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留遗恨王旦病终 坐株连寇准遭贬——真宗朝堂党争与名相末路
2020/4/12 点击:
且说真宗要立刘氏做皇后,有一位大臣出班奏道:刘妃出身微贱,不足以母仪天下。——听这一句,越发让人觉得刘妃那段履历靠不住。
真宗一看,是翰林学士李迪,不觉变了脸色:刘妃的父亲刘通,做过都指挥使,怎么说得上是微贱?
话没说完,参知政事赵安仁又出班奏道:陛下要立继后,不如沈才人出身相门,足以孚众望。
真宗说:皇后不可以僭越在前。况且刘妃才德兼备,不愧皇后之仪。朕意已决,你们不必多说了。
李迪、赵安仁碰了一鼻子灰,只好告退。
真宗就命丁谓传话给杨亿,让他起草册后的诏书。杨亿面有难色。丁谓说:勉勉强强写这一篇,不怕将来不富贵。
杨亿听了这话,竟摇着头说:这样的富贵,却不是我所愿,请公改让别人写吧——这份气节可嘉。
丁谓于是让别的学士起草,竟册封刘氏为皇后,又晋授杨修仪为淑妃,沈才人为修仪,李才人为婉仪,所有礼仪,都办得格外华美。
刘氏既正位中宫,更加留心时事,博览经史。每逢真宗退朝,批阅天下奏章,常常批到半夜,皇后侍坐在右边,得以先睹为快,看过的东西都记得一清二楚。真宗有什么疑问,她就引古证今、滔滔不绝,因此越发得真宗欢心,渐渐地干预起外朝政事来了。
真宗仍旧谈仙说怪、祈神祷天。听说亳州有座太清宫,供奉老子像,就给老子加上尊号"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",亲自前往朝拜,又是一番铺张。还把应天府改为南京——就是宋州。太祖旧日的藩镇归德军在宋州,所以先改名应天府,到这时又改称南京,跟东、西两京并立为三。下诏在南京修建鸿庆宫,供奉太祖、太宗的圣像,真宗也亲自去巡阅、相度经营。
回到宫里,正好玉清昭应宫竣工了。修宫使就是丁谓。起初预估工期,要十五年才能完工,真宗嫌时间太长,要缩短期限。丁谓就让工役日日夜夜赶工,七年总算建成。一共两千六百一十间,规模宏大华丽,金碧辉煌。内侍刘承珪帮丁谓监工,屋子稍不合标准,就命人拆了重造,造好又拆、拆了再造,不知耗费了多少国库钱财,才算建成。宫中建了一座飞阁,高得几乎够着天,名叫宝符阁,专门存放天书。又照着真宗的容貌铸了一尊金像,侍立在右边。真宗亲自写了誓文,刻在石上,放在宝符阁下。
张咏从益州回京,入直枢密院,到这地步再也忍不住了,上疏说:贼臣丁谓,诳惑陛下,劳民伤财,请斩下丁谓的头,挂在国门上,以谢天下;然后再斩下我张咏的头,挂在丁家门上,以谢丁谓。
这几句话传遍京城,偏偏真宗信任丁谓,竟命张咏出知陈州。没过多久,张咏就去世了,追谥忠定。还有太子太师吕蒙正、司空张齐贤,也都先后谢世,吕蒙正谥文穆,张齐贤谥文定。
王旦也年老多病,屡次请求退休,无奈真宗不许,只好勉强应付。他本就智量过人,明知真宗做的这些事不合义理,可已经被"五鬼"挟持住了,没奈何随波逐流。
先前李沆做宰相的时候,常常把各地的水旱、盗贼等事,一一奏报殿上。王旦当时做参政,觉得这些事太琐碎,不必多提。李沆笑着说:人主年轻,该让他知道天下的艰难,免得生出奢侈之心。否则血气方刚,不是沉迷声色犬马,就是大兴土木、迷信神仙。我已老了,看不到那一天;参政将来要撞上这种事,该回想起我这把老骨头的话。
等李沆去世,果然东封西祀、大修宫观,王旦想谏不敢、想走不忍,私下叹道:李沆不愧被称为圣人,所以有先见之明,我们这一班人,惭愧得太多了!
后来看到"五鬼"当权、老臣一个个凋谢,王旦才密奏真宗,请重新召用寇准。真宗于是召寇准入京,做枢密使。
寇准因为三司使林特依附奸邪小人,常常阻挠他。林特就暗中进谗,惹得真宗动怒,召来王旦说:寇准还是像从前一样刚愎愤激,怎么办?
