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王沂公劾奸除首恶 鲁参政挽辇进忠言——真宗驾崩后的朝堂清算
2020/4/15 点击:
且说丁谓揽权用事,跟李迪很不对付。丁谓专断人事黜陟,任命官员多不让李迪知道。李迪愤愤地对同僚说:我李迪从一介布衣做到宰相,受恩深重,只要有可以报国的机会,死都不恨,怎么能党附权贵、只求自保?于是留心监察,不许丁谓胡作非为。
这时候陈彭年已死,王钦若外调,刘承珪也失了势,"五鬼"几乎散尽,只剩林特一个,还在朝班里混着。丁谓想引林特做枢密副使,李迪不肯答应。丁谓气哼哼地跟他争执,李迪索性入朝当面弹劾,奏称:丁谓欺君弄权,私结林特、钱惟演,又跟曹利用、冯拯互相勾结,搅乱朝政。寇准刚直,竟被他远贬。臣不愿跟奸臣共事,情愿跟他一起免职,交给御史台论处。
这几句话说得非常激烈,惹得真宗动怒,竟命翰林学士刘筠起草诏书,把李迪贬为知郓州,丁谓贬为知河南府。
第二天,丁谓入朝谢罪。真宗说:你身为大臣,怎么跟李迪这样争吵?
丁谓跪着答道:臣怎么敢跟他争论!李迪无故辱骂臣,臣不得不辩。若蒙陛下特恩赦免,臣愿留在朝中侍奉,勉力报答万一——居然自己推荐起自己来。
真宗说:卿若真能矢志没有二心,朕何尝不想留卿。
丁谓谢恩出来,竟自己传了口头诏旨,重新到中书省视事,还命刘筠改草诏书。刘筠答道:草诏已成,不是奉了特旨,不便改草——名如其人,不愧这"筠"字。
丁谓于是另召学士晏殊草制,仍旧恢复了丁谓的相位。
刘筠慨然说:奸人当权,怎么能跟他同住一天?于是上表请求外任,奉命出知庐州。
不久,真宗下诏:此后军国大事,仍旧取旨照办;其余都交给皇太子,同宰相、枢密等参议施行。太子坚决推辞,不许,于是开资善堂议政。
各位,你想太子年纪才十一岁,就算是天纵聪明,终究还是少不更事。这道诏一下,无非让刘皇后权更大、丁谓气焰更高。内外勾结,局势越发危险。
可巧王曾召回汴京,仍旧做参知政事。他不动声色,悄悄对钱惟演说:太子年幼,没有中宫就不能立;中宫不倚仗太子,人心也未必归附。替中宫打算,若能加恩太子,太子自然平安;太子平安了,刘氏还能不安吗?——先让母子一心,然后才能迎刃而解。
钱惟演答道:像参政这样讲,才算是国家大计。
当下进去禀白刘皇后,皇后也深信不疑。原来钱惟演生性善于逢迎,曾把自己的同胞妹子嫁给刘美为妻——打银匠娶了贵家女子,真是妻荣夫贵。因此他跟刘皇后算得间接亲戚,所有的禀报,容易博得皇后的信任。王曾不告诉别人,独独告诉钱惟演,就是这个意思。
过了天禧五年,真宗又改元乾兴,大赦天下,封丁谓为晋国公,冯拯为魏国公,曹利用为韩国公。元宵那天,真宗亲自驾临东华门观灯,非常高兴。
偏偏乐极悲生,寿数将尽。仲春月里,真宗又病发了,连日不愈,派使者去祷告山川,病反倒加重,没多久就到了弥留之际。他下诏命太子赵祯即皇帝位,又当面嘱咐刘皇后:太子年幼,寇准、李迪,可以托付大事。——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
话说到这儿,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,随即溘然驾崩了。
总计真宗在位,改元五次,共二十六年,享年五十五岁。
刘皇后召丁谓、王曾等入直殿庐,共同拟定遗诏,说是奉大行皇帝特命,由皇后处分军国重事、辅佐太子听政。王曾援笔起草,在"皇后处分军国重事"中间,嵌进一个"权"字。
丁谓说:中宫传谕,并没有"权"这个意思,这"权"字怎么添进去?
