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纳忽山孱主亡身,斡难河雄酋称帝——帖木真灭乃蛮建九斿白旗称成吉思汗始末
2021/1/7 点击:
太阳汗决意出兵攻打帖木真,派使者卓忽难出使汪古部,相约联手夹击。
帐下一人跨步而出,出声劝谏。
“帖木真刚刚吞掉克烈,兵锋正盛。眼下万万不可硬拼,当秣马厉兵,静待时机,不可轻举妄动。”
太阳汗抬眼,说话的是部将可克薛兀撤卜剌黑。他满脸不耐:“你懂什么。灭掉帖木真,于我不过抬手之事。”
大话说得越轻松,人往往越没底气。
他不听劝谏,执意遣卓忽难动身前往汪古部。
看官,汪古部在哪?前文未曾交代,此刻突然登场。
汪古部居于蒙古东南,紧挨着长城,和金国接壤。部族血脉和蒙古不同,世代臣服金国。乃蛮想拉他做右臂,算得上远交近攻。
汪古部首领阿剌兀思见到卓忽难,心中快速盘算。
蒙古离得近,乃蛮远在天边。远水救不了近火。倒不如就近押注。
主意打定,他先把卓忽软禁下来。等到卓忽难催问回信,阿剌兀思索性直接捆了使者,送交帖木真。另外派遣使者,带上六坛美酒当作献礼。
帖木真大喜,厚待来使。临别回赠马两千匹、羊两千头,传话回去:
“他日我若坐拥天下,必重重报答。你家首领若愿意,可发兵同我讨伐乃蛮。”
使者领命离去。
帖木真召集部众议事,打算西征乃蛮。帐下意见分成两派。
有人说乃蛮实力雄厚,不可轻敌。有人说春日马匹瘦弱,等到秋天再动刀兵不迟。
弟弟帖木格开口:“诸位嘴上说马疲,不想打仗。我的马膘肥体壮,难道唯独你们的马瘦?乃蛮敢来打我们,我们就能找上门去。打赢,得大名,享厚利。胜负由天,有何可怕?”
别勒古台也附和:“乃蛮仗着地广人多,惦记我们的土地。趁他不备突袭,拿下他的地盘不难。”
帖木真点头:“两位弟弟所想,与我一致。即刻兴师。”
整顿兵马,选定日期开拔。汪古部也率军前来会合。大军抵达乃蛮边境,在哈勒合河驻扎多日,不见敌军踪影。
日子一晃,秋风再起。帖木真决意进军,祭祀大旗,命忽必来、哲别为先锋,杀入乃蛮地界。
太阳汗也领兵迎战,还纠合蔑儿乞、塔塔儿、斡亦剌、朵儿班、哈答斤、撒儿助各部,外加汪罕的残余部众,作为后援。
两军在杭爱山一带周旋追逐。
帖木真这边,有个负责杂役的骑兵,白马鞍鞯脱落,战马受惊狂奔,一头扎进乃蛮阵地,被对方生擒。
那匹马瘦得皮包骨头。太阳汗看着瘦马,和部下商议:“蒙古战马已经虚弱。我们暂且后撤,引诱他们追击。等到马匹彻底脱力,我们回头一战,必胜。”
部将火力速八赤当场呛声:“你父亲亦难赤汗上阵,只知向前,从来不会调转马尾撤退。你身为大汗,这般畏敌。倒不如叫你妻子上阵,好歹还有几分胆量。”
草原君臣的规矩,本就没中原那么多讲究。
太阳汗的儿子屈曲律也嗤笑:“父亲活像妇人,看见这群鞑子就想着退兵,实在可笑。”
又是一个鲜昆式的人物。
太阳汗被父子二人当众讥讽,恼羞成怒,传令全军向前接战。
帖木真令合撒儿统领中军,自己亲临前线调度阵势。
太阳汗登上山岭向东眺望。对面军阵严整,戈矛映着日光,旌旗遮蔽天际。他不由得惊叹:“难怪汪罕会败亡。帖木真,果然厉害。”
话音未落,战鼓号角齐鸣。蒙古大军如同墙一般向前压来。乃蛮前哨迎上去厮杀。刀枪相撞,天地昏沉。
忽听一声胡哨,蒙古阵中涌出大队弓箭手,箭矢漫天飞射,中箭者当场倒地。
太阳汗心惊。身旁一部酋高声大喊:“大汗快撤!帖木真手下射手,天下闻名,万万不可硬扛!”
