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刘太后极乐归天 郭正宫因争失位——仁宗身世揭秘与废后风波
2020/4/18 点击：
且说天圣六年，同平章事张知白去世。转过一年，参知政事鲁宗道也病故了。张知白是沧州人，虽然官做到显要，生活却清俭得像寒士，所以死后谥号文节。鲁宗道是亳州人，生平刚直嫉恶，谥号简肃。刘太后都亲自去祭奠，称他们为"遗直"，嗟叹不已。
曹利用举荐尚书左丞张士逊入朝做同平章事。不久，曹利用的侄儿曹汭，做赵州兵马监押，偶尔喝醉了酒、忘乎所以，竟穿着黄衣服，让人喊万岁。事情传到朝廷，于是兴起大狱，曹汭被杖死在棍下。曹利用也被内侍罗崇勋进了谗言，发交廷臣议处。
张士逊在殿前奏对，说：这事是不肖子干的，曹利用身为大臣，本不相干。
太后怒道：你感曹利用的恩，才说这种话。
王曾又上前奏道：这事跟曹利用无关。
太后又对王曾说：你曾经说曹利用骄横，如今怎么替他辩解？
王曾答道：曹利用素来仗恃恩宠，所以臣说过他的不是。如今若牵连到侄儿的案子，说他谋逆，臣实在不敢附和。
太后的怒气这才消了些，于是把曹利用罢为千牛卫将军，出知随州。张士逊也罢职。
曹利用离开京城，又犯了私下贷官钱之罪，被安置到房州。罗崇勋再派同党杨怀敏，把曹利用押到襄阳驿，用恶语辱骂。曹利用又气又愤，竟上吊自尽。
原来曹利用自从跟契丹讲和之后，因为议和之功，屡受恩宠。他平素瞧不起内侍，遇到内廷降下的恩典，往往坚持不给，因此得罪了宦官，才遭这场祸——死得冤枉。
宋廷于是任吕夷简做同平章事，夏竦、薛奎做参知政事，姜遵、范雍、陈尧佐——就是陈尧叟的弟弟——做枢密副使，只有王曾仍旧在职。
先前太后受册，想驾临大安殿接受百官朝贺，王曾极力说不可以。到太后生日上寿，又想驾临大安殿，王曾又不答应。太后勉强听从王曾的意见，都在便殿布置，草草了事。太后身边的姻亲稍一请托，王曾就多方裁抑。太后心里很不痛快，可又不好无故发作，只得再三忍着。
不料天圣七年六月间，天降大雷雨。电光乱闪，照进玉清昭应宫里，竟射进一个大火团，四处爆裂，刹那间烈焰飞腾，穿透屋顶。卫士慌忙去救，用水扑火，偏偏水浇进火里，像火上浇油，越扑越猛，烈烈轰轰地烧了一夜，竟把整座琳宫玉宇，烧成一片瓦砾荒场，只剩长生、崇寿两座小殿，还孤零零立着。
太后听到消息，传旨把守宫的官吏抓起来治罪；一面召集廷臣，流着泪说：先帝费尽心力，建成这座巨宫，一夜间几乎烧光，怎么对得起先帝？
枢密副使范雍抗声说：这么大的宫殿，一下子烧成灰烬，想是天意，不是人事。不如把长生、崇寿两殿也一起拆了。倘若因为这两殿还在，又商议修葺，不但民力吃不消，就是上天也未必默许。
中丞王曙也说，这是上天示戒，应当铲平废祠，以回应天变。司谏范讽还说，这事跟人无关，不该关进牢狱追查。
于是下诏不再修葺，改两殿为万寿观，减轻守宫诸吏的罪责，又罢废各宫观使。唯独对着首相王曾，竟说他燮理无功，罢免了相职，命他出知青州。宋朝从仁宗以前，宰辅稍有嫌隙，免职外迁，多半封节度使；王曾以首相之尊被贬去做知州，实在少见——这就可以看出刘太后的心思了。
又过了一年，仁宗年过二十，秘阁校理范仲淹上疏，请太后把政权还给皇帝。奏章留中不省，反把范仲淹外放判通州。翰林学士宋绶又上疏，请求让军国大事和任命辅臣，由皇上禀请太后裁夺，其余的事都在殿前取旨。这几句话也触怒了太后，把宋绶外放知应天府。
