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骆秉章死守长沙 钱东平献策取江南
2022/9/26 点击：
洪秀全眼前一黑，直直栽倒。
众人手忙脚乱，扶起来灌下汤水。半晌，他才缓缓睁眼，长长叹一口气。
“一仗没打好，先折两员大将。如同砍去我左右双手，痛入骨髓，恨入骨髓。”
旁边人轮番开口劝慰。
他喘着气，抬眼问探子：“伤我南王冯云山的妖将，是谁？”
探子躬身回话：“江忠源。”
江忠源这人，怎么又冒出来了。
先前他托病回乡，心里看得透亮。长毛一旦冲出永安，必打桂林；桂林拿下来，下一步铁定进湖南。
湖南是他故土。桑梓之地，不能任人践踏。于是他就地招募乡勇。同乡刘长佑，跟他脾气投缘，一拍即合，拉了一千乡勇，奔赴桂林驰援。
队伍走到碟洲，迎面撞上冯云山。
江忠源不硬拼，佯装败退，一路把冯云山引进蓑衣渡。
伏兵四起，枪炮齐鸣。冯云山当场毙命。
洪秀全听见江忠源三个字，还不知道这人有多棘手，张口怒骂：“区区江妖，竟敢害我南王！诸位兄弟，随我前去，斩了此人，报此大仇！”
帐下众人齐声领命，摩拳擦掌，直奔蓑衣渡。
江忠源的营盘，就扎在蓑衣渡对岸，看着兵不多。
洪秀全下令，抢夺民船渡河。
船只划到江心，忽然钉死在水面，再也挪不动半寸。
对岸一声炮响，无数小船从四面八方涌出来，火枪、火箭一齐往长毛船上招呼。
洪秀全仗着人多，顶着大火死战。偏偏南风骤起，火势越烧越猛。一条船起火，连着引燃另一条。想要掉头逃命，任凭桨手拼命划动，船只就是被死死缠住，动弹不得。
洪秀全派敢死队泅水探查。
敢死队游回来，脸色惨白：“水底全是大树枝杈，牢牢勾住船底，船开不动。”
江忠源这一计，够狠。
洪秀全只好丢下大船，换乘小船拼死登岸，向东突围。
这一仗，烧死长毛无数。自起兵以来，他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。
只是长毛走到哪里抢到哪里，沿途村落尽数化为废墟。就算打了败仗，残兵稍作休整，转眼又拉起一支大军。嘴上口口声声说是义兵，谁信。
江忠源见长毛向东撤走，立刻快马传信，叫钦差赛尚阿出兵拦击。
该说说这位赛大臣。
此人半点谋略没有，最擅长的就是躲。长毛冲出永安，他悄悄从阳朔逃回桂林；听闻桂林战火再起，又从桂林退往永州。永州是湖南门户，长毛东进，目标直指永州。江忠源急得火烧眉毛，催他出兵。赛尚阿倒好，端坐在大营，一副天下无事的模样。
也正因如此，洪秀全攻城略地，一路势如破竹。
提督余万清驻守道州，听说长毛要来，直接弃城跑路。洪秀全轻轻松松进城。在道州驻扎一个多月，分兵打下江华、永明、嘉禾、蓝山，继而攻入桂阳州、郴州。
急报一封封送到长沙。长沙是湖南省城。
巡抚骆秉章，和洪秀全本是同乡，年少时还一同读书。夏夜两人在鱼池洗澡，洪秀全随口出上联：“夜浴鱼池，摇动满天星斗。”
骆秉章应声对出：“早登麟阁，挽回三代乾坤。”
年少一联，两人志向，早已写得分明。
如今成生死仇敌。洪秀全心底对骆秉章存三分忌惮，大军停在郴州，不肯继续向前。
萧朝贵进帐请令：“大哥为何不打长沙，留在郴州耗着？”
洪秀全：“长沙由骆秉章把守，不可轻敌，只能缓缓进兵。”
萧朝贵摇头：“一拖再拖，等各处妖兵合围，我们就要被困死。趁早拿下长沙才是上策。”
洪秀全仍在犹豫，架不住萧朝贵反复催促，只得移兵攻打永兴。永兴县官听闻长毛杀来，早早逃得无影无踪，大军长驱直入。
