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钦差病逝太平立国 都统乌兰泰中计阵亡
2022/9/23 点击：
金田村。
洪秀全、杨秀清一伙盘踞在此，势力一日强过一日。
桂平知县派几十名衙役下乡抓人。
去的人，要么被杀，要么被赶回来。流言四起，人人都说这群人要杀官夺城。
县官吓得不轻，一层一层往上递急报。
报到巡抚郑祖琛手上。这位巡抚平日里闭门静养，还暗自庆幸地方盗案变少，落得清闲。忽然看见桂平的文书，说洪、杨要造反，不是寻常小偷。
他愁得抓耳挠腮，半点主意没有。只能请来一众幕宾商量剿匪。
三个臭皮匠，凑出一条计策。
写奏折，递往北京，请朝廷派大员专门来管这件事。
奏折写完，当天送出。
咸丰帝看完折子，叫来协办大学士杜受田商议。杜受田大力举荐两个人：前任云贵总督林则徐，还有提督向荣。
圣旨很快下来：林则徐为钦差大臣，向荣任广西提督，火速前往广西平乱。同时勒令郑祖琛离开省城，亲自督兵。
郑祖琛接旨，心里又喜又怕。
喜的是有人过来接烂摊子；怕的是钦差还没到，自己得先带兵出去打仗。思来想去，无可奈何，只能带上几千绿营兵出城，一路慢吞吞向南走。
走到平乐府，直接扎营，不动了。
浔州府就在平乐府西南，桂平是浔州首县。郑抚台很懂保命之道。
再往南，就是金田贼窝。一旦被围，老命难保。干脆停在这里，不再往前迈一步。
这套保命妙招，多半也是幕友教的。
向荣一路赶到桂林。听说巡抚已经出省督师，他心想金田那边自有巡抚盯着，叛乱应当不会继续扩散。不如先去柳州、庆远清剿周边小股土匪，剪去洪杨的羽翼，回头再两面夹击金田，平定起来更容易。
主意拿定，写信告知郑祖琛。郑祖琛不置可否，叫他自行决断。
向荣随即出兵柳州、庆远，转战思恩、南宁。一路剿杀各路土匪，势如破竹。
另一边，郑祖琛安坐平乐不动。洪秀全、杨秀清也不急着动手，只管囤积粮草、打造兵器，静静等候举事的时机。
探子忽然回报：钦差林则徐奉旨前来广西。
洪秀全脸色瞬间惨白：“完了，完了。林公一来，我们全都没活路。”
石达开在旁冷笑：“大哥何必这般胆怯。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”
洪秀全摇头：“不是我胆小。此人智勇兼备，洋人都斗不过他，何况我们？”
石达开：“我知道林公厉害。但我们粮草兵器充足，撑几个月不成。真到绝境，兄弟们还能下海逃命。先等他到广西，再见机行事。”
洪秀全稍稍安定，派人不停打探林则徐的行程。
没过几日，探子又报：林则徐走到潮州普宁县，人没了。广西巡抚郑祖琛革职流放，林钦差还兼任广西巡抚。
洪秀全心里刚松半口气，洪大全兴冲冲闯进来：“大哥大喜！林则徐死在路上了。”
洪秀全猛地跳起来：“此话当真？”
洪大全：“千真万确。朝廷已经改派前两江总督李星沅接任钦差，广西布政使劳崇光暂代巡抚。”
洪秀全长叹：“这是上帝护佑。想来是这天下百姓该遭一劫。只是这个李星沅，本事比得上林则徐吗？”
洪大全：“想来远不如他。趁新钦差还没到，我们即刻起兵。”
洪秀全连声叫好，立刻召杨秀清等人商议出兵。
石达开开口：“兴兵之前，先写一篇檄文，声讨贪官罪状，才算师出有名。”
洪秀全看向他：“这件事，要劳烦老弟动笔。”
