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洪秀全攻占江宁定都 林凤祥北伐受挫败退
2022/9/29 点击：
江宁被围。
总督陆建瀛带着绿营守外城，将军祥厚、副都统霍隆武领驻防旗兵守内城。城外百姓自发拉起义勇，上城助战，城上大炮轰鸣助威。
可这群义勇，都是临时凑出来的普通人，从没打过仗。长毛一冲，阵线当场崩掉，众人掉头往城下逃命。
城上炮还在不停开火。炮弹砸下来，先放倒了往回撤的义勇。剩下的人魂都飞了，四散奔逃。长毛趁这个空档，扑到城墙底下。
陆建瀛本是文官，哪里懂带兵。硬撑七八天，外援断绝，弹药见底。
长毛偷偷在仪凤门外挖地道，埋好地雷。一声巨响，城墙塌开数丈。守城兵卒慌忙抢修，别的城门守将也赶来堵缺口。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钉死在这一处破口。谁能想到，另一队长毛从三山门翻进城墙。
外城陷落。陆建瀛自尽。
洪秀全踏入外城，转头猛攻内城。祥厚、霍隆武拼死死守，血战两昼夜，力竭战死。内城破。
长毛进城，不分善恶，不问亲疏。见财物就抢，见人就砍。看见模样周正的女子，直接拖拽掳走，奸淫劫掠无所不为。城中官绅、兵民，死了四万有余。时间，咸丰三年四月初十。
洪秀全把抢来的财物分赏将士。
底下人齐声喊万岁。他心安理得自称朕，手下头目便是卿。皇帝的瘾，算是过上了。
他召东王杨秀清、北王韦昌辉、翼王石达开，还有军师钱江议事。钱江呈上《兴王策》，核心是北伐，顺带写了一套方略：设官开科、收厘金筹军饷、通商睦邻、垦荒开矿。
洪秀全扫完文书：“先生的计策，都是对症下药的良谋，朕会一步步推行。只是金陵自带王气，朕打算在此定都，如何？”
钱江还没开口，杨秀清抢先发话。
“我原本打算直取黄河以北。前几日听一个老船夫说，河南缺水缺粮，一马平川无险可守，一旦被困，四面挨打。此地长江作天险，城墙高大，粮草充足，正是建都的宝地，何必再折腾？”
钱江看东王势大，不便反驳，只缓缓开口：“东王所言有理。但镇江、扬州必须拿下，切断南北清军，金陵根基才算稳固。”
杨秀清点头：“这一步要紧。”不等洪秀全发话，直接环视众人，高声问：“谁愿意领兵攻取镇江、扬州？”
丞相林凤祥应声请战。
杨秀清：“林丞相胆气过人，此去必胜。只一人不够，再多几人同往。”
罗大纲、李开芳、曾立昌纷纷请命。杨秀清十分满意，请洪秀全下旨，众人领兵出发。
洪秀全又问：“既然在此立国，这城还叫南京吗？”
杨秀清笑：“天国已定，改名天京。”
洪秀全大喜。把两江总督衙门改成天王王宫，大户宅院分给各王。征召无数工匠，大兴土木，造得极尽奢华。
随后定官制、立朝仪、颁律法。王位为尊，总理国事；其次是丞相，分天地春夏秋冬六官。武官另设天将、检点、指挥。还设女官，打理宫内文书，对外号称男女平等。
朝堂规矩，君臣都有座位，不用跪拜，发言之人起身说话。
律法严禁蓄妾、娼妓、缠足、贩卖人口、吸食鸦片，号称天条，犯了直接斩首，风格近似摩西十诫。
历法另搞一套，一年三百六十六日，只有闰日，没有闰月。七天一次礼拜，敬拜上帝。城中筑起数丈高的讲经台，时不时上演天父附身的戏码。
一套制度，不古不今，不中不西。
