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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闲

爱写“人间烟火”故事的程序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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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渔色徇财计臣致乱,表忠流血信国成仁——阿合马弄权被诛与文天祥就义始末
2021/2/12 点击:

张弘范攻破厓山,大摆酒宴。
他请文天祥入席。

“宋国已经亡了。丞相的忠孝,也算做到头。倘若把侍奉大宋的心,转来辅佐大元,太平宰相之位,不难到手。”

文天祥落泪。
“国破,我无力挽救。身为臣子,本就死有余辜。怎敢苟活,侍奉敌国。天祥,不敢听命。”

张弘范叹一声,敬他忠义。派人押送文天祥北上燕京,自己领兵北还。

江南有个西僧,杨琏真珈。借着元兵威势,横行无忌。奸淫民女不算,还发掘宋帝陵、大臣坟墓,一共一百多座。墓中金玉珍宝,劫掠一空。他打算把帝王骸骨,和牛马枯骨混在一起,堆成一座镇南佛塔。

会稽人唐珏,看不下这等惨事。典当借贷,凑足百两白银。暗中邀来几名壮士,摆酒相对,含泪开口。
“你我都是宋人。先帝骸骨暴露荒野,于心何忍。我想偷偷取出陵骨,换成别的尸骨,诸位可否助我?”

众人应下。趁着夜色,调换陵骨,交给唐珏。唐珏备好六只石函,刻上年号做标记,把遗骸收殓妥当,埋在兰亭山后。又移栽宋皇宫里的冬青树,种在坟上留作记号。后世之人,才知宋帝遗骨,终究没有和畜骨混杂。帝王尊骨险些落得这般下场,后世枭雄,何必执着帝王大梦。

张弘范北归不久,染病离世。一同开国的功臣,连年征战,身心耗竭,接连辞世。灭宋两年,一位贤德皇后也重病而终。

皇后弘吉剌氏,德薛禅孙女,父亲按陈。早年太祖皇后孛儿帖,与按陈本是姐弟。太宗曾封按陈为王,掌管弘吉剌部,立下约定:生女必为皇后,生男迎娶公主,世代不绝。元朝皇后,大多出自弘吉剌一族。

这位皇后聪慧通透,能看透世事。宋幼主赵显被俘到燕京,满朝群臣都向元世祖道贺,唯独皇后不见喜色。

世祖问:“江南已定,战火将熄,人人欢喜,唯独你闷闷不乐?”

皇后跪答:“从古至今,没有永不衰败的王朝。若我们子孙能幸免于难,才值得庆贺。”

世祖默然。

一次,世祖把南宋搜刮的珍宝堆在大殿,叫皇后观赏。皇后扫一眼,转身就走。世祖慢慢问她,想要何物。

皇后回话:“宋朝先祖积攒百年,留给子孙。子孙守不住,落到我们手中。我怎忍心私自取用?”

宋全太后到燕京,水土不服。皇后替她求情,请求送回江南。世祖不许。
“妇人见识短。今日放她南归,一旦流言四起,我便无法保全她。留在此地,时常体恤,方能安稳养老。”

皇后听闻,待全太后愈发宽厚。她委婉劝谏世祖,纠正过失,这样的事数不胜数。

皇后死后,继后是她堂侄女,依旧是弘吉剌氏。史书也称她贤良,终究比不上先皇后。世祖年迈,继后时常过问朝政,免不了落得牝鸡司晨的非议。世祖待她,也不如从前敬重。

后来采选民女的传闻不绝。世祖常去往开平上都,借口避暑,实则纵情声色。上都,就是旧日开平府。燕京定为中都,开平便叫上都。上都内,留着不少未曾南迁的旧妃嫔。

蒙古旧俗本就粗野。弟可收兄妻,子可纳父妾。私奔、夺妇之事,司空见惯,毫无顾忌。元世祖生性豁达粗豪,不会刻意自持。前朝寡居妃嫔,大多寂寞。他乐意相伴,做个风流天子。妃嫔见君主垂顾,也不再拘什么名分礼教。五伦规矩,抛在一旁。

上有所好,下必效仿。皇亲贵族之中,不肖之徒纷纷效仿,淫乱成风。民间男女私通,官府也不愿过问。传闻元宵佳节,官府放任民间行事,秽乱宫闱,自古罕见。立国根基一开始便有疏漏,难怪后世子孙乱象丛生。