萧朝贵再次请战，目标长沙。
洪秀全劝他：“妹夫，切莫急躁。骆秉章不是普通人，不可冒失。”
萧朝贵冷笑：“大哥不必长敌人威风。我们从广西一路打到湖南，只在蓑衣渡栽过一次跟头，其余战无不胜。骆妖身为湖南巡抚，连各县都不派兵驻守，依我看，不过是个废物。大哥怕他，我萧朝贵不怕。”
话音未落，探马飞奔来报：“骆秉章已经罢官，新任巡抚叫张亮基。”
萧朝贵猛地起身：“大哥忌惮的骆妖已经丢官，这是上天把长沙送给我们。小弟愿领兵前往！”
洪秀全：“要去，就多带兵马。”
萧朝贵摆手：“不必。我手下一千精兵足够，定能拿下长沙。”
洪秀全应允。
萧朝贵回内帐，跟洪宣娇道别。洪宣娇再三叮嘱万事小心。
萧朝贵淡淡一笑：“区区长沙城，有何难取。拿不下，我绝不回来。”
他带一千死士，离开永兴，向东北疾驰。
萧朝贵出手，果然迅猛。
破安仁，占攸县，拿下醴陵，一路风驰雨骤，兵锋直抵长沙城下。
新任巡抚张亮基还没赶到长沙。旧巡抚骆秉章因为总督程矞采驻扎衡州，没法交接，仍留在城内。忽闻长毛兵临城下，他立刻会同提督鲍起豹登城防守，紧急传令各处援军火速赶来。
城中军民万万没想到长毛来得这么快，人心大乱。亏得骆秉章日夜巡城安抚，鲍起豹想方设法加固城防，甚至把城隍庙神像抬到城楼，自己坐在神像旁边，稳住慌乱的百姓。
萧朝贵连攻数日，没能破城，怒火攻心，下令全军猛攻。
城上守军眼看就要撑不住。恰在此时，总兵和春、常禄、李瑞、德亮领兵赶到。萧朝贵暂停强攻，就地筑营固守。和春几人看他营垒坚固、军械林立，不敢贸然进攻，只在城外扎营对峙。
清廷见长沙形势危急，赛尚阿、程矞采驻守衡永，一味避战，下旨将二人革职。调徐广缙总督两湖，催广西提督向荣火速驰援湖南。
向荣素来瞧不上赛尚阿，不愿受他调遣。桂林解围之后，便借口养病，按兵不动。直到赛尚阿革职，他才动身出发。
向荣还在路上，江忠源已经抄近路先一步赶到长沙。两个人一比，高下一眼就能看清。
江忠源远远望见萧朝贵的人马占据城外天心阁，栅栏扎得极牢。
“天心阁地势居高，贼人占住这里，长沙就危险了。”
他当即领兵强攻天心阁。一场恶战，终于把萧朝贵的守军赶了下来。
萧朝贵怒火冲天，亲自督军猛攻南门。他手持令旗，带头想要冲上城头。
城上飞来一枚炮弹，正中他头颅。
砰一声。
脑袋碎裂，从城头直直摔落。
西王萧朝贵，一命归西。
死讯传到永兴大营。洪秀全大惊，转头对杨秀清说：“我早就说骆秉章这人有本事，万万不可轻敌。偏偏我这位妹夫执意要去，落得这个下场，怎不叫人痛心。”
杨秀清还没来得及回话，洪宣娇已经哭着冲进大帐，来找洪秀全要丈夫。洪秀全一时无言。杨秀清在一旁反复劝慰，许诺全军出兵报仇，洪宣娇才收住哭声。
众人率领大军北上，猛扑长沙。洪宣娇也拉起一队大脚女子，自成一营，随军作战。这女人，确实强悍。
这时张亮基与向荣都已经进入长沙城内，各路援军汇聚，兵力接近五万。
洪秀全猛攻多次，始终无法破城。他招募矿工挖掘地道，两次引爆地雷炸开城墙缺口，都被向荣手下邓绍良、瞿腾龙拼死堵上，地雷反倒炸死数百长毛。
洪秀全无计可施，悄悄下令撤围。洪宣娇不肯走，洪秀全许诺，日后为她另寻男伴，她才愿意随军向西撤退。
江忠源领兵追击，半路撞上长毛断后部队。一场血战，江忠源大腿被长矛刺伤，摔下战马，侥幸逃回。回城面见巡抚张亮基，直言河西一带防守空虚，请朝廷派兵扼守。张亮基采纳计策调兵。可惜河西各路将领畏惧长毛，全都袖手旁观。