这人不是旁人,正是札木合。汪罕覆灭之后,他投奔乃蛮。此刻见帖木真气势滔天,心知乃蛮必败,赶忙提醒太阳汗跑路。
太阳汗本就胆寒,一听这话,再也撑不住,带着人马向西奔逃。主帅一退,军心瞬间溃散。帖木真挥师追杀,乃蛮人被冲得七零八落。好在天色入夜,帖木真鸣金收兵,残兵才得以在纳忽山崖扎营暂歇。
当夜,太阳汗正要安寝,探子急报:敌营遍地火光,星星点点,怕是要来劫营,速速防备。
太阳汗慌忙传令全军披甲戒备。
等到半夜,外面静悄悄的,并无敌人。众人刚想卸甲休息,探子又报:蒙古营中再燃火光。
一夜反复惊扰。太阳汗彻夜难眠,坐等天亮。全军跟着熬了一宿,人人疲惫。
天色微明,帖木真大军压境。太阳汗带上札木合登高远望。
前方四员大将,气势慑人。太阳汗问札木合:“那四人是谁?”
札木合说:“帖木真麾下四狗:忽必来、哲别、折里麦、速不台。铜头铁牙,心如钢铁,专噬活人。”
太阳汗心里发毛:“当真?离他们远一点。”
他拾级再往上攀登几层。回头再看,一员猛将策马疾驰而来。
太阳汗又问:“此人是谁?”
“兀鲁。万夫不当之勇。帖木真冲锋破敌,全靠此人。”
太阳汗:“这个也要躲开。”
继续往山顶挪。
目光扫到队伍最后的主帅,龙形虎背,虬髯飞扬,威风凛凛。太阳汗失声:“这员主帅,莫非就是帖木真?”
札木合淡淡回:“不是他,还能是谁。”
太阳汗不等话说完,转身继续向上攀爬,几乎爬到峰顶。
这般胆子,谈何御敌。
札木合没有跟着上山。转头对身边人低声道:“太阳汗一开始出兵,觉得蒙古人是小羊,可以吃肉剥皮。亲眼见到敌军,吓得步步后退。这等主帅,乃蛮早晚覆灭。我们得赶紧逃命,别跟着一起送死。”
说完带着亲信下山,另外派人密报帖木真:太阳汗胆小畏战,大军可趁势上山,一举歼灭。
帖木真得报,大喜,厚赏信使。
本来夜里营外放火,就是帖木真的计策,故意制造恐慌,消耗乃蛮军心;白天列阵耀武,就是用来震慑太阳汗。如今得了札木合情报,全军士气高涨,人人盼着即刻攻山。
木华黎开口:“别急,等到夜里动手。我们先守住山口,断他退路。”
帖木真就在山下扎营布阵。乃蛮士兵数次下山争夺隘口,尽数被蒙古军杀回去。
火力速八赤怒火上涌,一口气奔上山顶,质问太阳汗:“帖木真大军已至,你为何不下山督战?”
连问数声,太阳汗一言不发,瘫坐在地上。
火力速八赤又喊:“不能下山厮杀,那便固守山头,为何闭口不言?”
太阳汗依旧沉默。
火力速八赤高声激将:“你的妻子古儿八速,早已盛装等候你凯旋。起身杀敌吧!”
