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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位蜀地道士，姓杨名通幽，自称精通招魂之术。太上皇唐玄宗听闻，立刻召他入太极宫设坛。杨通幽焚香念咒，一连三日，方才起身禀报，说寻到了杨贵妃的魂魄，还带回半支金钗、半副钿盒作为信物。


杨通幽转述杨贵妃的话语，说起当年长生殿七夕密誓，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妻。杨贵妃还说，此番尘缘未了，他日仍有重逢之时。太上皇唐玄宗握着信物，泪流不止。自从迁居西内，他早已常年不吃荤食，听闻这番话后，更是辟谷绝食，日渐衰颓。


人老多病，心事郁结，如同枯木。驾崩前一日，唐玄宗还吹奏紫玉笛数声，曲调凄清。到第二日清晨，宫人入内，太上皇已经安详离世。唐玄宗一共在位四十三年，避难蜀地两年有余，返回长安居住五年，终年七十八岁。


唐肃宗本就久病卧床，忽然听闻太上皇驾崩，悲悔交加，痛哭到无法进食，病情急剧加重。唐肃宗只在内殿举哀，命百官前往太极殿治丧。有四百多名蕃族官员，感念太上皇往日恩德，割面割耳以示哀悼。朝廷下诏，令苗晋卿暂代宰相职务，命太子李豫监管国政。恰逢楚州进献十三枚宝玉，群臣上表称贺，说太子曾经受封楚王，天降宝玉乃是祥瑞，于是改上元三年为宝应元年，大赦天下，流放之人准许返乡。


高力士在巫州得到赦免，走到朗州，听闻太上皇已经离世，悲痛呕血，不久之后也撒手人寰。


宫中暗流汹涌。张皇后与李辅国早年互为援手，等到李辅国手握禁军大权，事事专断，张皇后也受他压制，二人仇怨渐生。眼见唐肃宗生命垂危，张皇后召太子李豫进殿，对他说：“李辅国长久掌管禁军，朝廷诏令全都出自他手，当初逼迫太上皇迁居西内，罪孽深重。他心中忌惮的人，只有我与太子。如今皇上病危，李辅国勾结程元振，暗中图谋作乱，不可不除。”


太子李豫流着眼泪答道：“皇上重病，若是骤然诛杀重臣，必然震动宫廷，这件事只能从长计议。”


张皇后只得让太子退下，另召越王李系入宫商议。越王李系是唐肃宗次子，素来憎恨李辅国，当即应允行事。张皇后命令宦官段恒俊，挑选两百名健壮宦官，在大殿之后配发甲胄，准备伺机发难。


消息走漏，程元振探知密谋，立刻禀报李辅国。程元振曾任飞龙厩副使，和李辅国互为心腹。二人马上召集党羽，守在凌霄门。不多时太子李豫前来入宫，李辅国、程元振上前拦住：“宫中即将生变，殿下万万不可进去。”


太子李豫说：“宫中使者传召，说皇上病危，我怎能畏缩不前？”


程元振道：“社稷为重，殿下务必谨慎。” 说完指挥兵士，护送太子进入飞龙殿，派兵严密守卫。李辅国与程元振假传太子号令，调动禁军闯入后宫，搜捕越王李系、段恒俊，将他们抓捕入狱。


张皇后知道事情败露，慌忙逃入唐肃宗寝殿，想要躲在皇帝身边避难。李辅国带着数十名士兵，径直闯入御寝，逼迫张皇后离开。张皇后不肯动身，哭着向唐肃宗求救。唐肃宗本就气息奄奄，经此惊吓，一口气堵在胸口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李辅国上前，强行拉扯张皇后，将她拖出寝殿。


唐肃宗第六子兖王李僩听闻动乱入宫，当面质问李辅国，当场就被兵士拿下。卧榻之上的唐肃宗，惊惧悲愤，无人照料，很快气绝身亡。在位七年，终年五十二岁。


李辅国派人勒死张皇后，张皇后身边数十名侍从尽数被杀。越王李系、兖王李僩、段恒俊等人，全部被押赴刑场处死。张皇后还有一个三岁幼子定王李侗，李辅国想要斩草除根，派人搜捕，可襁褓之中的孩童早已惊吓而死。


宫变已定。李辅国与程元振来到飞龙殿，请太子李豫换上素服，走出九仙门，面见宰相，宣告唐肃宗驾崩。宰相苗晋卿年过七十，性格胆小；元载新任宰相，一向趋炎附势。满朝大臣无人敢出言反对，所有安排全都听从李辅国。


随后众人在两仪殿举办国丧，太子李豫在灵前登基，这就是唐代宗。四天之后，唐代宗才到内殿处理朝政。李辅国自认有拥立大功，愈发骄横，对唐代宗直言：“陛下只管安居宫中，外面的事情，老奴来处置。”


唐代宗心中不平，但李辅国手握重兵，只能隐忍。表面尊称李辅国为尚父，大小事务都先征询他的意见，百官入朝，必先拜见李辅国。没过多久，朝廷加封李辅国为司空，兼任中书令。程元振升任左监门卫将军。