但凡耽于美色的君主,大多贪财。世祖登基第三年,任用回人阿合马总掌财赋。阿合马挖空心思想出两策,冶铁、榷盐。

河南钧、徐诸地产铁矿,官吏按产铁数额定税。阿合马大举开炉冶炼,征调三千百姓日夜采矿。每年必须上缴铁一百零三万七千斤,缺额,也要百姓补足。这便是所谓整顿铁冶。

河东多盐池,百姓私下贩盐,价钱低廉,官盐滞销,每年盐税仅有七千五百两。阿合马上奏,每年再加五千两,无论军民,一律征盐税。名为理财,实则强行摊派,中间贪吏中饱私囊的,数不胜数。历朝财政,多有此弊病,可叹。

世祖夸他能干,提拔为平章政事。阿合马手握大权,愈发骄横。打算裁撤御史台与各地提刑司,靠廉希宪当庭力争,才没能得逞。又增设江南榷税官吏,榷茶、盐运、宣课衙门,五百多人,大半是阿合马的党羽。他的子侄,不是参政,便是尚书。

廷臣崔斌上奏弹劾,说他滥设官职残害百姓,一门身居高位,不公。世祖稍稍采纳,裁去冗余官职,心底依旧宠信阿合马,不加罪责。不久崔斌调任江淮行省左丞。阿合马伺机报复,派人清查钱粮,捏造罪名,诬告崔斌、阿里伯、燕铁木儿私吞官粮四十万,擅自调换官员八百余人。

世祖准奏,派刘正核查,查不出实证。再派张澍复查,刻意迎合阿合马,罗织罪名,判处三人死刑。皇太子真金仁孝,听闻判罪,正在吃饭,丢下碗筷,快马派人阻拦,为时已晚。

朝野愤恨,民怨沸腾。益都千户王著,私下铸造铜锤,联合高和尚,打算刺杀阿合马。

那日,世祖与太子去往如上都,阿合马留守燕京。王著派两名僧人,谎称太子回京做佛事。守卫高觿、张九思盘问,僧人答不上来,当场拿下审讯,口供还没拿到。枢密副使张易,听信伪传的太子命令,领兵前往东宫。

高觿问来意,张易低声:“太子有令,诛杀左相阿合马。”

消息传开,众人半信半疑,派人前去迎接。王著同党假扮太子,沿路逢人便杀,夺马冲进建德门。已是二更。到东宫门前,传召百官。阿合马扬鞭前来,被王著手下一把拽下马。当面斥责他欺君害民,取出铜锤,一击砸碎头颅,当场毙命。搜刮太多民脂,终究脑浆迸裂。

众人又杀死中书郝镇,擒住右丞张惠。宫中大乱。高觿、张九思开门大喊:“这是逆贼作乱,哪里是太子!”传令卫士抓捕乱党。留守布敦击倒假太子,数十人被擒。高和尚逃走,唯有王著主动束手。

高觿快马奏报上都。世祖闻讯,命和尔郭斯回京平叛,不久捉住高和尚、张易,连同王著,一并处死。

王著临刑高声:“王著为天下除去奸贼。今日身死,后世必有人记得我。我死得值得。”

叛乱平定,世祖返回燕京,一开始还以为阿合马冤死,打算抚恤。枢密副使孛罗,逐条陈述阿合马累累罪状。世祖勃然大怒。
“此人该杀!可惜了王著。”

下令开棺戮尸,放野犬撕咬遗体。百姓围观,人人称快。抄没阿合马全部家产,抓捕其子忽辛。忽辛时任江淮右丞,廷臣会审。忽辛挨个指着官员:“你们都收过我家钱财,凭什么审我?”

轮到参知政事张雄飞。
“你收过我贿赂么?”张雄飞发问。
忽辛答没有。
张雄飞:“既然如此,便由我来审你。”

罪状查实,忽辛正法。世祖听闻郝镇助纣为虐,同样戮尸。右丞耿仁和郝镇同罪,下狱处死。其余党羽尽数罢官,裁汰冗官七百一十四人,撤销两百多处衙门。朝堂内外,稍稍清净。

世祖用心治国。派都实探寻黄河源头,命郭守敬编订授时历,焚毁部分道经,开创海运,下诏各路每年举荐儒吏,减免燕南、河北、山东多年拖欠赋税,征召衍圣公孔洙为国子祭酒,主管浙东学校。都是当世善政,为人传诵。

忽然有闽僧上书,说土星侵犯帝座,要防备内乱。世祖素来尊崇僧侣,拜八思巴为帝师,笃信佛法,见这奏报,心中忌惮。

平宋之后,江南盗寇四起。漳州陈桂龙与侄子陈吊眼,占据高安寨起兵;建宁黄华反叛,占据崇安、浦城,号头陀军,沿用宋祥兴年号;福州林天成举兵响应。广州林桂方、赵良钤聚众万人,立国号罗平,年号延康。各路元帅一边围剿一边招抚,或杀或降,江南依旧不安。

