赐他一个官名,叫"玉清昭应宫使"。王旦虽然自己觉得可笑,可皇帝的命令难违,也只得随来随受罢了。

再说真宗的皇后郭氏,谦逊节俭、宽待下人,生性厌恶奢侈靡费。娘家人进宫拜谒,穿戴稍微华丽些,她就要告诫一番;母家偶有请托,她从不答应。因此真宗也很敬重她,一向没有闲话。景德四年,她随真宗巡幸西京,拜谒诸陵,半路上偶感寒气,回宫就病倒了,竟然不治。去世后谥号章穆。

宫里还有几位嫔妃,最得宠的,头一位要算刘德妃,其次就是杨淑妃。这位刘德妃的来历,不大说得清楚。她本是跟着一个蜀人龚美,流落到京师的。

龚美素来靠打银为生。他带着刘妃入都之后,仍旧干着老本行,不知怎么结识了内侍,出入宫邸。这时候刘妃才十五岁,生得小巧玲珑、纤秾秀媚,还有一门特别的本事——善于摇鞀。这鞀本来是寻常的小鼓,没什么听头,偏偏经她纤手一摇,音韵悠扬,别具节奏——迷人之处,其实不在鼓。内侍们一得闲,就跑去听她摇鞀,渐渐轰动了京城,连襄王府里都听说了。

那时真宗还没当太子,年轻好奇,就带着随从,换了便服去游赏。到了龚美的住处,一见这位刘美人的芳容,已经目眩心迷、暗暗喝彩;等她摇起鞀来,果然声调铿锵,与众不同。刘氏也看出真宗不是寻常人,除了甩动灵巧的手腕,免不了还要眉目传情,惹得真宗心猿意马。一回王府,就命侍从把她召进来,做了侍女。

当下问明她的籍贯。她说是:祖上先在太原,后来迁到益州。祖父刘延庆,曾在晋、汉两朝做过右骁卫大将军;父亲刘通,在宋朝做过虎捷都指挥使,因随军征太原,半路病故。那时她还在襁褓里,因为家世廉洁、没有积蓄,不得不托养在外家。赶上舅舅们先后去世,只剩表兄龚美,素来干些贱业、四方糊口,所以才跟着他来到这里。

她一面说,一面露出凄切的神情,越发显得楚楚可怜。

各位,你想这真宗正当少年好色,怎么肯把她轻轻放过?况且这位刘美人心灵手敏,乐得顺水推舟,图个终身富贵。两人相怜相爱,几乎像胶漆粘在一块儿,成了一对鸾凤。

偏生真宗的乳母秦国夫人,秉性严整,看他俩两小无猜,料定有私情,就趁机禀报太宗。太宗召来真宗,当面训斥,责令他把刘氏赶出去。真宗不得已,把刘氏送出王府,悄悄安置在王府指使张耆家里——这老婆子太不解风情,差点拆散一对鸳鸯。

等真宗即位,大权在握,立刻把她召进宫里,封为美人。破镜重圆,越发情深。这位美人确实聪明,对着郭皇后侍奉殷勤,就是跟同列的杨氏,也处得和和气气,因此宫里人人称赞。没多久又进位修仪。又因为她没有亲兄弟,真宗就让龚美做她的干哥哥,改姓刘,赐了官职——连打银匠也跟着交上好运了。

先前郭皇后连生三子,长子叫赵禔,次子叫赵祐,又次子叫赵祇,都早夭了。杨氏生了赵祉、赵祈,也夭折了。真宗盼子心切,又选纳沈家的女儿做才人。这沈氏本是宰相沈伦的孙女,父亲沈继忠曾任光禄卿。就是杨氏祖籍也颇显赫,她是天武副指挥使杨知信的侄女,比刘氏先进襄王府。刘氏封修仪,杨氏也封修仪。到郭皇后驾崩,刘、杨名位相当,都有继承中宫的希望。沈才人虽是后进,可她是将相后代,望重六宫,也是一个劲敌。

刘氏外表谦和,心里却暗藏猜忌。她日思夜想,想生一个儿子,借此登上后位。怎奈求子无灵,祷告不验,只好想了一条"李代桃僵"的计策。她暗中授意李侍儿,让她专门伺候皇帝就寝,天天叠被铺床、抱衾送枕。也是真宗命里该有儿子,竟要李侍儿侍寝。春风一度,暗结珠胎。

一天,李侍儿随真宗临幸砌台,纤小的金莲稍稍一绊,头上的玉钗竟震落了下来。李侍儿不觉变了脸色,真宗暗地里卜祷:玉钗若能完好,当生男孩。等左右拾起玉钗献上,果然没有摔坏。真宗大喜。不久,李侍儿果然生下一个男孩,取名赵受益——就是后来的仁宗皇帝。李侍儿因此封了才人。

刘氏把赵受益收作自己的儿子,又跟杨氏商量好,一同保护;一面密嘱心腹,只说皇嗣是她生的,不许泄漏到外廷;一面悄悄对真宗说,请求册立她做皇后。真宗本就宠爱她,自然言听计从,于是册刘氏为德妃,并召谕群臣,说要立刘氏做继后。

忽然有一人出班跪下奏道:不可!不可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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