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偃武修文君臣论治 弃和备战将帅谋疆
2017/12/18 点击:
乱世落幕,山河初定。
大唐贞观初年,天下甫平,烽烟未绝。外有强敌虎视,内有叛臣躁动。唐太宗李世民接手的江山,看似一统,实则隐患深埋。
燕王李艺,早年征战四方,平定窦建德、刘黑闼叛军,战功赫赫。唐高祖李渊在位时,对他极为倚重,授封左翊卫大将军,荣宠极盛。
人一旦有功,便容易骄纵。
李艺自持军功,目中无人。朝中百官,他全然不屑,唯独对秦王府旧臣百般折辱、刻意刁难。李渊忌惮他在京城跋扈生事,又恰逢突厥屡屡侵扰北疆,便顺势将李艺外放,命他兼任天节军将,镇守泾州。
李世民登基之后,大度包容,加封李艺为开府仪同三司,意在安抚旧臣、稳定朝局。
可人心的隔阂,从来不是封赏能抹平的。
李艺深知自己昔日得罪尽秦府旧人,新君即位,旧怨难消,日夜惴惴不安。恐惧积久,便生出反心。他假借检阅边军之名,私自调集兵马,谎称手握帝王密诏,率军直奔豳州,意图割据谋反。
豳州刺史赵慈皓出城恭迎。李艺入城之后,当即撕破伪装,胁迫赵慈皓一同叛唐。
赵慈皓心知不敌,不敢当面违抗,只能假意顺从。暗中快马传信长安,又联合统军杨岌,密谋伺机诛杀李艺、平定叛乱。
消息传至朝堂,太宗当机立断,命长孙无忌、尉迟敬德率军北上平叛。
大军未至豳州,城中变故已生。
李艺察觉赵慈皓私通朝廷,震怒之下将其打入牢狱。杨岌不肯坐以待毙,连夜集结州中守军,突然发难,突袭叛军营地。
叛军猝不及防,全线溃败。
李艺大势已去。他抛下妻儿家小,仅率数百亲骑仓皇出逃,打算投奔突厥以求苟活。行至宁州,随行骑兵见他穷途末路,纷纷溃散。剩余亲信自知难逃死罪,索性斩杀李艺,将首级传送长安。
一场仓促叛乱,转瞬覆灭。
官军擒获李艺之妻孟氏,审讯之后,方知叛乱根源。济阴有一李氏女巫,自诩通鬼神、断祸福。孟氏曾召其相面,女巫跪拜称孟氏有至尊贵相,日后可为国母。又言李艺身带红光,不久当有非常之遇。
虚妄之言,最能蛊惑人心。孟氏深信不疑,日日撺掇李艺起兵夺权,最终落得身死家破、满盘皆空的结局。
内乱从未独行。
幽州都督王君廓,同样生出异心。他性情桀骜,行事蛮横,屡次触犯法度。长史李玄道依律约束、规劝制衡,王君廓却疑心是朝廷刻意针对自己,心中怨恨日深。
太宗听闻王君廓治下混乱,下诏召其入京问询。王君廓心中惊惧,不敢赴朝。行至渭南,因嫌弃驿吏招待简慢,一时暴怒,斩杀驿吏,决意叛逃突厥。
天道昭彰,无路可逃。逃亡途中,王君廓被山野百姓斩杀,首级送入京城。
太宗念其早年有功,起初打算收敛尸身、体恤家属。御史温彦博上书直言,叛臣无义,不配享有封赏抚恤。太宗醒悟,下诏废除王君廓所有官爵,贬为庶人。
两起叛乱平定,朝野稍安。
太宗深知,武力可定乱,文德方能安邦。自此偃武修文,专心整顿朝纲、休养民生。
他广开言路,规制朝堂议事:中书、门下两省及三品以上重臣议事,必有谏官随侍,朝政有失,当场直言劝谏。又令五品以上京官轮番在中书内省值守,时时问询民间疾苦、政事得失,杜绝上下壅蔽。
治国之本,在于得人。太宗下诏百官举荐贤才,朝堂诸臣纷纷荐举能人,唯独封德彝一无所举。
太宗问询缘由,封德彝答道,当世并无奇才,无可举荐。