王曾正色说:我朝没有母后垂帘的先例。如今因为皇帝年幼,特地从权,已是国家的不幸,加进"权"字,还算给后人一个榜样。况且增减制书,本是相臣分内之事,祖制原是特许。公身为当今首辅,岂能不自重,乱了国家的典型?——理直气壮。
丁谓这才默不作声。等草诏拟定,呈进宫禁。刘皇后已经先听说了王曾的话,不便改议,就把这道诏书颁示中外。
太子赵祯在灵柩前即位,就是仁宗皇帝。尊刘皇后为皇太后,杨淑妃为皇太妃。
中书、枢密两府,因为太后临朝是宋朝的新创,召集廷臣会商。王曾请求照东汉的旧例,太后坐在皇帝的右边,垂帘听政。
丁谓说:皇帝年幼,凡事总得由太后处置。只需每月朔望,由皇帝召见群臣;遇到大政,由太后召对辅臣议决。至于寻常小事,就由押班太监传奏禁中,盖印颁行便了。
王曾勃然说:两宫分处、权柄落到宦官手里,岂不是埋下祸根?——这番话是不可之论。
丁谓不以为然,群臣也议论纷纷,定不下来。哪知丁谓竟暗中勾结押班内侍雷允恭,密请太后手敕,竟照丁谓的说法颁发下来。大家不敢反对,丁谓十分得意。雷允恭从此擅权,还多亏王曾正色立朝,宫廷内外才没有别的变故。
随后封泾王赵元俨为定王,赞拜不名。赵元俨是太宗的第八个儿子,素来严谨庄重、凛然不可犯,内外都敬畏他的风采,称他"八大王"。命丁谓做司徒兼侍中、尚书左仆射,冯拯做司空兼侍中、枢密、尚书右仆射,曹利用做尚书左仆射兼侍中。三个人朋比为奸,丁谓尤其骄横。
刘皇后因为当初册立时候李迪劝阻过,怀恨在心。丁谓事事想讨太后欢心,更因为跟寇准有嫌隙,索性把两人说成朋党,又添上李迪、寇准的故友,上奏请求一个个治罪。太后自然照准,就命学士宋绶草诏,贬寇准为雷州司户参军,李迪为衡州团练副使,连曹玮也贬到莱州。
王曾进去对丁谓说:罚重罪轻,还该斟酌。
丁谓捻着胡子微笑着说:房东大人,恐怕也脱不了干系。
王曾这才不好坚持。原来寇准在京城时,王曾曾经把自己的宅子借给寇准住,所以丁谓才有这话。丁谓又授意宋绶,让他加进"春秋无将,汉法不道"两句。宋绶虽然不敢违抗,但此外还说得含糊。等草诏写成了,丁谓还不满足,竟提笔添进四句话,说是:"当丑徒干纪之际,属先帝违豫之初,罹此震惊,遂致沈剧。"——就是说我朝当叛臣犯纪的时候,正赶上先帝患病之初,受了这场惊吓,才病到这般地步。
这种罗织而成的文字颁示京城,京城的人无不喊冤,还编了四句俚词:欲得天下宁,须拔眼前丁。欲得天下好,不如召寇老。
丁谓不管这些,派使者催李迪赶快上路,又派中官带敕书去找寇准,特意赐一只锦囊、一把剑挂在马前,作出要杀他的样子。寇准当时正在道州跟郡里的官员喝酒,忽然郡倅进来报告,说中使到了,有悬剑示威的情形。郡官们不禁变色,唯独寇准神情自若,跟郡官把中使请进庭中,不慌不忙地说:朝廷若是赐寇准死,我愿见敕书。
中使没法回话,只好上堂把敕书交给他。寇准面向北跪拜受敕,又慢慢登上台阶,请中使入席饮酒,喝到天黑才散。中使自己走了,寇准也就去了雷州。
这时真宗的陵寝还没完工,命丁谓兼山陵使,雷允恭做都监。雷允恭跟判司天监邢中和一起去勘察陵址。邢中和对雷允恭说:陵山往上百步,就是一处好穴,宜于子孙。但恐怕下面有石头,还带着水。
雷允恭说:先帝子孙不多,若能让后世广育子孙,何妨把陵寝移筑过去。
邢中和说:陵寝事大,勘察复验要费时日,恐怕七月的葬期赶不及,怎么办?
雷允恭说:你尽管督工改筑,我快马回去面奏太后,她一定答应。——心还不坏,做派却太专横。
邢中和应着退下。雷允恭当天回京,拜见太后,请求改穿陵穴。太后说:陵寝关系重大,不该无端更改。
雷允恭说:让先帝得以福泽子孙,岂不更好?
