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太监刘瑾榜示朝堂斥逐群贤,吏部张綵强夺下属美人
2021/10/19 点击:
榜斥。夺美。一场权阉的屠戮与佞臣的艳劫。
却说刘瑾用事,肆行排击。焦芳,又与他联络,表里为奸。
所有一切政令,无非是变更成宪,桎梏臣工,杜塞言路,酷虐军民等情。
给事中刘蒈、吕翀,上疏论刘瑾奸邪,弃逐顾命大臣。乞留刘健、谢迁,置刘瑾极典云云。
武宗,览疏大怒。立饬下狱。
这疏草,传至南京。兵部尚书林瀚,一读一击节道:
这正是今世直臣,不可多得呢!
南京给事中戴铣,素有直声。闻林瀚称赏刘蒈、吕翀,遂与御史薄彦徽,拜疏入京。大旨,言元老不可去,宦竖不可任。说得淋漓感慨。
当由刘瑾瞧着,忿恨得了不得。
适值武宗击球为乐。他竟送上奏本,请为省决。
——恶极。
武宗,略阅数语,便掷交刘瑾道:朕不耐看这等胡言,交你去办罢!
——昏愦之至。
刘瑾,巴不得有此一语。遂传旨尽逮谏臣,均予廷杖。连刘蒈、吕翀两人,也牵出狱中,一并杖讫。
南京御史蒋钦,也坐戴铣之党得罪,杖后削籍为民。
出狱甫三日,蒋钦复具疏劾刘瑾。得旨,重逮入狱,再杖三十。旧创未复,新杖更加,打得两股上血肉模糊,伏在地上,呻吟不绝。
锦衣卫,问道:你再敢胡言乱道么?
蒋钦,忽厉声道:一日不死,一日要尽言责。
——愚不可及。
锦衣卫,复将他系狱。昏昏沉沉了三昼夜,才有点苏醒起来。心中越想越愤。又向狱中乞了纸笔,起草劾刘瑾。方握管写了数语。
忽闻有声,出自壁间,凄凄楚楚,好象鬼啸。不禁,为之搁笔。
听了一回,声已少息。复提笔再书。将要脱稿,鬼声又起。案上残灯,绿焰荧荧,似灭未灭。不由地,毛发森竖。
默忖道:此疏一入,谅有奇祸。想系先灵默示,不欲我草此疏呢。
当下整了衣冠,忍痛起立,向灯下祝道:果是先人,请厉声以告。
祝祷方罢,果然声凄且厉。顿令心神俱灰。揭起奏稿,拟付残焰。
忽又转念道:既已委身事主,何忍缄默负国,贻先人羞?
遂奋笔草成,念了一遍,矍然道:除死无大难。此稿,断不可易呢。
鬼声,亦止。
蒋钦,竟属狱吏代为递入。旨下,又杖三十。这次加杖,比前次更加厉害,昏晕了好几次。
——杖止三十,连前亦不过九十,安能立刻毙人?这明是暗中受嘱,加杖过重,令其速毙耳。
至拖入狱中,已是人事不省。挨了两夜,竟尔毙命。
惟谏草流传不朽。其最末一奏,小子还是记得。其词道:
臣与贼瑾,势不两立。贼瑾蓄恶,已非一朝,乘间启衅,乃其本志。陛下日与嬉游,茫不知悟,内外臣庶,凛如冰渊。臣昨再疏受杖,血肉淋漓,伏枕狱中,终难自默。愿借上方剑斩之。朱云何人,臣肯稍让。臣骨肉都销,涕泗交作。七十二岁之老父,不复顾养,死何足惜?但陛下覆国亡家之祸,起于旦夕,是大可惜也。陛下诚杀瑾,枭之午门,使天下知臣钦有敢谏之直,陛下有诛贼之明。陛下不杀此贼,当先杀臣,使臣得与龙逄、比干,同游地下。臣诚不愿与此贼并生也。临死哀鸣,伏冀裁择。
这时候的姚江王守仁,任兵部主事(王文成为一代大儒,所以特书籍贯)。见戴铣等因谏受罪,也觉忍耐不住,竟诚诚恳恳地奏了一本。
哪知这疏并未达帝前,由刘瑾私阅一遍,即矫诏予杖五十。已毙复甦,谪贵州龙场驿丞。
王守仁,被谪出京。至钱塘,觉有人尾蹑而来。料系为刘瑾所遣,将置诸死。遂设下一计,乘着夜间,佯为投江,浮冠履于水上。遗诗有"百年臣子悲何极?夜夜江潮泣子胥"二语。自己隐姓埋名,遁入福建武夷山中。
嗣因父王华,就职南京,恐致受累,乃仍赴龙场驿。那时王华,已接到中旨,勒令归休去了。
户部尚书韩文,为刘瑾所恨,日伺彼短。适有伪银输入内库,遂责他失察,诏降一级致仕。给事中徐昂,疏救,也获谴除名。韩文,乘一骡而去。
刘瑾,又恨及李梦阳,矫诏下李梦阳狱中。因前时为韩文草疏,竟欲加以死罪。
李梦阳,与修撰康海,素以诗文相倡和。至是托康海设法,代为转圜。
康海与刘瑾同乡。刘瑾颇慕康海文名,屡招不往。此时顾着友谊,不得已往谒刘瑾。刘瑾,倒屣出迎,相见甚欢。
康海,乃替李梦阳缓颊,才得释狱。
——为友说情,不得谓康海无耻。