石达开摆手：“写文章，该是大全兄拿手。”
于是洪秀全交给洪大全起草檄文。
不到一个时辰，檄文成稿。
大意是：奉天吊民伐罪大元帅洪，布告天下。朝中奸臣比盗贼凶狠，衙门酷吏如同豺狼，只知盘剥百姓、卖官鬻爵。层层搜刮，民脂被榨干。赋税成倍增加，已经免除的旧税又重新征收。盗匪横行官府视而不见，外敌割地赔款反倒习以为常。庙堂之上依旧歌舞升平，好人受尽残害。我们设教劝善，反被污蔑成匪徒。我辈不忍坐视，所以兴兵讨奸。百姓不必惊慌，农工商各安本业。富人出钱助饷，穷人出力，智者献策，勇士从军，共成大业。胆敢助纣为虐，天兵一到，绝不饶恕。檄文所至，一律遵从。
檄文传遍各处。他们定下旗帜，取炎汉火德兴旺之意，旗色全红。所有人红布包头，拿起刀枪器械，从金田开拔，进驻大黄江。分兵攻打桂平、武宣、贵县、平南，前锋一路冲到象州。
清廷再度调兵。任命周天爵暂署广西巡抚，加封总督衔，赶赴广西督办军务。
一边派李星沅，一边派周天爵，人手叠床架屋，权责混乱。又命两广总督徐广缙派兵夹击。徐广缙派副都统乌兰泰入广西协助军务，和提督向荣各领一军分头进剿。多头指挥，麻烦已经埋下。
向荣带兵抵达马鹿岭。马鹿岭就在大黄江对岸，洪秀全派兵把守。向荣一鼓作气冲上山岭，击溃守军，追到武宣，再战一场。太平军不敌，退入紫荆山。
乌兰泰大军也赶到，四面堵截。李星沅进驻柳州，周天爵坐镇桂林，各自调兵围剿。
可李星沅和周天爵，互相看不顺眼。
李星沅看重向荣，各路军队归向荣调度。周天爵身兼督办，自认地位更高，私下命令将领直接听巡抚衙门调遣，不受提督管辖。乌兰泰由两广总督派出，和向荣更是各自为政，谁也不服谁。
向荣处处受到掣肘，只能写信向李星沅诉苦。李星沅写信质问周天爵，反被周天爵辩驳。李星沅心中愤懑，上奏朝廷请求委派一名总帅。他自己进驻武宣，心中忧火郁结，一病不起。
李星沅，湖南湘阴人。素来忠孝，历任地方大员，政绩不少。道光驾崩，他进京哭丧行礼；咸丰登基召他问话，应答得体。后来因母亲年老，请求回乡侍养，皇帝准许。林则徐病逝普宁，朝廷紧急启用他做钦差。他辞别老母奔赴广西。如今病情一日重过一日，终究撑不住。
遗疏写道：“贼不能平，不忠；养不能终，不孝；殓用常服，以彰臣咎。”
咸丰见到遗疏，落下眼泪。心中偏向李星沅，暗中贬斥周天爵。一边厚待抚恤李星沅，一边派大学士赛尚阿，带领都统巴清德、副都统达洪阿，调四千京兵赶赴广西。
周天爵听说李星沅病故，紧接着上书弹劾向荣不听号令。咸丰想起李星沅奏折里暗含对周天爵的埋怨，撤掉周天爵督师职权，削去总督衔，另派邹鸣鹤担任广西巡抚。
赛尚阿抵达军营，下令各路兵马进攻紫荆山。
紫荆山前是新墟，后方双髻山、猪仔峡，全是险关。
达洪阿攻西南，乌兰泰攻西北，李能臣、经文岱攻东南。巴清德会同向荣，从紫荆山后路突袭，拿下猪仔峡，扼住咽喉要道。洪、杨拼死抵抗，险要丢失，无力坚守，只能全军后撤。向荣步步紧逼，夺下双髻山。太平军放弃紫荆山，水陆两路，退进永安州。
赛尚阿快马递上捷报，朝廷下旨嘉奖。所有人都以为贼巢已破，平定只在旦夕。
转眼，永安失守的消息传到清营。
永安本就守备空虚。洪、杨大军猛攻，城中官吏早早逃光。洪秀全占领永安，和手下会党定下国号：太平天国。