洪秀全就此从容撤走，过宁乡，破益阳，拿下湘阴，横渡洞庭，直扑岳州。
岳州大小官员，从提督博勒恭武往下，跑了个干干净净。
洪秀全整队入城，意外发现一座军械仓库。推开库门，甲胄火炮堆积如山，竟是当年吴三桂遗留的装备。洪秀全大喜，当即传令进攻汉阳。路上劫掠商船五千余艘，用来装载士兵。船只铺满江面，旌旗遮天蔽日，顺流直抵汉阳。
知府董振铎死守三日，援军不至，城破。他带着家仆巷战至死。知县刘宏庚自缢身亡。
洪秀全转头攻打汉口，大肆劫掠焚烧五昼夜，城中财物被洗劫一空。
正值隆冬，江水水位下降，江心露出大片沙洲。洪秀全下令，把船只首尾相连，铁索固定，从汉阳搭建浮桥直通武昌，沿着城墙修筑堡垒。巡抚常大淳只带数百兵丁守城。向荣从湖南赶来救援，在洪山扎营。洪山地处武昌城东，汉口已经失守，向荣不愿困守孤城，在洪山立营，和武昌城内互为犄角。
大营刚刚扎稳，杨秀清领兵前来夹击。向荣大营坚守不出，长毛数次冲锋，都被打退。
这一夜，月色昏暗无光。杨秀清料定向荣兵马新到，不敢夜袭，安心歇息。
半夜，营外杀声震天，战鼓几乎震裂大地。杨秀清从梦中惊醒，仓促起身迎敌。向荣大军如同潮水一般冲进营寨，一员猛将跃马舞刀，在人群里来回砍杀。
杨秀清一眼认出那人，厉声大喝：“背信弃义的张嘉祥！来！我与你大战三百回合！”
他拍马持刀上前，交手十几个回合。耳边到处都是呼喊捉拿贼首的声音。杨秀清心里发虚，想要抽身逃走。向荣追兵紧咬不放，麾下兵马死伤惨重。
危急关头，石达开、林凤祥领兵赶来救援，几番死战，依旧挡不住。直到陈坤书、郜云祥带着新兵赶到，才勉强击退向荣。
这一战，长毛死伤众多，十几座营垒被毁，两千多门枪炮丢失。杨秀清恨得咬牙，就连石达开也满心愤懑。这是张国梁第一次立下大功。
张嘉祥是谁？
原本是广东高要的巨盗。洪杨起兵之后，他投奔入伙。初次对阵向荣，杨秀清派他带两百人假意投降。向荣一眼看穿诡计，扣押那两百人，另挑两百精兵跟着张嘉祥出战，大败长毛。
杨秀清暴怒，把张嘉祥妻儿全部诛杀。张嘉祥无路可退，干脆真心投降向荣，改名张国梁。向荣待他格外优厚。只是杨秀清还不知道他已经改名，依旧叫他张嘉祥。
向荣大胜一场，正要进兵解救武昌。天降大雨，寒风刺骨，士兵难以行军，只能暂缓攻势。
就这一场雨的空档，武昌城墙被地雷轰塌。巡抚常大淳，一众布政、按察文武官员，全部殉难。
清廷收到败报。徐广缙滞留湘潭，迟迟不赴任，坐看贼势壮大，朝廷下旨革职拿问。任命向荣为钦差大臣；重新起用琦善，调兵驻守河南。这位老官僚，又一次出山。张亮基暂代湖广总督，潘铎暂代湖南巡抚。原本要回京的骆秉章，被留下，代理湖北巡抚。
之前骆秉章丢官，是赛尚阿弹劾。赛尚阿带兵路过湖南，嫌骆秉章接待简陋，上奏说他吏治败坏，把他革职。如今赛尚阿自己获罪，朝廷才重新启用骆秉章。此时已是咸丰二年十二月。
洪秀全在武昌过年，在城内设朝接受群臣朝贺，大摆宴席。
正宴饮间，有人来报，一名书生求见，递上名帖。洪秀全一看，浙江归安人，钱江。
洪秀全随口嗤笑：一介白面书生，懂什么天下大事。打算直接拒见。石达开上前劝道：眼下正是招揽人才的时候，不该闭门。洪秀全才传令，请人进来。
钱江入帐，只拱手长揖，并不跪拜。洪秀全见他气度从容，倒生出几分看重，让他在一旁落座，问他来历。