王旦奏道:寇准喜欢别人感激他的恩惠,又想要别人畏惧他的威严,这是他的短处。但他的本心还是忠直,若不是仁德之君,确实容不下他。
真宗默然,后来竟把寇准外放为武胜军节度使,判河南府,又改任永兴军。
到了祥符九年残冬,真宗又想改元。转过年的元旦,改元天禧。真宗亲到玉清昭应宫,进上玉皇大帝的宝册和衮服;第二天,又上圣祖的宝册;再过几天,在南郊祭天谢地,在天安殿接受册号,亲自写了《钦承宝训述》,颁示给朝臣。又命王曾兼任会灵观使。王曾反过来推让给王钦若,坚决不肯接受。
王曾是青州人,咸平年间,由乡贡考礼部试,廷对都名列第一。有个朋友向他道贺:状元及第,一辈子吃穿不尽了。王曾正色说:我平生志向不在温饱,难道只讲吃穿吗?后来入直史馆,升翰林学士,又擢为右谏议大夫、参知政事。如今碰上兼任观使的诏命,他毅然不肯接受。
真宗疑心王曾故意标新立异,当面诘问他。王曾跪下答道:臣只知道什么叫"义",不知道什么叫"异"。说完,从容退出。
王旦当时也在朝上,暗暗点头。退朝后对僚属说:王曾说话和缓而正气充盈,他日的德行声望、功业,不可限量,只怕我都来不及看到了。
过了几天,王旦决计辞职,接连上表请求退休。真宗仍不肯准,反而加授他太尉、侍中,让他五日一朝,参决军国重事。王旦越发不肯接受,坚决推辞新命,又托同僚代为奏明,真宗这才收回成命,只给他加了些封邑。但相位照旧留着,王旦的老病却一天重过一天。
一天,真宗在滋福殿召见他,没有别人,只有王旦独对。真宗见他形貌十分消瘦,不禁黯然说:朕正要托付卿大事,没想到卿病成这个样子,反倒让朕忧心。
说着,唤内侍召皇子出来。皇子赵受益登殿,真宗命他拜王旦。王旦慌忙避到一边,皇子就跟着拜在阶下。王旦跪下答拜完毕,起来说:皇嗣盛德,自然能继承先志,陛下何必过忧。
他于是接连举荐寇准、李迪、王曾几人可以担当宰辅,自己则极力请求避位。真宗这才允他罢相,仍旧命他领玉清昭应宫使,兼太尉,给宰相一半的俸禄。随后又命他坐轿入朝,王旦不敢推辞,强撑病体进了内廷。有旨命王旦的儿子王雍和内侍搀扶着他进见。
真宗婉言问道:卿如今病重,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朕把国事托付给谁?
王旦答道:知臣莫若君,只听明主自择。
真宗再三追问:卿不妨直说!
王旦举起笏板奏道:依臣愚见,不如寇准。
真宗摇头说:寇准性子刚、度量小。他常说你短处,你怎么还一再保荐他?
王旦答道:臣蒙陛下错爱,久参国政,难道没有过失?寇准事君毫无隐瞒,臣所以说他正直,屡次举荐。其他的人,不是臣素来了解的,恐怕臣病困之际,不能长久侍奉了——这些地方,王旦不愧一代名相。
真宗这才命人把他搀出殿门,送上轿子去了。
真宗终究没有相信王旦的话,竟任王钦若做同平章事。
王钦若从前入朝,必定预备好几份奏牍,只揣摩真宗的心意,合意了才拿出那一份,其余的多数揣回怀里。枢密副使马知节素来嫉恨王钦若,曾在皇帝面前看着他问:你怀里的各道奏章,怎么不尽数拿出来呈上?