唐代宗追封生母吴氏为皇后。当年吴氏怀着代宗的时候，曾梦见金甲神人用剑划开胁下。生下代宗时，唐玄宗亲自来看望婴儿，见孙儿虽然瘦小，却断言福分超过他父亲。可惜吴氏年仅十八岁便早早离世，到此刻才追封尊号。唐代宗下诏，恢复唐玄宗废后王氏，以及太子李瑛等人的封号；将张皇后、越王李系、兖王李僩贬为庶人。


唐代宗长子李适封鲁王，次子李邈封郑王，三子李迥封韩王。李适生母沈氏，安禄山攻破长安时，沈氏被困洛阳。等到洛阳收复，沈氏得以与代宗相见，没能及时返回长安。史思明再度占领洛阳，沈氏就此失踪。唐代宗派人四处寻访，始终没有消息，皇后之位一直空悬，只册封韩王李迥生母独孤氏为贵妃。


肃宗旧日内侍朱光辉、啖庭瑶以及山人李唐等三十余人，全都被流放黔中。李辅国素来厌恶礼部尚书萧华，借机把萧华贬为峡州司马。程元振记恨左仆射裴冕，将裴冕外放为施州刺史。朝堂大权，尽落在李辅国、程元振二人手中。


权力面前，盟友也会反目。不久之后，程元振暗中向唐代宗进言，建议削弱李辅国权势。朝廷解除李辅国行军司马、兵部尚书的职务，命他迁居宫外宅邸。李辅国心中惶恐，上表请求辞去官职。皇帝下诏，免去其中书令一职，晋封博陆王。宦官封王，在大唐是前所未有的事。


叛乱还没有平定。各路节度使陆续集结。雍王李适前往回纥军营，受了羞辱，麾下将领打算突袭回纥兵马报仇。雍王李适认为叛军未灭，不可轻易挑起冲突，强忍怒火压下此事。回纥见各路唐军汇集，气焰收敛，愿意一同讨伐史朝义。


仆固怀恩带领回纥骑兵作为先锋，郭英乂、鱼朝恩率领大军殿后，从陕州出兵。雍王李适留守陕州，遥作支援。大军直抵洛阳北郊，分兵攻克怀州，在横水列阵。数万叛军筑起营栅固守。仆固怀恩派遣精锐骑兵，联合回纥士兵绕到南山，从营栅东北突袭，和主力大军前后夹击，冲破叛军栅栏，斩杀大量叛军。


史朝义亲自带领十万精锐出城支援，在昭觉寺旁列阵。唐军连续进攻，无法轻易击溃敌阵。镇西节度使马璘说道：“局势危急，不拼死一战，怎么破贼？”


话音落下，马璘单人独骑，直冲叛军阵列。叛军前排全是持盾士兵，马璘挥动长槊挑开盾牌，策马杀入敌阵。大军紧随其后冲锋，叛军阵型崩溃。叛军逃到石榴园、老君庙一带，想要稍作休整，唐军追兵很快赶到。叛军无心再战，自相踩踏，山谷堆满尸体。此战唐军斩杀六万人，俘虏两万人。


史朝义只带着数百轻骑兵向东逃往郑州。仆固怀恩攻克洛阳，顺势拿下河阳。仆固怀恩留下回纥可汗驻守河阳，命其子仆固瑒与朔方兵马使高辅成，带领一万多步兵骑兵追击史朝义。唐军追到郑州，再度取胜。史朝义继续向东逃奔汴州，伪陈留节度使张献诚紧闭城门不肯接纳。史朝义只能转向濮州，渡过黄河北逃。


大军一路向北推进。回纥士兵进入洛阳之后，大肆劫掠放火，一连烧了十几天。洛阳百姓接连遭遇战火洗劫，房舍焚毁，满目焦土。乱世之中，百姓最是艰难。仆固怀恩无暇约束，继续带兵追击。滑州、卫州接连被唐军收复。伪睢阳节度使田承嗣领兵前来援救史朝义，与仆固瑒激战半日，兵败之后，跟着史朝义退守莫州。


朝廷向河北各地传递檄文，劝叛军将领归降。伪邺州节度使薛嵩献出相、卫、洺、邢四州投降；伪恒阳节度使张忠志献出恒、赵、深、定、易五州归降。田承嗣与史朝义困守莫州孤城。


到第二年，朝廷改元广德，加授仆固怀恩河北副元帅，下令各路军马合力围攻莫州。仆固怀恩派遣薛兼训、郝廷玉会同田神功、辛云京等节度使合围城池。史朝义屡次出城迎战，每一战全都落败。淄青节度使侯希逸带兵赶来增援，孤城莫州眼看就要被攻破。


田承嗣知道大势已去，劝说史朝义亲自前往范阳调兵回救。史朝义于是挑选五千精锐骑兵，连夜从北门突围。史朝义一走，田承嗣立刻向唐军投降，把史朝义的母亲、妻子、儿女全部交出，当作投诚的信物。唐军接收俘虏之后，继续追赶史朝义。


史朝义一路奔逃，赶到范阳城下，城门紧闭，城头已经竖起大唐旗帜。城上守将是范阳兵马使李抱忠。史朝义在城下呼喊：“你们受我的俸禄，应当为我尽忠。我从莫州突围而来，只为调兵救援。你们若是尚存君臣大义，速速开城。”


李抱忠在城上回话：“上天不佑燕国，大唐复兴。我等已经归降大唐，岂能反复无常？大丈夫不必用诡计保全自己，你早早做决断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