太后迟疑半晌,又说:你去跟山陵使商量,定了再说。
雷允恭出来告诉丁谓,丁谓没有异议,又进去奏请太后。太后这才准了他的请求,命监工使夏守恩领几万名工徒,改穿穴道。
起初挖土几尺,就看见乱石层层叠叠、大小不一。好不容易搬走乱石,忽然涌出一泓清水,片刻间变成一座小池,工徒们哗然。夏守恩也觉惊惧,不敢再叫动工,就派内使毛昌达去奏报。
太后责问雷允恭,又牵到丁谓。丁谓还袒护雷允恭,只请求另派大臣去察看。王曾挺身愿往,当天就动身。不到三天就回到京城。这时已近夜晚,他进宫求见,还请求单独奏对。太后召他进去,王曾叩头完毕,竟密奏道:臣奉旨察看陵寝,万万难以改移。丁谓包藏祸心,暗中勾结雷允恭,擅自移动皇堂,葬到绝地——这是王曾用计的地方,但为了锄奸,也顾不得了。
太后听了,不由大怒:先帝待丁谓有恩,我待丁谓也不薄,谁知他竟这样丧尽天良。回头对左右说:快传冯拯进来!
不一会儿冯拯进见,太后还怒气满面,严词谕令:可恨丁谓,负恩构祸,若不将他治罪,就没有国法了。雷允恭外结大臣,更是不法。你速派卫士拿下丁谓、雷允恭,按律治罪!
冯拯听了这道旨意,几乎吓得目瞪口呆,说不出话来。
太后又说:你敢是丁谓的同党吗?
冯拯连忙脱帽叩头:臣怎么敢跟丁谓结党?但皇帝初登大位,就下令诛杀大臣,恐怕惊骇天下耳目,还求太后宽限!
太后听了,脸色稍缓,这才说:既这么说,且先去拿问雷允恭,再作定夺。
冯拯退出来,照旨把雷允恭拿下,立刻审讯定罪,勒令他自尽。邢中和一并伏罪,又抄没了雷允恭的家产,查出丁谓委托雷允恭、让后苑工匠打造金酒器的密书,以及雷允恭托丁谓保荐管辖皇城司、三司衙门的书稿,一并呈给太后。
太后召集廷臣,把原书取出来给大家看,宣谕道:丁谓、雷允恭勾结不法。前日奏事,都说已经跟卿等议决,所以多半照准。如今营奉先帝陵寝,擅自改易,若不是按视明白,几乎误了大事。
冯拯等人都趴在地上说:先帝驾崩,政事都由丁谓、雷允恭两人解决。他常称得了禁中的旨意,臣等辨不出真假。多亏圣明洞察,才知道奸状,这正是宗社的福气!——急急忙忙把自己撇清,这是小人的常态。
当下召中书舍人草拟诏书,降丁谓为太子少保,分司西京。这道谕旨张榜朝堂、颁行天下。又升王曾做同平章事,吕夷简、鲁宗道做参知政事,钱惟演做枢密使。
吕夷简是吕蒙正的侄儿。从前真宗封泰山、祀汾阴,两次经过洛阳,都驾临吕蒙正府第,还问吕蒙正的儿子们能不能大用。吕蒙正答道:几个儿子都没什么本事,只有侄儿吕夷简有宰相之才。等真宗还都,就召吕夷简入朝供职,一路升到知开封府,颇有政声,这时才入朝做参政。鲁宗道曾做右正言,刚直无私,真宗曾称他"鲁直",所以此时连类同升。
王曾又请太后匡辅新君,每天垂帘听政,太后这才答应。
先是丁谓家里有个女巫刘德妙,常来常往。这刘德妙颇有姿色,跟丁谓的三儿子丁玘私通,丁谓却没察觉,只教她假托老君、妄言祸福,借以迷惑人心。于是在丁谓家里供起老君法像,入夜在园中设醮,每到夜深人静,丁玘就来跟她幽会,活像一对露水夫妻——真得其所哉。雷允恭也曾到丁谓家祈祷。等真宗驾崩,刘德妙跟着雷允恭进宫,得见太后,应对详明,谈起宫中过去的事,没有不知道的,引得太后也迷信起来——刘后那样聪明,也被鬼迷了心窍,何况寻常妇人?