王钦若听了,不禁失色,只一味说马知节诬陷。马知节也抗争不屈。从此两人结下嫌隙,常常当面争吵。马知节退下去见王旦,还恨恨地说:我本想用笏板打死这个贼子,只是怕惊动皇上,没敢贸然动手。这贼子不去,朝廷没有安宁的日子!也是个硬脾气,所以不肯略去。
真宗因为两人时常争执,索性把他们一起罢免:王钦若出枢密院,马知节改任彰德留后。到这时候,因为王旦免了相,真宗又想起王钦若,仍拜他做枢密使,进任同平章事。
王钦若身材矮小,脖子上长着个肉瘤,当时人叫他"瘿相"。他却得意洋洋地对人说:为了王子明,耽误了我十年宰相——言下还带着怨气。
各位,这"王子明"是谁?就是王旦的表字。
王旦听说王钦若当了宰相,越发悔恨愤懑,病情加重。真宗派使者前来慰问,每天总要三四次,有时还亲自到床前探视,亲手调药,赐薯蓣粥。王旦没什么话奏对,只说自己辜负了陛下的恩。
到弥留之际,他把杨亿请进房里,托他撰写遗表,还对杨亿说:我忝居宰辅,抱歉之处很多。遗表里只叙述我生平遭遇、感谢隆恩,再请皇上每日亲近政务、进贤黜佞,好少些焦劳;切不可为子弟求官,徒添后累。你是我多年好友,所以才托你办这事。
杨亿照他说的写好,请王旦自己过目。王旦还改动了几句,又召子弟们进来嘱咐:我家世清白,槐庭旧德,千万不要忘了!以后该各守俭朴,共保门楣。我自问还没有大过错,只是天书虚妄,我不能谏阻,自己徒增惭愧。死后可以削发披僧衣,按僧道的规矩殓葬,或许还能对得起我的祖上。
说完,闭目而逝。
原来王旦的父亲王祐,曾事奉太祖、太宗,做兵部侍郎,平生颇有阴德。他曾在庭中亲手种下三棵槐树,自称后世子孙应出三公,所以王家称为"三槐堂"。王旦果然贵为宰相,正应了父亲那句话。家人因为王旦有遗嘱,想照办,杨亿认为不妥,这才作罢。
遗表呈上去,真宗临丧痛哭,追赠王旦太师、尚书令、魏国公,谥号文正。回宫后辍朝三天,录用王旦的子弟、外孙、门客十几人,几个儿子守孝期满,各升一官。总算是生荣死哀、恩宠无比了——王旦任相最久,所以这里写得很详细,褒贬也一丝不苟。
且说王钦若入相之后,毫无建树,只一味奉祀神仙、引荐奸邪。王曾因为先前不肯接受兼职、显得与众不同,被他进谗,外放知应天府。
转过一年的春季,西京忽然传出谣言,说有妖物像席帽,夜里飞进人家,又变作犬、狼的样子,不时伤人。百姓相继恐慌,每晚关门闭户、拿兵器自卫。谣言渐渐传到汴京,京城里也一夜喧哗到天亮。朝廷下诏悬赏捕捉妖物。谣言又渐渐传到南京。王曾下令夜里打开里门,谁要是倡言妖物,立刻抓起来治罪。妖物终究没有到来,民居也得以安顿——妖由人造,人心安定,妖又从何起?不久,汴京的谣言也平息了。
真宗见皇子渐渐长大,自己也常生病,就立皇子赵受益为太子,改名赵祯,大赦天下。这年十月,参知政事张知白又被王钦若排挤,外放知天雄军。
第二年是天禧三年。永兴军巡检朱能,暗中勾结内侍周怀政,伪造天书,假称降在乾佑山。这时寇准正任永兴军,因为朱能素来不依附自己,竟把这份假天书上奏了,有旨迎进宫中。谕德鲁宗道上言,说奸臣妄诞、荧惑圣听;知河阳军孙奭也请求速斩朱能,以谢天下。两道奏疏都不被采纳,反倒有诏召寇准回京。
寇准奉诏就回。有个门生劝他:先生若到了河阳,推说有病不进城,坚决请求外任,这是上策;倘若入朝觐见,当面揭穿乾佑天书是假的,这是中策;若再进中书省,自己毁掉志节,恐怕就变成下策了。
寇准不以为然,竟入朝觐见。可巧商州捉到一个道士谯天易,私藏禁书,说能驱使六丁六甲各路神兵。王钦若因为跟他有往来,也罢了相。寇准于是受命代任宰相,用丁谓做参知政事。
寇准素来跟丁谓要好,曾说丁谓有才。这时李沆还活着,曾对寇准说:这个人能让他得志吗?寇准答道:像丁谓这样有才的人,恐怕相公也不能始终压住他。李沆微微一笑:他日你自会想起我的话。
等寇准第三次拜相,虽然多少知道丁谓奸邪,但一向是故交,仍旧以礼相待。丁谓对寇准倒是恭谨得很。某天晚上,两人在中书省吃饭,寇准喝汤弄脏了胡须,丁谓起身替他拂拭。寇准略带醉意,竟跟丁谓开玩笑说:参政是国家大臣,竟替长官拂胡须吗?
这一句话,说得丁谓无地自容,两颊通红。当时不好发作,心里却暗暗恨透了,从此起了心思要扳倒寇准,时常寻找机会。
不久寇准和向敏中都加授右仆射。寇准素来豪奢,贺客盈门;向敏中却关起门来谢绝客人。真宗派使者去察看,极力夸赞向敏中,却没怎么夸寇准。
天禧四年,真宗忽然患了风疾,不能上朝理事,政事多半由刘皇后决断。寇准把这当作心头大患。一天进宫请安,趁空对真宗说:皇太子关系到众望,请陛下思量宗庙的托付,把神器传给他,赶紧挑选方正的大臣,预先做辅翼,才能保平安。丁谓、钱惟演是奸佞小人,绝不足以辅佐少主。
真宗说:卿说得对。
寇准这才退出。
各位读过上文,已知道丁谓奸邪,只有钱惟演还没见过,该补叙几句。钱惟演就是吴越王钱俶的儿子,博学能文,曾任翰林学士、兼枢密副使。他看丁谓势力正盛,就跟他结了儿女亲家,两人往来甚密,所以寇准才把他们连在一起奏告。
寇准既然得了圣旨允准,就秘密让杨亿起草表章,请太子监国,还想引杨亿辅政。总以为安排妥当、不会再变卦,一时心满意骄,竟在酒后漏了嘴,这话传进丁谓耳朵里。丁谓不禁惊诧:皇上稍有不适,很快就会痊愈,怎么倒让太子监国呢?