正逢仁宗改元明道，过了一个多月，生母李氏病重，才由顺容进位宸妃。她自从仁宗被刘皇后夺去，始终不发一言，平时安分守己，从没表现出异样。宫里的人都怕刘太后，谁还敢泄漏前事？所以仁宗年纪一天天大起来，仍旧把刘太后当母亲，并不知道自己是李氏生的。
等李宸妃去世，刘太后想用宫人的礼节治丧，把棺木移出宫去。吕夷简独自入宫上奏：听说有宫嫔去世，怎么没听说宫里下旨治丧？
太后吃了一惊：宰相也要干预宫里的事吗？
吕夷简答道：臣待罪宰相，事情不论大小，都该预闻。
太后不高兴，拉起皇帝进内宫；过了一会儿又出来，独自站在帘下，怒容满面：你想离间我们母子吗？
吕夷简不慌不忙，竟毅然奏对：太后若不顾念刘氏，臣不敢多嘴。若想让刘氏长久安稳，这宸妃的葬礼，万万不能从简。——他这一奏，仍是为太后着想。
太后性本灵敏，一听这话，不禁点头。
主管官员奉太后之意，只说今年这年月，不利于安葬。吕夷简又说：安葬既然不利，殓服就该加厚。在宫里举哀成服，先找个地方暂时停灵，难道也不行吗？
太后这才对吕夷简说：卿先退下，我知道了。说完转身进去。
内侍押班罗崇勋也要跟进去，吕夷简一把扯住他：且慢！烦你转奏太后，宸妃该用皇后的服饰入殓，还要把水银装满棺内。他日不要怪我没提醒，免得后悔。
罗崇勋答应，进去禀白太后。太后下令照办，把灵柩停在洪福寺里。
不久宫里失火，下诏让群臣直言朝政缺失。殿中丞滕宗谅、秘书丞刘越，都上疏请太后还政，借以挽回天谴，两道奏疏都没下文。
第二年春季，太后想穿天子的衮冕，入祭太庙。参政薛奎进谏：太后若穿了皇帝的礼服，该用什么礼节拜祭呢？
太后不听，竟戴上仪天冠、穿上衮龙袍，备齐法驾，到太庙主祭。皇太妃杨氏、皇后郭氏随从。太后行初献礼，拱手上香；皇太妃亚献，皇后终献。礼毕，群臣上太后尊号，称"应天齐圣显功崇德慈仁保寿皇太后"。
祭完回宫，太后受了寒，病倒了。仁宗为她征召天下名医进京诊治，终究无效，过了一个多月竟去世了，享年六十五岁，谥号章献明肃。旧制皇后只有两个字的谥号，称制之后加到四个字，就是从刘太后开始的。
刘太后临朝十一年，政令严明，恩威并用。左右近侍，不稍假借；内外赏赐，也有节制。三司使程琳曾献上一幅《武后临朝图》，太后拿过来扔到地上说：我不做这种对不起祖宗的事。漕使刘绰从京西回京，上奏说仓库里储粟有羡余粮一千多斛，请求交给三司。太后说：你认识王曾、张知白、吕夷简、鲁宗道吗？这四个人，可曾进献过羡余？
刘绰羞愧地退下。
到了太后晚年，渐渐提拔外家，宦官罗崇勋、江德明等才趁机窃权。所有穿衮冕这些事，多半是罗、江两个宦官怂恿出来的。
到太后弥留之际，已经说不出话，还用手牵扯自己的衣服，像是有话要交代。仁宗在旁边看着，未免起疑。送终以后，他出来问群臣。
参政薛奎答道：太后要交代的，想必是为着那件衮冕。若还穿这件衣服入殓，怎么去见先帝于地下？仁宗这才明白，于是用皇后的服饰入殓。
又因为太后的遗嘱，尊杨太妃为皇太后，同议军国重事。御史中丞蔡齐进来对宰臣说：皇上年纪已经不小，熟知天下的真假。如今刚亲政，已经嫌太晚了，还能让母后接连垂帘称制吗？
吕夷简等终究不敢决定。正好八大王赵元俨入宫奔丧，听说这事，竟朗声说：太后是皇帝的母后名号，刘太后已经算是勉强，还要立杨太后吗？
吕夷简等面面相觑，连仁宗也惊疑起来。
赵元俨说：治天下没有比孝更大的。皇上登基十余年，连生身之母还不知道，这也是我们做臣子的没有尽职。
仁宗越发惊疑，便问赵元俨：皇叔说的，让朕不明白。