钱江缓缓开口：“我曾经做过林则徐的幕僚。林公遭贬，英军入侵，我在明伦堂召集士绅百姓，打算合力抗敌。奈何官府一心议和，反倒说我无事生非，命知县梁星源将我下狱，之后押回原籍，长久不得舒展。听闻大王举义，不远千里前来求见。”
洪秀全问：“你今日前来，有什么高见？”
钱江：“大王想要平定中原，武昌绝非久留之地，必须尽快进取，方能成事。”
洪秀全：“我也想继续进兵。听闻清廷防备北伐，派琦善重兵守河南。河南一时难以攻下，只能暂且驻扎武昌，等待时机。”
钱江摇头：“武昌四面受敌，绝对不能久守。向荣就在近处屯兵，一旦各路清军合围，我们困在此地，如何脱身？”
洪秀全问：“那进军四川如何？”
钱江：“也不妥。依我为大王谋划：第一步拿下江南，第二步攻取河南，第三步进军山东。当年明太祖平定北方，就是这一套打法。大王想要推翻满清，何不效仿？”
洪秀全听得心潮澎湃：“先生真是旷世奇才！今日正好设宴，请先生共饮三杯，再细细请教。”
钱江并不推辞，和帐下各首领见过，落座陪在洪秀全身侧。天王问他表字，他说东平。酒喝到半酣，钱江侃侃而谈。洪秀全越听越欢喜，如同刘备遇见诸葛亮，苻坚得遇王猛。
宴席散后，钱江连夜写下一篇长篇奏疏，次日呈送给洪秀全。
大意写道：大王起兵蓄发，要扫除满清两百余年的统治，志向宏大，目的绝不只是占据武昌。如今局势，只能前进，不能后退。武昌这个地方，守，会败；不守，也会有危机。与其坐在这里等死，不如主动出击寻找生机。
有人说武昌坐拥长江，可以西进秦川、占据巴蜀。但秦陇土地贫瘠，粮草不足，关隘虽险，得不偿失。四川更不必说，当年蜀汉有诸葛亮、姜维，几番北伐，依旧拿不下中原半寸土地。
天下财富大半聚集东南。不如放弃西线，向东进军。金陵，也就是古时建业，本就是帝王建都之地。先拿下金陵稳固根基，再取开封作为犄角，最后挥师山东。扼住运河，切断京城漕运；阻断南北驿道，让各地勤王兵马难以赶来。拿下南京之后，安抚流民，操练兵马，凭险固守，再北上征伐。一边出兵江北，一边控制黄河，横扫中原。朝代兴亡本无定数，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愿大王效仿汉高祖宽宏、明太祖勤勉，收拢民心，广纳贤才，天下很快就能平定。
洪秀全读完奏疏，连声叫好：“奇才！奇才！”钱江开篇就自称为臣，正中他心意。当场封钱江为军师。
咸丰三年正月初一。洪秀全调集一万多条大船，装载粮草、军械、金银，还有裹挟的五十万男女，舍弃武昌，顺江东下。沿江清军，望见船队，纷纷溃逃。
只有寿春总兵恩长，奉两江总督陆建瀛命令，在江中拦截。手下仅有两千松江兵，挡不住长毛洪流。恩长战死，全军覆没。
陆建瀛带数千兵马乘船逆流而上，刚到九江，就收到恩长败亡消息。手下士兵当场溃散，陆建瀛身边只剩十七个人，驾两条小船，狼狈逃回江宁。
正月初九，破九江。十七日，攻陷安庆。安徽巡抚蒋文庆自尽。洪秀全在安庆停留三日，缴获藩库白银三十多万两，漕米四十多万石，又掳掠无数财宝人口，继续乘船东进。接连拿下太平、芜湖，击毙福山总兵陈胜元。
正月二十九，大军兵临江宁城下。连扎二十四座大营，船只从大胜关一直排到七里洲。水陆号称百万大军，日夜猛攻。
南京城墙再坚固，恐怕也扛不住这一波猛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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