拿王后激大汗,足见太阳汗平日里惧内。
半晌,才听见太阳汗虚弱回话:“我……我太累了。明天再战。”
敌人不会等你休息。
火力速八赤摇头下山,只能传令部众死守山头。
夕阳落下,夜色漫上山岭。帖木真大营安安静静。乃蛮士兵昨夜本就没有睡好,神志昏沉,大半靠着山前沉沉睡去。
睡梦未醒,蒙古兵士已经杀上山。有的人还没起身,头颅落地;有的人刚站起,腿脚已经被砍断。
唯有火力速八赤带着几名勇士拼死拦截,鏖战许久,不肯后退。奈何大势已去,军心崩解。单凭几个勇士,撑不起一支部落。终究力竭战死。
帖木真望着他的尸体叹道:“乃蛮竟有这般壮士。倘若人人都像他,我们如何取胜。可惜没能生擒此人。”语气里带着惋惜。
蒙古将士四处追杀乃蛮残兵。大量乃蛮人往山顶后方逃窜,哪知山后全是陡峭悬崖。前无去路,后有追兵。只能纵身往下跳,十人之中,八人摔死,侥幸活下来的,也断肢折骨。
太阳汗缩在山顶角落,被蒙古士兵搜出来,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捆走。
剩下的乃蛮兵士,纷纷跪地投降。朵儿班、塔塔儿、哈答斤、撒儿助各部,全都归降。只有太阳汗之子屈曲律,联合蔑儿乞首领脱黑脱阿,突围逃走。
帖木真领兵追击,顺路直入乃蛮旧营。牛羊人口尽数缴获,连太阳汗的王后古儿八速,也一并被俘。
帖木真升帐,先把太阳汗押上来。简单问话,太阳汗浑身发抖。
帖木真笑:“这般无用之人,留着何用。”下令当场斩首。
随后古儿八速被带至帐前。不等帖木真开口,她蛾眉倒竖,声音清亮:“可恨你们鞑子,灭我国,杀我夫君。我如今被俘,只求一死,何必多言!”
说罢,一头朝着案几撞去。若是撞死,也算保全名节。
帖木真伸手,稳稳托住她的头。一缕幽香扑面而来。抬眼细看,云鬓乌黑,容貌明艳。蹙眉含怒,反倒更惹人动心。
他脱口而出:“你恨鞑子?我偏要你做鞑婆。”
古儿八速偏过头,垂泪:“我乃是蛮王后,怎肯做你的妾室?”
语气已经软了。
帖木真道:“不愿做妾,这有何难。我封你做我的王后,如何?”
古儿八速抬眼瞟了他一下,又低下头:“我并不情愿。”
这话,是假话。
帖木真知她心意已动,命投降妇人带她入内安置。一边处置俘虏,一边准备祭品,择吉日和古儿八速成婚。
当晚就在乃蛮旧帐,依照蒙古旧礼交拜成婚。礼毕大开宴席,与众将士同欢。
酒宴散去,帖木真走入后帐,搂住古儿八速,同入寝帐。古儿八速不再抗拒,半推半就。一夜温存,只觉眼前人,远比亡夫要强上数倍。自此死心塌地侍奉帖木真,帖木真对她的宠爱,甚至超过也速干姐妹。
这边按下不表。帖木真灭掉乃蛮,继续向西追击蔑儿乞首领脱黑脱阿。大军行至喀喇喀拉额西河,看见脱黑脱阿背水列阵。帖木真挥军冲杀。交手数十回合,脱黑脱阿大败逃走。
蒙古军追了一程,没能捉住首领,只俘获他的儿媳与数百部众。帖木真瞧那女子容貌秀丽,问明来历,是脱黑脱阿之子忽都的妻子,当即唤三子窝阔台前来,把女子赐给他。窝阔台自然欢喜。
正要继续进军,蔑儿乞部一人前来献女。来人叫答亦儿兀孙,献上女儿忽阑。
帖木真问:“为何耽搁到现在才来献女?”
答亦儿兀孙说:“路上被巴阿邻部的诺延拦下,留我们住了三日,故而迟到。”
帖木真追问:“诺延在哪?”