赵元俨说：陛下是李宸妃生的，刘、杨两位太后，不过是代为养育。
仁宗不等他说完，便问：叔父为什么不早说？
赵元俨说：先帝在世的时候，刘后就已掌权。到陛下登基，四凶当道，内蒙外蔽，刘后又讳莫如深，不许宫廷泄漏这事。臣早想揭发，只怕一出口，贬臣还算小事，只怕碍着皇上的身体，连累宸妃。臣十年以来闭门养晦、不参朝谒，正是为了今天说明这件事。想来满朝大臣，也跟臣是同一个念头。可怜宸妃生了陛下，一生无从申诉，就是当日去世，也生死不明、议论纷纷。
仁宗听了，忍不住热泪盈眶，又回头问吕夷简：这事是真的吗？
吕夷简答道：陛下确实为宸妃所生，刘太后与杨太妃一同抚养，视若己出。宸妃去世，实属正常寿终，臣明白底细。今天若不是八大王说明，臣也会找时机上奏。
仁宗听到这里，竟放声悲号，就要去宸妃停灵的地方，亲自查看遗骸。
吕夷简又奏道：陛下该先顾公义，后及私恩。况且刘太后、杨太妃抚养圣驾，恩勤备至，陛下也当报答。
仁宗只是哀恸，不说话。
赵元俨对吕夷简说：杨太妃若尊为太后，李宸妃更该尊为太后了。
吕夷简于是转告仁宗，仁宗略略点头，当即议定：杨太妃尊为太后，删去"同议军国事"一句；李宸妃也追尊为太后，谥号章懿。一面给刘太后治丧，一面连日下诏，责躬罪己，言辞十分沉痛。
不久，仁宗驾临洪福寺，祭告宸妃，并更换棺木。只见宸妃面色如生，衣冠服饰跟皇后一样——这是水银的作用。仁宗这才稍稍心安。回宫后私自叹息：人言终究不可全信。从此待刘氏一家照旧。
随后召回宋绶、范仲淹，放逐内侍罗崇勋、江德明，停止修建寺观，裁抑侥幸。朝野上下称颂新政，有口皆碑。
吕夷简揣摩时势，条陈了八条建议：一议正朝纲，二议塞邪径，三议禁货赂，四议辨佞人，五议绝女谒，六议疏近习，七议罢力役，八议节冗费。说得诚恳痛切，句句动人。
仁宗大为感动，召吕夷简来商议，准备把张耆——就是张旻改名——夏竦、范雍、晏殊等都撤职，只有姜遵已经去世，不在其列。吕夷简自然照办。
第二天，吕夷简再入朝押班，只听黄门宣读诏书，除了张耆等依次免职之外，末尾又有几句：同平章事吕夷简，着授武胜军节度使、检校太傅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，出判陈州。
这几句话像晴天霹雳，来得让人措手不及，惊得吕夷简如醉如痴，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触怒圣意、遭此贬谪。一时来不及问明，只好领旨告退。
回到家里，他四处打听，查不到缘由。后来托内侍副都知阎文应秘密一查，才知道是郭皇后惹出来的，不禁愤恨异常。
各位要问这事的原因，且容我把郭后的来历补叙清楚，好前后贯通。
郭后是平卢节度使郭崇的孙女，跟石州推官张尧封的女儿先后入宫——张尧封就是张尧佐的弟弟。天圣二年，要册立皇后，仁宗看张家的女儿秀慧，想立她为中宫，刘太后不以为然，于是改立郭后。郭后虽然立了后，却不大得亲近。
这次偏偏冤家路窄。仁宗走进中宫，跟郭后谈起吕夷简忠诚，说要把从前谄附太后的人一并罢斥。郭后本来跟吕夷简没有嫌隙，却随口答道：吕夷简何尝不依附太后？不过机巧过人、善于应对，才瞒得过一时罢了。——这倒是实话。
仁宗听了，不觉也起了疑心，竟不叫中书省草诏，用手诏罢免了吕夷简，又召李迪入朝做宰相，用王随做参知政事，李咨做枢密副使，王德用签书枢密院事。