当下转告李迪。李迪从容答道:太子监国,本是古制,有什么不可以?
丁谓越发猜忌,竟买通内侍,进宫向刘皇后进谗,只说寇准图谋拥立太子、另有异图。刘皇后心里本就藏着奢望,听到这个消息当然愤恨,也顾不上禀报真宗,竟从宫中发出矫诏,罢去寇准相位,授他做太子太傅、封莱国公,改任李迪、丁谓做同平章事。
真宗还蒙在鼓里。他自己也怕一病不起,曾枕在宦官周怀政的大腿上,跟他谈太子监国的事。周怀政出来把话告诉寇准,寇准惆怅地说:母后干政,天子失权,叫我怎么摆布?
周怀政说:监国不成,何妨干脆请太子受禅?
寇准不等他说完,连忙摇手:你越说越远了。
周怀政看左右没人,又悄声说:公何必这么胆小?当今圣上明明跟我说,想让太子监国。倘若竟奉当今为太上皇、传位太子,我想当今也是愿意的,有什么难办?
寇准又摇手:内边一个刘后,外边一个丁谓,权焰熏天,谈何容易?
周怀政奋然说:刘后可软禁,丁谓可杀,公可以复相。看我去干一番!
寇准又劝他:这计策虽好,可事情要是办不成,祸患不小,还请你三思!
周怀政说:事成了大家享福,事不成有我一个担祸,决不连累你们,请公放心!
寇准始终不肯替他出主意,临别时还一再嘱咐小心——幸亏有这一着,才保住了自己的脑袋。周怀政一甩袖子走了。
寇准自从周怀政走后,闭门不出,只暗地里打探宫廷消息。过了几天,忽然听说周怀政被抓了;又过一天,周怀政被押到枢密院审讯,竟直认不讳。寇准捏着一把冷汗,只怕被株连治罪。随后探听确切,只有周怀政一个人伏法,没牵累别人,这才稍稍放心。
原来周怀政的密谋,被客省使杨崇勋知道了,杨崇勋转头告诉了丁谓。丁谓就跟杨崇勋换了便服,深夜里坐着牛车,到曹利用家里商议,还想趁这个机会除掉寇准。曹利用因为当初在澶州议和时受过寇准的训斥,也怀着一肚子嫌隙,当即商定好奏章,等天亮呈上。有诏逮捕周怀政下狱,命枢密院审讯。
可巧这一天承审的官员,派的是签书枢密院事曹玮——就是曹彬的儿子,屡积战功,这时因为边境安宁,入副枢密。他坐堂审讯,只问周怀政自己的罪状,不愿株连旁人。周怀政也挺身认罪,一点不乱咬。于是结案复奏,罪止周怀政一人。
丁谓等大失所望,又暗地里向刘皇后进言,想兴起大狱。正赶上真宗病情略有好转,刘皇后不便擅自行事,只趁空怂恿真宗,激发他的怒气。真宗强撑病体上朝,当面谕群臣,说要彻底追查太子的隐情。群臣面面相觑,没人敢开口。只有李迪上前跪奏:陛下有几个儿子,才说出这样的话?臣敢担保太子没有二心!
真宗听了,不禁点头,于是只命把周怀政正法,随即退朝。
丁谓还不肯罢休,又跟刘皇后通谋,揭发朱能、周怀政伪造天书、由寇准欺瞒圣上奏报进呈的事。寇准于是被贬为太常卿,出知相州,一面派使者去逮捕朱能。
寇准接到诏书,暗自叹息:不遇上大祸,还算侥幸。丁谓!丁谓!你难道能长享富贵吗?当下收拾行装出了京城,去往任所。
谁知福不双至,祸偏叠来。朱能竟然拥众拒捕,官军进剿,他才惶恐自杀。寇准又受连带,再加罪贬为道州司马。这些诏旨,都由刘皇后一个人擅自行使。到真宗病好以后,回头对群臣说:我眼里怎么这么久没见寇准?左右拿"坐罪加贬"来搪塞。真宗这才知道是刘皇后矫诏,但也只能叹叹气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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