太宗闻言不悦,直言用人如用器,各取所长。历代明君治世,从未需要借才异代,关键在于君主是否用心寻访,而非世间无才。
一语道破症结。封德彝无言以对,满心惭愧,黯然退朝。
朝堂之中,人心叵测,真伪难辨。
萧瑀昔日举荐封德彝出任中书令,二人曾为至交。可封德彝为人狡黠,精于钻营。朝堂议事之时,他从不率先立论,每每等萧瑀定议之后,再刻意挑错驳斥,甚至退朝之后反悔前论、更改政见,屡次蒙蔽太宗,推翻既定决策。
为稳固权位,封德彝刻意巴结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、尉迟敬德等开国勋臣,拉拢众臣、孤立萧瑀。萧瑀心中愤懑,屡次弹劾封德彝,反倒引得太宗不满。
后萧瑀与陈叔达在朝堂公然争执,失仪不敬,二人一同被免官。封德彝反倒顺势升迁,官至仆射。
待到封德彝病逝,侍御史唐临方才检举其旧日奸行,揭发他曾经暗中依附隐太子李建成、海陵王李元吉,暗中构陷太宗。真相大白,太宗震怒,追削封德彝全部官爵,改其谥号为“缪”,重新起用萧瑀为左仆射。
明君治世,最难得的是听得进逆耳之言。
太宗格外器重魏征,时常在寝宫单独召见,垂询军国要务,令其直言无隐。魏征感念知遇之恩,知无不言、言无不尽。
曾有人诬告魏征偏袒亲族,太宗命御史大夫温彦博核查,查无实据。温彦博上奏,魏征品行无瑕,却不懂避嫌,易招人非议,应当稍加自省。
次日入朝,魏征直言进谏。君臣一体,贵在坦诚相待。若上下人人计较形迹、心存戒备、互相猜忌,家国安稳便无从谈起。
太宗幡然醒悟。
魏征继而叩首请言,自己愿为良臣,不为忠臣。
太宗不解,追问二者之别。
魏征解释,稷、契、皋陶辅佐君主,君臣同心、共治天下、共享荣名,是为良臣。龙逢、比干直言极谏,身死国灭、徒留虚名,是为忠臣。良臣立身安国,忠臣舍身取义,二者高下立判。
太宗深以为然,赏赐魏征绢五百匹。
人心贪念,最是愚昧。
太宗曾与群臣闲谈,谈及西域商人剖身藏珠、惜宝不惜命的典故。世人皆笑商人愚昧,却不知为官贪腐、帝王嗜利,最终身败国危,与剖身藏珠并无二致。
魏征顺势佐证,昔年孔子论事,言桀纣忘身纵欲,比常人忘家忘亲更为昏聩。
太宗感慨,君臣同心共勉,克制私欲、勤政爱民,方能免于后世耻笑。
君心明暗,全系听闻多少。
太宗问魏征,君主何以明、何以昏。魏征留下千古定论: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。
尧广察民情,故能辨奸除恶;舜广开言路,故能杜绝蒙蔽。秦二世偏信赵高,身死望夷宫;梁武帝偏信朱异,困死台城;隋炀帝偏信虞世基,殒命彭城阁。
一己之私言,可覆百年基业。历代兴亡,皆是此理。
君臣论及北齐后主、北周宣帝,二人皆横征暴敛、奢靡无度,耗尽国力、自取灭亡。太宗问及二人孰劣,魏征答言,齐后主懦弱无断、政出多门,周宣帝暴虐专权、独断妄为,二者皆亡国之君,齐后主更为不堪。
魏征风骨,在于敢触龙颜。
太宗曾得一只良鹞,架臂把玩,远远望见魏征入朝,慌忙藏入怀中。魏征故作不知,故意久奏政事。待魏征退去,怀中鹞鹰已然闷死。
亦有一次,太宗备好车驾,打算前往南山游玩,终因忌惮魏征进谏,悄然作罢。魏征知晓后叩拜坦言,陛下克制私欲、爱惜物力,便是天下苍生之福。
朝堂贤才各尽其用。