不到几个月，谏官刘涣上疏陈述时事，里面说：臣从前请太后还政，触怒慈衷，几乎被流放边地，幸亏陛下采纳吕夷简的话，体察臣的愚忠，准臣待罪阙下。臣受恩深重，所以不避斧钺，冒昧陈说一切。
仁宗看了奏章，记起前事，又觉得吕夷简是忠臣、郭后的话不实，因此又把吕夷简召回，再命他做宰相，还擢刘涣为右正言——这刘涣跟吕夷简，明摆着是串通一气的。又命宋绶做参知政事，王曙做枢密使，王德用、蔡齐做副使。
吕夷简再入朝执政，天天找郭后的过错。可巧宫里有两个美人，一个姓尚，一个姓杨，都深得恩宠。郭后不免心存妒忌，常跟这两个美人争吵。
一天，郭后跟尚氏一起在仁宗面前侍谈，两句话不投机，又吵了起来。尚氏仗着得宠，骄气十足，不肯让着皇后，竟然对骂起来。郭后气极了，也不管什么礼节，上前动手，打了尚氏耳光。尚氏当即啼哭，郭后还不肯罢休，又要再打几下。
仁宗看不过去，起身阻拦，谁料郭后的手已经打过来，尚氏闪到一旁，这一掌竟打在仁宗的脖子上，指尖尖锐，掐出两道血痕。
惹得仁宗恼了，呵斥郭后几句，把尚美人带出西宫。尚美人又撒娇撒赖，越发激得仁宗动怒。
内侍阎文应本跟吕夷简要好，吕夷简正托他找郭后的错处，于是入奏仁宗：寻常百姓家，做妻子的尚且不能欺凌丈夫，何况陛下贵为天子，却受皇后欺凌，还了得！
仁宗半晌没说话。阎文应又说：陛下脖子上血痕宛然，请给执政大臣看看，该怎么处置？
仁宗接连受激，便愤然说：你去召吕宰相来！
阎文应通报吕夷简，吕夷简立刻进来，到御座前请安。仁宗指着他脖子上的伤痕，说明底细。吕夷简说：皇后太失礼了，不足以母仪天下。
仁宗说：情形确实可恨，但废后这事，恐怕有碍舆论。
吕夷简说：汉光武素称明主，为了郭后怨恨，竟把她废了；何况皇后伤了陛下的脖子，还能说没有罪吗？——拿东汉的郭后做比方，绝妙的对照。大约郭家的女儿，都是祖传的泼辣货。
仁宗于是决意废后，又跟吕夷简商量出一个办法，只说是皇后自己愿意修道，封为净妃、玉京冲妙仙师，住进长宁宫，并下敕让有关部门不得接受台谏的奏章。
中丞孔道辅，跟谏官范仲淹、孙祖德、宋庠、刘涣，御史蒋堂、郭劝、杨偕、马绛、段少连等人，联名上疏，呈上去不被接纳。他们就一起到垂拱殿，趴在地上齐声说：皇后是国母，不该轻易废黜，请召我们问话，让我们把话说尽。
喊了几声，只见殿门紧闭，一点消息也没有。
孔道辅忍无可忍，竟叩着门环大喊：皇后被废，有累圣德，怎么不听台谏的话？
不一会儿，门内传出旨意，让他们到阁中跟宰相答话。孔道辅等人起身到中书省，见吕夷简已经等着了。孔道辅就对吕夷简说：大臣服事帝后，就像儿子服事父母。父母不和，只可劝阻，怎么能顺着父亲赶走母亲？
吕夷简说：皇后伤了陛下的脖子，过错太大。况且废后也是汉、唐的旧例，何妨援用？
孔道辅厉声说：大臣该引导君王效法尧、舜，怎么能引用汉、唐失德的旧事做法律？
吕夷简不答话，一甩袖子进去了。孔道辅等人只好退去。
第二天一早，孔道辅上朝，想留下百官，跟吕夷简当廷争辩。刚到待漏院，就听有诏旨下来，大意说：在宫门外请求面见，盛世从未听说。孔道辅等冒昧行事，太失大体。孔道辅贬知泰州，范仲淹贬知睦州，孙祖德等罚俸半年，以示薄惩。从今往后，群臣不得相约请求面见。
孔道辅等人叹气了几声，奉旨而去。废后的议论就此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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