他自立天王。封杨秀清东王，萧朝贵西王，冯云山南王，韦昌辉北王，石达开翼王，洪大全天德王。秦日纲、胡以晃等四十余人，分别封丞相、军师。堂堂正正，要和大清分庭抗礼。清军叫他们发逆、长毛；太平军称呼清兵，一律叫妖。
赛尚阿得知太平军进了永安，急忙移兵阳朔，督促各军围剿。
诸将之中，向荣、乌兰泰最为能打。追到永安城下，扎下几十座大营。向荣守北路，乌兰泰守南路。营帐连绵，刀枪林立，眼看就要踏破城池。
奈何这两个人天生不合。一个想速攻，一个要缓打；一个主张合兵，一个坚持分兵。一连数月，永安久攻不下。大好战机，全耗在内斗上。
乌兰泰帐下，有个前秀水知县江忠源，懂行军打仗。他来回调停，始终化解不了二人矛盾。没多久都统巴清德病死，军中士兵染上瘴气，士气慢慢垮掉。
一夜江忠源巡营，看见永安城北，唯独没有清军围兵。他立刻进帐见乌兰泰：“长毛全都缩在城内，现在四面合围，一举全歼，不留后患。我绕城查看，城北空出缺口。一旦让他们突围，流窜各地，后患无穷。”
乌兰泰淡淡道：“城北是向荣负责，我不便插手。”
江忠源：“此事干系重大，请大人前去和向军门商议。”
乌兰泰沉默不语。
江忠源：“大人若不方便，容我亲自去见向荣，只求大人应允。”
乌兰泰点头。
江忠源赶到向荣营中求见。行礼完毕，献上合围之计。
向荣摇头：“古人说，困兽犹斗。四面围死，贼人无路可逃，必然拼死血战。我们强攻两三个月拿不下城。我故意留一个缺口，放他们出来，半路截杀。既能拿下城池，又不怕他们逃掉，这不是两全之策？”
江忠源：“眼下我军三万有余，贼兵不过一万。兵力占尽优势，完全可以合围。怕死伤，就切断柴草水源，城中自乱。不出十日，城必破。”
向荣不肯采纳。
江忠源告辞，一声长叹：“此计不用，我们必有大祸。”回去禀报乌兰泰。没过多久，他借口生病，抽身离开。可惜。
洪秀全看见城北防线空虚，定下突围之计。
他亲自带杨秀清、冯云山、石达开冲出北门；洪大全、秦日纲走东门；萧朝贵、韦昌辉出南门；林凤祥、罗大纲从西门杀出。
深夜一声呐喊，四门同时杀出。清军虽日夜防备，可城内亡命之徒全力猛冲，如同饿虎扑食。这边刚围住，那边已经冲开。
乌兰泰守东门，看见洪大全一队人马冲出，立刻领兵迎战。洪大全上前单挑乌兰泰，交手数回合。乌兰泰勇力更强，当场生擒洪大全。秦日纲急忙来救，已经晚了，只能拼死扑向乌兰泰。乌兰泰挥兵把秦日纲困在包围圈。
秦日纲眼看要丧命，萧朝贵、韦昌辉两路大军杀进重围，将他救出。清将长瑞、长寿上前拦挡，萧、韦部下大刀乱砍，两位总兵来不及反应，当场战死。
萧朝贵、韦昌辉、秦日纲合兵向东撤走。乌兰泰派人押解洪大全送往京城，自己带兵紧紧追击。
另一边北门。洪秀全一行人策马冲出，走了一两里，迎面撞上向荣的伏兵。火光冲天，枪声四起。两军混战，杀得天昏地暗。洪秀全手下精锐凶悍，向荣大军再强，也只能打成平手。
林凤祥、罗大纲又从西侧杀来支援。洪秀全得了生力军，再战向荣。向荣全力拦阻，偏偏天降大雨，泥水裹住士兵手脚，有力施展不开。总兵董先甲、邵鹤龄接连战死。洪秀全这一伙，成功突围远去。
向荣收兵清点人马，伤亡惨重。怅然长叹：“悔不听江忠源之言。数月相持，只得了一座空城。贼众向北逃窜，目标必然是省城。桂林一旦失守，广西全境难保。”
他立刻整顿兵马，离开永安，从小路急奔桂林。