戴胄任职大理少卿,断案公允、无有冤狱;孙伏伽身为谏议大夫,刚正直言、恪守本分;李乾祐担任侍御史,执法严明、不避权贵;祖孝孙校正雅乐、规整礼乐制度;王珪升任侍中,秉公持正、敢于直谏。
王珪入朝谢恩之时,见御座旁立着一名美人,正是昔日庐江王李瑗的侍姬。太宗告知,李瑗贪恋美色,杀害女子原配丈夫,强占其身,如此暴虐,败亡实属必然。
王珪借机进谏,昔年郭君亲善善人却不重用、憎恶恶人却不摒弃,终致亡国。陛下明知李瑗夺妻害命之过,却收留其侍姬,便是重蹈覆辙。
一语惊醒梦中人。太宗当即下令,将女子送归娘家,知错即改。
祖孝孙奉命教习宫女礼乐,因音律不合圣意,遭到太宗斥责。王珪、温彦博一同进谏,儒雅文臣不当驱使教乐、随意折辱。
太宗一时动怒,质问二人为何替臣子求情。温彦博惶恐谢罪,唯独王珪屹立不拜,直言所奏皆是忠言,并非私徇人情。
太宗默然无言。次日上朝,太宗主动向房玄龄坦言,昨日错责贤臣,心生悔意,令群臣切勿畏祸不言、隐匿实情。
贞观治世,始于贤臣共治。
太宗任命房玄龄、杜如晦为仆射,魏征为秘书监,共参朝政。房玄龄擅长谋划,心思缜密;杜如晦精于决断、行事果决。朝堂议事,玄龄定策、如晦拍板,二人同心辅政、广举贤才,成为贞观一朝柱石之臣。
君臣勤勉,终成盛世。
贞观元年至四年,天下大治。全国死刑囚犯年仅二十九人,刑罚闲置、法网宽松。粮价低廉,百姓富足。东至沧海、南抵五岭,夜不闭户、路不拾遗,远行之人无需自备干粮,海内安宁、民生富庶。
为精简官吏、减轻民负,太宗下诏合并州县、规整区划,将天下划分为十道:关内道、河南道、河东道、河北道、山南道、陇右道、淮南道、江南道、剑南道、岭南道。疆域规整、权责分明,大唐根基愈发稳固。
海内将近一统,唯有朔方一地,仍被隋末群雄梁师都割据,负隅顽抗。
太宗命右卫大将军柴绍率军讨伐,薛万均、薛万彻为副将,合围朔方。夏州长史刘旻、司马刘兰成配合官军,屡遣轻骑践踏梁师都属地庄稼,又巧用反间计,诱降其麾下将领李正宝等人,不断瓦解敌军势力。
梁师都日渐窘迫,急忙遣使向突厥颉利可汗求援。颉利可汗发兵驰援,与梁师都合兵攻打朔方东城。
夜色沉沉,空城寂寂。
东城城头无旗无兵,死寂一片。梁师都心生疑虑,不敢贸然攻城,与突厥军队分营驻扎,静待天明。
夜半鼓声骤起,刘兰成率军突袭。联军猝不及防,全线溃败,仓皇逃窜,死伤无数。
颉利可汗闻讯,调集大军再度来援。恰逢柴绍主力抵达,薛万均、薛万彻率军冲锋,斩杀突厥猛将,突厥大军溃散。唐军顺势合围朔方孤城。
北疆苦寒,暮春飞雪。羊马冻死、粮草断绝,突厥援军无力支撑,尽数撤归漠北。梁师都彻底孤立,无援无粮。
孤城难守,军心已溃。
唐军连日围攻,诸将提议暂且撤军。薛万均断言,城头气衰、城内生哀,是败亡之兆,破城只在旦夕。
不久,城中粮尽。梁师都堂弟梁洛仁见大势已去,斩杀梁师都,开城投降。
梁师都割据朔方十二年,是隋末群雄中坚守最久的势力,至此彻底覆灭。大唐全境一统,再无割据之患。
朝廷设夏州镇守朔方,论功行赏。柴绍升任左卫大将军,薛万均为左屯卫将军,薛万彻为右屯卫将军。柴绍之妻平阳公主早已离世,朝廷追谥其为昭。柴绍晚年出任华州刺史、加封镇东大将军,病逝后追谥为襄。夫妻二人双双建功、名留青史,当世罕见。
内患尽除,外忧犹在。
昔日突厥强盛,统领漠北十五部,势力庞大。时至贞观初年,突厥内部分裂、各部离心,薛延陀、回纥等部族纷纷脱离颉利可汗掌控。