刘德妙又拿龟、蛇两样东西进宫,骗说出自丁谓家的山洞,该是真武座前的龟蛇二将。丁谓又作了一篇《龟蛇颂》,说是混元皇帝赐给刘德妙的。太后也将信将疑。
等丁谓被治了罪,才把刘德妙下狱,让内侍审问。刘德妙一一吐实,自然获罪,并把丁谓贬为崖州司户参军。丁玘的奸情一并败露,连他一起除名。学士宋绶奉旨草诏,开头四句就是"无将之戒,旧典甚明,不道之辜,常刑罔赦",朝野称快——报应来得多么快。
丁谓被流放到崖州,路上要经过雷州境内。寇准派使者送去一只蒸羊作赠品。丁谓收下道谢后,还想见寇准,寇准坚决不见。寇准的家僮谋划要刺杀丁谓报仇,寇准不许,关起门来让家僮喝酒赌钱,等丁谓走远了才停。当时人为此咏道:若见雷州寇司户,人生何处不相逢?这两句流传不衰——从这点过失,正看得出他的仁厚。
转过一年,寇准改任衡州司马,还没到任,忽然病重。他派人到洛阳取来通天犀带,沐浴更衣,束好腰带、整好衣冠,面北再三下拜,叫仆役铺好卧具,躺在床上就去世了。这条通天犀带是太宗赐的,夜里看上去有光,人称至宝,寇准因此一定要拿它殓葬。他的灵柩运回西京,路过公安,百姓都到路边祭奠,插竹焚纸。过了一个月,枯竹竟发了笋,众人因此给他立庙,号"竹林寇公祠"。
寇准少年富贵,生性豪奢,常带着歌妓饮酒,不拘小节。有个侍妾叫蒨桃,以能诗出名。寇准死后十一年,才奉诏复官,赐谥忠愍。
丁谓在崖州待了三年,又转到雷州,五年后再迁道州。后来以秘书监退休,死在光州。还有诏赐钱十万、绢百匹。这些不用细说了。
乾兴元年十月,把大行皇帝葬在永定陵,用天书殉葬,庙号真宗。转过一年改元天圣,罢钱惟演为保大节度使、知河南府,冯拯也因病免职。又召王钦若进京,用他做同平章事。王钦若复相两年,上朝跟着进、退朝跟着退,毫无建树,只说皇上初政,用人该循资格、不该乱序,编了一幅《官次图》献进宫里,就算尽职,没多久就病逝了。
仁宗后来对辅臣说:朕看王钦若所做的,实在是奸邪。
王曾答道:确实如圣上所说。
仁宗于是擢参政张智做同平章事,召知河阳军张旻做枢密使。当初太后微贱的时候,曾借住在张旻家,张旻待她很好,因此得了这份恩宠。枢密副使晏殊上言,说张旻没有功绩、不堪重任,大大违背了太后的本意。不久晏殊随驾到玉清昭应宫,家人拿着笏板来晚了,晏殊接过笏后,发怒打家人,甚至打掉了牙齿。太后有借口,就把晏殊贬出京知宣州。另让学士夏竦接任。夏竦有点小才,善于逢迎,因此升为副枢密。
太后称制数年,事情不论大小都由她裁决。虽然颇能任贤黜邪,但也不免专断。
一天,参政鲁宗道进见。太后忽然问他:唐武后怎么样?
鲁宗道知道太后的意思,立刻端正笏板,直声奏道:武后是唐室的罪人。
太后又问为什么。鲁宗道又奏道:她幽禁嗣君、改国号、几乎倾覆社稷,难道还不是罪人吗?
太后默然。
后来有内侍方仲弓,请求立刘氏七庙,太后召问辅臣。大家还没开口,鲁宗道就出班上前奏道:天无二日,民无二王。刘氏若立七庙,将把嗣皇摆在何处?
太后为之动容,就把这个建议搁置了。
正好两宫一同到慈孝寺,太后坐辇先走。鲁宗道上前拦住车辇,抗声说:夫死从子,古有常法。太后母仪天下,不可以乱了大法,给后世留下讥评。
话没说完,太后就命停辇,等皇帝车驾先走,自己随后跟着。
还有枢密使曹利用,仗着自己是勋臣旧将,气焰逼人,太后也颇为忌惮,只叫他"侍中",从不当面称名。只有鲁宗道不让他半分,会朝时总据理力争。于是宫廷内外,送他一个美名,叫"鱼头参政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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