乌兰泰继续向东追击，远远望见萧、韦队伍绕山向北，判断他们要攻打桂林。下令全军拼命追赶。追到六塘墟，叛军踪迹全无。乌兰泰就地扎营，派出探子搜寻。回报说长毛已经占据墟市。
乌兰泰升帐，对着众将开口：“我身受国恩，愿与逆贼同死。如今贼人占据六塘墟休养，准备进犯桂林。不趁此时全力截杀，省城危矣。”说完拔出佩刀，割破自己手臂，鲜血滴入碗中，兑上水摆在案前：“诸位若有心报国，请饮这碗血酒！”
众将不敢推辞，依次饮下。大军拔营北进，直奔六塘墟，行军如风。
进墟口时夕阳下沉，树木茂密，道路错综复杂。副将金玉贵上前请示，打算就地驻扎，次日再战。
乌兰泰：“打仗靠一股锐气。等到明天，士气就散。今日务必灭贼，就算战死，也在所不惜。”
一语成谶。
金玉贵不敢再多说，跟着大军继续深入。
道路愈发险峻，天色越来越暗。
忽然鼓声炸响。长毛从树林里杀出。左边秦日纲，右边韦昌辉。乌兰泰毫不畏惧，点燃火炬接战。刀枪碰撞，厮杀许久。韦昌辉、秦日纲佯装后撤。乌兰泰杀红了眼，紧追不放。追到将军桥，秦、韦率军过桥。乌兰泰一马当先冲过桥，清兵陆续跟上。才过半队，轰隆一声，桥梁断裂。大量士兵落水。
乌兰泰怒火滔天，继续向前，不顾身后兵马隔绝。前方又一支太平军迎面而来，打着东王、南王旗号，让过韦、秦二人，直扑乌兰泰。天还没亮，炮声轰然响起，弹丸如雨飞来。乌兰泰冲在最前面，没有遮挡，身中三弹，摔落马下。
部将田学韬慌忙上前营救，一颗流弹迎面飞来，击中头颅，当场毙命。乌兰泰大口吐血，大叫一声，气绝身亡。乌军前队尽数被杀。桥南剩下后队，由金玉贵带领，想要涉水支援。金玉贵看见长毛回转，知道主将已死，立刻下令全军后撤。他单人匹马横矛站在桥边，高声喝道：“长毛贼，谁敢过来和我大战三百回合？”
太平军看见他孤身一人立于桥头，心中诧异，禀报杨秀清。杨秀清骑马到桥北眺望。白袍大将，威风凛凛。杨秀清不由得赞叹：“这人好似唐朝薛仁贵，不要招惹，放他走。”太平军随即后撤。金玉贵从容带队，改道赶赴桂林。
洪秀全从永安突围，和韦昌辉、秦日纲合兵，大胜一场，全军直扑桂林，兵临城下。抬头一望，城上守军戒备森严。
洪秀全：“这个邹妖，倒有点本事。你看城上兵甲密布。”话音未落，城上枪炮齐射。洪秀全调转马头，后退五里安营。
次日，派石达开、韦昌辉攻城，依旧被守军击退。探马来报，向荣已经入城驻守。
洪秀全恍然：“难怪。单凭邹鸣鹤，没有这般本事。”一连猛攻数日，占不到半点便宜。
探马又报，东岸碟洲出现清军援兵。洪秀全派冯云山前去迎敌。
冯云山领兵出发。石达开献计：“广西地处偏僻，争夺此地意义不大。我军应当集中精锐北上，进入两湖，占据长江，伺机争夺中原，这才是长久之计。”
洪秀全拍掌叫好：“好计策！”传令全军拔营，向东赶赴碟洲，接应冯云山。
前哨急报传回：南王追击清兵至蓑衣渡，中炮阵亡。
洪秀全一听冯云山死讯，魂飞魄散。紧接着消息再到，天德王洪大全押送京城，惨遭凌迟。
洪秀全放声痛哭：“痛哉，痛哉！”话音刚落，眼前一黑，直直向前栽倒。
洪秀全这一跤，若是直接死了，天下倒能安静一阵。可他是乱世魔王，人盼他死，天偏不让他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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