鸿胪卿郑元璹出使突厥探查形势,归朝奏报,突厥内乱频发、连年灾荒、牲畜凋亡,不出两三年,必生大变。朝臣大多建议太宗趁机出兵、平定北疆。
太宗思虑深远,不肯趁人之危。新盟未寒,背信为不义;趁灾征伐,胜之不武。决意静待其变,待突厥先行悖逆,再出师讨伐,师出有名、方可全胜。
祸乱起于内耗。
颉利可汗见诸部叛离,命突利可汗率军征讨。突利屡战屡败、失地惨重,狼狈归营。颉利震怒,当众斥责、鞭刑责罚,将突利囚禁十余日方才释放。
旧怨新恨,尽数积攒。突利心生怨恨,拒不奉命,遣使赴长安,请求归附大唐。
太宗借此警醒群臣。昔日突厥强盛、铁骑百万,骄横肆虐、失尽人心,如今衰败归降,虽是喜事,亦是警示。帝王治国,稍有懈怠,便会重蹈覆辙,令群臣常怀敬畏、直言进谏。
颉利可汗得知突利归唐,勃然大怒,发兵围攻突利属地。突利危急,再度遣使求援。
太宗左右为难,既与突利结为兄弟,不可不救;又与颉利定下盟约,不可轻动。
杜如晦力排众议,进言戎狄无信、盟约终虚,敌国混乱衰亡之时,正是天予良机,当断不断、必留后患。
太宗纳其言,决意整顿军备、伺机出征,不再固守和议。
边疆局势日渐紧张。有朝臣提议修缮长城、修筑堡垒,抵御突厥侵扰。
太宗不以为然。突厥灾荒连年、骨肉相残、暴虐失心,已是自取灭亡之势。大唐正当蓄力图强,无需劳民伤财固守防御,当伺机扫清漠北、永绝边患。
为制衡颉利,太宗遣使册封薛延陀首领夷男为真珠毗伽可汗,赐旗鼓、立权威,令其南向牵制突厥。
夷男大喜,遣弟统特勒入朝纳贡。太宗赐其宝刀、马鞭,令其严明部族赏罚、整肃军纪。
自此,夷男定都郁督军山,号令漠北。回纥、拔野古、阿跌、同罗、仆骨、白霫诸部尽数归附,联手制衡突厥。
颉利可汗四面受敌、心中惶恐,遣使入朝称臣,请求和亲、重修旧好。
太宗断然拒绝,细数其罪状:庇护叛臣梁师都、背弃盟约;攻伐归附大唐的突利、无端挑衅边境。背信失义,不配和亲结盟,唯有束身归降,方可保全性命。
和局已破,战事将启。
代州都督张公谨上表,条陈六大可取突厥之势。贞观三年十一月,太宗以李靖为行军总管、张公谨为副将,李世勣、薛万彻等分领诸路兵马,调集十万大军,北征突厥。
大军开拔之际,突利可汗入朝觐见。
太宗感慨万千。当年高祖起兵,迫于局势向突厥称臣,是毕生之憾。如今突厥可汗归降、北疆将定,数十年屈辱,终将一朝洗尽。
自此塞外部族纷纷入朝进贡,万国来朝。中书侍郎颜师古奏请绘制《王会图》,记录盛世图景,太宗准奏。
贞观三年冬,户部统计户籍,塞外归汉百姓、四方归附部族,合计一百二十余万人口。
贞观四年二月,北征捷报传至长安。李靖率三千精锐铁骑,奔袭马邑、攻破定襄。颉利可汗仓皇出逃,突厥酋长康苏密归降,献出前朝萧皇后与杨政道,新的故事,就此开启。
纵观贞观初年大势,帝王勤政、贤臣辅治,内平叛乱、外固边防。能于乱世初平之时,克制私欲、广开言路、休养民生、规整疆域;亦能审时度势、知进退、懂取舍,和则蓄力、战则出击。盛世从来不是天降,皆是君臣同心、步步耕耘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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