宫殿完工，正殿叫龙凤殿，匾额写着龙凤朝阳。殿内两副对联。
“虎贲三千，直扫幽燕之地；龙飞九五，重开尧舜之天。”
“拨妖雾而见青天，重整大明新气象；扫蛮氛以光祖国，挽回汉室旧江山。”
多半是钱军师手笔。
洪秀全挑选数十名掳来女子做妃嫔，择吉日举办登基大典。头戴紫金冠，垂三十六道旒，身披黄龙袍，满身盘龙金线。升上御座，接受百官朝拜，随后大摆宴席。
正在宴饮，急报传来：清钦差向荣，数万大军已经扎在城东孝陵卫。
洪秀全一惊：“这个向妖，怎么专门跟我作对？必先除他，方能安心。”
话音未落，又一快报：钦差琦善，带着直隶、陕西、黑龙江马步大军，会同提督陈金绶、学士胜保，自河南起兵，向天京杀来。
洪秀全慌了：“怎么办，怎么办？”
钱江起身，神色平静：“陛下不必慌。林凤祥老将已经去打扬州，足以拖住北来敌军。何况琦善当年在广东就没本事，这一路不足为惧。只有向荣能战，还有张国梁辅佐，声势不小。城外必须布置重兵防守，方可无忧。”
议事中途，镇江、扬州捷报接连送到。林凤祥上书：“二月二十一拿下镇江，二十三攻破扬州，一路毫无阻碍。缴获金银人口，尽数送往天京。清廷派琦善数万妖兵驻扎此地，观其营伍散乱，攻城无力，不值一提。留曾立昌守扬州足够，臣愿领兵北伐。”
洪秀全看向钱江：“果然不出军师预料。”
钱江皱眉：“林丞相是雄才，但孤军深入，极易出事，应当派遣大军做后援。”
杨秀清开口：“派吉文元丞相前去。”
钱江迟疑：“吉丞相？”
杨秀清：“吉文元是北王的亲戚，不会有异心。”
钱江摇头：“我不怕他反叛。北伐事关天下成败，务求万全。”
杨秀清淡淡一笑：“满清精锐全都缠在南方，北方必定空虚。林、吉二人领兵，何愁不胜。”
钱江不再争辩。
吉文元的妹妹，嫁给北王韦昌辉。北王、东王势力不相上下。杨秀清一心独揽大权，忌惮韦昌辉。调走吉文元，就是剪掉北王羽翼，为日后夺权铺路。钱江看得通透。但洪杨是患难兄弟，外人不便离间，只能沉默。
洪秀全又问：“江北妖营不用多虑，江南向荣大军该如何抵挡？”
钱江献策：“第一，增派重兵守住各处关口，只守不战。等时间拖久，敌军军心懈怠，自有破敌之计。第二，分兵袭扰安徽、江西，切断清军后路粮道。再悍勇的兵马，断了粮草也撑不住。”
洪秀全连连称赞。
杨秀清接话：“安徽、江西是江南上游，至关紧要。安徽交给翼王，江西交给北王。我与天王留守天京。李秀成、陈玉成都是后起猛将，派他们抵挡江南大营，向、张二妖又有何惧？”
这话藏着私心。诸王外派，杨秀清在天京就没人制衡。洪秀全一口应允，下旨韦昌辉进军江西，石达开进军安徽。
杨秀清分派兵马，把守雨花台、天保城、秣陵关各处隘口，布得如同铜墙铁壁。
大权在手，他开始极尽骄奢。东王府方圆四五里，衣食排场比照天王。掳三十六名少女做王娘。还和洪宣娇私下往来，丑事不断。
每次出门，数千人前后簇拥，金鼓旌旗林立。一条百丈长五色洋绉巨龙幡，高高抬起，看不见幡下抬夫，鼓乐一路吹打。后面是五十六人抬的大轿。轿内左右，一男一女侍立，娈童捧茶，美妾执扇，排场如同神仙。
杨秀清日日高坐府中。文武官员先向东王参拜，再去觐见天王。
洪秀全一头扎进后宫享乐，十天难得上朝一两回。军务、文书、升迁赏罚，尽数落在杨秀清手里。杨秀清沉溺享乐，身子日渐亏虚，还撺掇天王开设男女科举，东王主考，钱江副考。