“诺延也一同前来归降。”
帖木真脸色一沉:“诺延留住你女儿,莫非心存歹念?”当即下令捉拿诺延。
忽阑连忙开口:“诺延只是担心路上乱兵四起,才留我们避险,并无邪心。我仍是完璧之身。若是大汗纳我,当场查验便是。”
话音未落,诺延已经被押进帐内,跪地禀明:“我一心侍奉大汗,所得美女良马尽数奉上。若有异心,甘愿受死。”
帖木真让答亦儿兀孙与诺延暂时退下,单独留下忽阑,亲自查验。
半日之后,帖木真再召诺延入帐:“你果然忠心。我授你高官。”
诺延叩谢退下。
唯独答亦儿兀孙没有得到赏赐,心中不甘。暗中联络蔑儿乞降人,叛逃到色楞格河畔,筑寨自保。帖木真派遣将领前去讨伐。小小的营寨挡不住大军,转瞬踏平,叛众尽数丧命,答亦儿兀孙下落不明。
叛乱平定,帖木真继续西进,追击脱黑脱阿。大军抵达阿尔泰山,眼看年关将近,就在山下扎营过冬。帐中有古儿八速,又添忽阑,行军路上倒也不寂寞。
来年开春,探报传来,脱黑脱阿逃至也儿的石河,和屈曲律会合。帖木真立刻整顿兵马进发。斡亦剌部首领忽都哈别希走投无路,前来归降,自愿充当向导,大军直达也儿的石河岸。
脱黑脱阿仓促迎战。苦战半日,部下死伤过半,眼看就要溃败。蒙古军万箭齐发,一箭射死脱黑脱阿。他四个儿子侥幸逃脱。屈曲律带着蔑儿乞残部、乃蛮遗民,投奔西辽。西辽的故事,后文再说。
帖木真赶走屈曲律,路途遥远,士卒疲惫,不愿深入追击,下令班师。
正要返程,忽然有人押着札木合前来。押解之人禀报:“我是札木合的侍从,畏惧大汗神威,不敢私藏,特地把他擒来。”
帖木真尚未开口,帐外喧哗声响起。帖木真问何事。
左右回报:“札木合在外说话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老鸦能捕野鸭,奴婢可擒主人。”
帖木真点头:“说得没错。”下令把押解札木合的侍从绑出去,当着札木合的面处死。
又叫合撒儿传话给札木合:
“你我本是安答。昔日我受过你的恩惠,从未忘记。当初你离开我,如今若愿意留下,做我的伴当。我不是记仇之人。先前我和汪罕血战,你离开汪罕;我攻打乃蛮,你送来情报,这些我都记着。不必多虑,留在帐下吧。”
札木合长叹一声:“当年我与大汗相交,情同手足。后来受人离间,互生猜忌。今日我没脸再见你。大汗已经平定各部,尊位已定。当初能做伴当的时候,我不愿相伴。如今你已成大汗,我再来相伴,还有什么意义?
你若不杀我,我就像皮肤上的虱子、背上的芒刺,让你寝食难安。天命已尽,福分不再。只求准许我自尽。”
合撒儿入帐禀报。帖木真叹道:“我本不忍心杀他。既然他一心求死,成全他。”
札木合当日自尽。帖木真下令厚葬。
大军凯旋东归,回到斡难河旧帐。和母亲、妻子团聚,阖家欢喜。
宋宁宗开禧三年冬。帖木真在斡难河召集所有部族。九斿白大旗迎风舒展。帖木真端坐高位,威风凛凛。各部酋长依次觐见,纷纷道贺。
帖木真起身答礼。众人齐声道:“大汗不必多礼。我等同心拥戴,尊你为共主!”
帖木真迟疑不决。合撒儿高声开口:“兄长威德服众,为何不能统领天下?中原人称帝王,兄长也可称帝!”
性子直爽,一语道破。
部众欢声雷动,齐呼万岁。
人群中走出阔阔出,此人擅长占卜预言,一向灵验。他开口:“帝王当有尊号。依我之见,加上‘成吉思’三字!”
众人齐声附和:“甚好!”
帖木真心中欢喜。选定吉日,祭告天地,登大汗之位,号成吉思汗。
成吉思,就是大,最大的意思。
此后,帖木真这个名字渐渐少有人提,世人皆称成吉思汗。又在杭爱山下修建都城,名叫喀喇和林。一代雄主,就此登上历史顶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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