闽僧告警之后,又传来消息。中山有狂人,自称宋主,手下千人,打算劫走丞相。京城出现匿名帖子,写明某日焚烧蓑城苇,调动两翼兵马起事,大事可成,请丞相不必忧虑。

先前赵显被俘燕京,封瀛国公,与宋宗室安置在蓑城苇。见到揭帖,元廷立刻拆除蓑城苇,把瀛国公与宋宗室迁往上都。传言帖子所说的丞相,便是文天祥。世祖下旨,召文天祥觐见。

文天祥初到燕京,前往枢密院见孛罗。孛罗令他跪拜。文天祥只行长揖,不肯屈膝,昂首开口。
“天下兴亡,自古常有。帝王将相,国破身死,哪一代没有?天祥只求速死。”

孛罗:“你说兴亡循环,自盘古至今,出过多少帝王?”

文天祥:“十七史浩如烟海,从何说起。今日不是科考,何必泛泛空谈。”

孛罗:“不谈兴亡也罢。你们奉君主之命,把国土宗庙送给我朝,为何还要逃走?”

文天祥:“献出国土,才叫卖国。卖国之人一心求荣,怎会逃亡。我当初辞掉相位,前往元营谈判,被强行扣留。后来奸臣献城,国已灭亡,我本当殉死。只因度宗二子尚在浙东,老母身在广东,才忍死脱身。”

孛罗:“抛弃德祐幼主,另立二王,也算忠?”

文天祥:“古人有言,社稷为重,君为轻。另立新君,只为保全大宋江山。晋怀帝、愍帝被俘,不算忠臣;拥立元帝,才算忠。宋徽宗、钦宗被俘不算忠,拥立高宗,才是忠。”

孛罗一时语塞,强辩:“晋元帝、宋高宗,皆受天命。你拥立二王,名不正,莫非想篡位?”

文天祥声音洪亮:“景炎皇帝,本是度宗长子,德祐亲兄,名分怎会不正。德祐退位,景炎继位,何来篡位。陈丞相奉太后之命,护送二王出宫,岂是无凭无据。”

孛罗面红耳赤,恼羞成怒。“你拥立二王,立下什么功劳?”

文天祥:“立君,只为保存宗庙。存一日,尽一日臣子本分,何必计较功劳。”

孛罗:“明知无功,何必拥立?”

文天祥愤然:“你也有君,也有父母。好比父母重病,明明年迈将亡,子女断不会放弃用药。只求尽心,成败听天。天祥只求一死报国,不必多言。”
一席义正之词,令孛罗无言。

孛罗本想杀文天祥。世祖、廉希宪、许衡一众大臣,怜惜他一片孤忠,不愿轻易行刑。

谣言四起,世祖召见文天祥,劝他改换心志,归顺大元,许诺拜为丞相。

文天祥答:“天祥身为大宋宰相,不能侍奉二朝。只求陛下赐我一死,便是君恩。”

世祖心中不舍,挥手令他退下。孛罗等人不断进言,不如成全文天祥,杜绝流言。世祖终于下诏,处死文天祥。

文天祥押赴柴市,神色从容,对吏卒说:“我的事,做完了。”向南叩拜,从容受刑,时年四十七岁。

处死的诏书随后才匆匆送到,已经来不及。
有人呈上文天祥衣带之上的赞语,三十二字八句:
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。
惟其义尽,是以仁至。
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?
而今而后,庶几无愧。

世祖读完,连连长叹。
“好男子!好男子!可惜不肯为我所用,如今身死,无可奈何。”
一代雄主,也为这份忠义动容。

追赠文天祥卢陵郡公,谥号忠武。命王积翁制作神主,设坛祭奠,令孛罗行礼。孛罗刚到坛前奠酒,狂风骤起,烛火尽灭。案上神主,如同生了双翼,腾空卷入云中。此事载于正史,并非杜撰。

孛罗大惊,重写神主,题字:前宋少保右丞相信国公。草草祭奠完毕,天色方才放晴。燕京百姓,人人惊异。

文天祥,庐陵人。居所正对文笔峰,自号文山。写文章从不打草稿,下笔动辄数千言。颠沛流离之间,满心悲怆,尽数化作诗文,读过的人无不落泪。妻子欧阳氏前来收尸,文天祥容颜如生。义士张毅甫出钱,护送灵柩回乡。恰逢文母灵柩从广东运回,两口棺木同一天抵达城下。世人都说,这是忠孝感应。后世儒生,写下两首挽丞相的诗。

文天祥身死,京城流言渐渐平息。辽东忽然送来急报,十余万大军,葬身日本大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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