男状元程文相，池州人。考题《蓄发檄》，文中写道：“发肤受父母之遗，无剪无伐；须眉乃丈夫之气，全受全归……”
女科考题《北争檄》。傅善祥提笔：“问汉官仪何在？燕云十六州之父老，已呜咽百年……直扫北庭，痛饮黄龙之酒……”
钱江将傅善祥拔为女状元。
杨秀清本不通文墨，阅卷全靠钱江，一眼看中傅善祥才貌，把她留在东王府做女书记。白日处理文书，夜里侍寝。傅善祥感恩，百般柔顺。
恩宠越深，人越骄横。她批阅文书随口骂人，把首义诸王贬得一无是处，连杨秀清也时常被她顶撞。杨秀清勃然大怒，拿吸食鸦片的罪名，给她戴上枷锁关进女馆。女状元的名头，就此摔碎。
傅善祥受辱染病，卧病三月，骨瘦如柴。上书杨秀清，归还赏赐的金镯、金戒指，诉说苦衷。杨秀清看完，又生出怜惜，下令释放，允许她自由养病。
长毛有规矩，除诸王官吏之外，男女分住男馆、女馆。就算夫妻，也不能同宿，违令双双斩首。傅善祥能自由出入，是东王独一份的特例。后来傅善祥凭空消失，四处搜寻不见。这是后话。
另一边，林凤祥领二十一军出滁州，拿下临淮关，攻破凤阳，兵锋锐不可当。吉文元从浦口打下亳州，两军会合，杀入河南。
江北清军急令胜保领兵追击。林、吉带着悍卒昼夜急行，如同狂风骤雨。胜保还没踏入河南，林凤祥已经攻陷归德。河南巡抚陆应谷出城布防，探马飞报，长毛已经从小路直扑开封。
开封是河南省会，陆应谷急忙传令登城死守。文书刚送到，林凤祥前锋已经杀到城下。城内守军仓促集结，人心惶惶。恰逢江宁将军托明阿带领三镇兵马路过河南，顺势入城支援。内外夹击，苦战两昼夜，才把长毛击退。林、吉首遭挫败。
开封难以攻克，林凤祥调转方向奔河北。分兵围困郑州、荥阳，牵制南岸清军。他和吉文元暗中收购煤船，连夜渡过黄河，直扑怀庆府。
清廷任命讷尔经额为钦差大臣，会同尚书恩华，率数千精兵赶赴河南，刚到怀庆，正好撞上林凤祥大军。林凤祥正在挖地道攻城，听闻援军抵达，只能分兵迎敌。怀庆城内官员将士见援兵到来，士气大振，死守城池。
没过多久，牵制郑州、荥阳的长毛兵败渡河。托明阿领兵追来。
李开芳劝林凤祥：“顿兵坚城之下，乃是兵家大忌。不如向东急进，从大名直逼天津，直击清廷要害。”
林凤祥摇头：“怀庆扼守黄河要道。拿不下怀庆就东进，一旦腹背受敌如何是好？”
不听劝告。一面派人回天京求援，一面筑栅挖壕，打算长期围困。两军相持十日，胜保大军也赶到。李开芳再次苦劝，林凤祥依旧不肯。这一步，满盘皆输。
前后血战十余场，林凤祥讨不到半点便宜。
一个多月过去，清廷下旨严斥各路将领。讷尔经额、恩华、托明阿、胜保全都焦躁万分，督促将士死战。清军兵分三路猛攻长毛营栅，炮火齐发，纵火焚烧。浓烟蔽日，漫天红光。
林凤祥守不住，弃栅出城肉搏。炮弹流矢在头顶呼啸。吉文元躲闪不及，中弹倒地，当场阵亡。长毛折损主将，拼死杀出一条血路，保护林凤祥向北突围。
这一战，林凤祥麾下精锐几乎打光。讷尔经额领兵回直隶，托明阿南下回援江宁，只剩胜保一路紧追林凤祥。
林凤祥退路断绝，窜入山西。山西巡抚哈芳毫无防备，边境空虚。长毛乘虚而入，经垣曲、曲沃，拿下平阳府，进到洪洞。恰好天京两万援兵赶到，由曾立昌、许宗扬统领，两军会师。林凤祥大喜，合兵向东，悄悄从小路疾驰奔袭临洺关。
临洺关，直隶邯郸北面，是河北咽喉。讷尔经额得胜之后，驻军关内。探子急报：西南来了大队人马，打着大清旗号，朝关口赶来。
讷尔经额疑惑：“这是谁的兵马？莫非是胜保的队伍？”探子刚要再去探查，那支队伍已经冲到关前。不问缘由，直接冲进关隘。清兵上前拦阻，当场被砍翻一片。讷尔经额听见厮杀声走出大帐，一眼看清。
前队穿着清军服饰，后队，全是红布包头的长毛！
他失声大喊：“长毛来了！长毛来了！”
士兵听见长毛二字，吓得魂飞魄散，四散奔逃。讷尔经额顾不上体面，策马狂奔逃命。
这是林凤祥的诡计，换上清军衣甲偷袭大营。聪明，可惜天命不在他。长毛一路追杀清兵，长驱直入，拿下深州。深州官吏早就逃光，大军轻松入城。
深州距离京城仅仅六百里。告急文书雪片一般送入紫禁城。咸丰急派惠亲王绵愉为大将军，僧格林沁为参赞大臣，带领京营、察哈尔铁骑连夜北上。此时胜保已经收复平阳，自山西进入直隶，奉旨接替讷尔经额，与惠亲王、僧郡王南北夹击长毛。
僧格林沁勇冠八旗，麾下骑兵个个凶悍。大军一到，连破十几座敌营，斩杀数百长毛。林凤祥支撑不住，放弃深州向东逃往天津，半路又遭胜保截击。不敢攻打天津，退守静海，一步步走入死局。三次大败，离覆灭不远。
北方战火稍稍平息，南方已经烂成一锅粥。石达开再度攻破安庆，韦昌辉围困南昌。杨秀清再派胡以晃、赖汉英、石祥贞分头出兵接应。安徽江西遍地烽烟，清军少有能抵挡之人。
新任按察使江忠源奉命去江南大营帮办军务，途经九江听闻南昌危急，立刻转道驰援，打了一场胜仗入城协防。不料吉安土匪勾结长毛围困府城。江忠源写下急信，派人向湖南求援。
就这一封书信，引出大清中兴的头号功臣。
此人便是湖南湘乡，曾国藩。
曾国藩字伯涵，号涤生。降生那天，家人梦见巨蟒爬进屋内，鳞甲闪闪，一时传为奇谈。道光十八年进士，道光末年官拜礼部右侍郎。咸丰元年朝廷求直言，曾国藩上奏《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疏》，言辞锋利，险些获罪。多亏祁寯藻、房师季芝昌竭力营救，方才免祸。咸丰二年，母亲去世，回乡丁忧。恰逢洪杨起兵，战火遍地。朝廷下旨，命他协助巡抚张亮基办理团练，清剿土匪。
他本是理学大儒，一心守孝，不愿涉足兵戈。好友郭嵩焘劝他，墨绖从戎，合乎古义。曾国藩心念一动，挺身而起。招募农夫做乡勇，读书人担任营官，效仿戚继光的束伍兵法，日日操练，组建数营团练。湘军，就此诞生。
后来张亮基调任湖广总督，骆秉章重回湖南巡抚任。曾国藩和骆秉章投缘，练出的兵马越来越多。收到江忠源求救信，曾国藩面见骆秉章：“江岷樵是能平定叛乱的人才，不能不救。”
江忠源字岷樵。当年京城会试，登门拜访曾国藩。一席交谈，曾国藩便断言此人日后必能扬名天下。二人商议妥当，调拨湘勇一千二百，楚勇两千，营兵六百。由郭嵩焘、夏廷樾、朱孙诒带队支援。江忠源之弟江忠济、书生罗泽南，也带领乡中子弟一同出发。湘军跨出湖南出境作战，这是头一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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