嗣是,阉焰熏天。朝廷黜陟,尽由刘瑾主持。批答章奏,归焦芳主政。所有内外奏本,分为红本白本二种。廷臣入奏,必向刘瑾处先上红本。
一日,都察院奏事。封章内偶犯刘瑾名号。刘瑾,即命人诘问。吓得掌院都御史屠滽,魂飞天外,忙率十三道御史,至刘瑾宅谢罪。大家跪伏阶前,任刘瑾辱骂。
刘瑾,骂一声。大众,磕一个响头。至刘瑾已骂毕,还是不敢仰视。直待他厉声叱退,方起身告归。
——屠滽等原是可鄙,一经演述,愈觉龌龊不堪。
刘瑾,以大权在手。索性将老成正士,一古脑儿目为奸党,尽行摈斥,免得他来反对。当下矫传诏旨,榜示朝堂。其文云:
朕以幼冲嗣位,惟赖廷臣辅弼其不逮。岂意去岁奸臣王岳、范亨、徐智窃弄威福,颠倒是非。私与大学士刘健、谢迁,尚书韩文、杨守随、林瀚,都御史张敷萃、戴珊,郎中李梦阳,主事王守仁、王纶、孙槃、黄昭,检讨刘瑞,给事中汤礼敬、陈霆、徐昂、陶谐、刘蒈、艾洪、吕翀、任惠、李光翰、戴铣、徐蕃、牧相、徐暹、张良弼、葛嵩、赵仕贤,御史陈琳、贡安甫、史良佐、曾兰、王弘、任诺、李熙、王蕃、葛浩、陆昆、张鸣凤、萧乾元、姚学礼、黄昭道、蒋钦、薄彦徽、潘镗、王良臣、赵祐、何天衢、徐珏、杨璋、熊倬、朱廷声、刘玉翰、倪宗正递相交通,彼此穿凿,各反侧不安,因自陈休致。其敕内有名者,吏部查令致仕,毋俟恶稔,追悔难及。切切特谕!
榜示后,且召群臣至金水桥南,一律跪伏。由鸿胪寺官,朗读此谕,作为宣戒的意思。
群臣,听罢诏书,个个惊疑满面,悲愤填膺。
自是与刘瑾等不合的人,见机的多半乞休。稍稍恋栈,不遭贬谪,即受枷杖。真所谓,豺狼当道,善类一空呢。
到了正德三年。午朝方罢,车驾将要还宫。
忽见有遗书一函,拾将起来。大略一瞧,乃是匿名揭帖。内中所说,无非是刘瑾不法情事。当即饬交刘瑾自阅。
刘瑾,心下大愤。仗着口材,辩了数语。武宗,也无暇理论,径自返宫。
——想是游戏要紧。
刘瑾,即至奉天门,立传众官到来。一起一起地跪在门外。
前列的是翰林官,俯首泣请道:内官优待我等,我等方感激不遑,何敢私讦刘公公?
——哀求如此,斯文扫地。
刘瑾闻言,把头略点,举起右肱一挥,着翰林官起去。
后列的是御史等官,见翰林院脱了干系,也照着哀诉道:我等身为台官,悉知朝廷法度,哪敢平空诬人?
——谏官如此,亦足齿冷。
刘瑾,闻言狞笑道:
诸君都系好人,独我乃是佞贼。你不是佞贼,何人是佞贼?如果与我反对,尽可出头告发。何必匿名攻讦,设计中伤。
说至此,竟恨恨地退入内室去了。
众官,不得发放,只好仍作矮人。可怜时当盛暑,红日炎蒸。大众衣冠跪着,不由地臭汗直淋,点滴不止。
太监李荣,看他狼狈情状,颇觉不忍。恰令小太监持与冰瓜,掷给众官,俾他解渴。一面低声劝慰道:现时刘爷已经入内,众位暂且自由起立。
众官,正疲倦得很,巴不得稍舒筋骨。彼此听了李荣言语,起立食瓜。
瓜未食完。只见李荣急急走报道:刘爷来了!来了!
大众,忙丢下瓜皮,还跪不迭。
——犬豕不如。
刘瑾,已远远窥见情形,一双怪眼,睁得如铜铃相似。至走近众官面前,恨不得吞将下去。
还是太监黄伟,看了旁气不服。对众官道:书中所言,都是为国为民的事。究竟哪一个所写?好男子,一身做事一身当。何必嫁祸他人?
刘瑾,听了"为国为民"四字,怒目视黄伟道:
什么为国为民!御道荡平,乃敢置诸匿名揭帖。好男子,岂干此事?
说罢,复返身入内。
未几,有中旨传出,撤去李荣、黄伟差使。李荣与黄伟,太息而去。
等到日暮,众官等尚是跪着,统是气息奄奄。当由小太监奉了刘瑾之命,一齐驱入锦衣卫狱中。共计三百多名,一大半受了暑症。
越日,李东阳上疏救解,尚未准允。过了半日,由刘瑾察得匿名揭帖,乃是同类的阉人所为。乐得卖个人情,把众官放出狱中。
三百人,踉跄回家。刑部主事何钺,顺天推官周臣,礼部进士陆伸,已受暑过重,竟尔毙命。
——死得不值。
是时,东厂以外,已重设西厂(应上文且补前未明之意)。刘瑾,意尚未足,更立内厂,自领厂务。益发喜怒任情,淫刑求逞。
逮前兵部刘大夏下狱,坐戍极边。黜前大学士刘健、谢迁为民。外此如前户部尚书韩文,及前都御史杨一清等,统以旧事干连,先后逮系。经李东阳、王鏊等,连疏力救,虽得释出,仍令他罚米若干,充输塞下。
众大臣,两袖清风,素鲜蓄积。免不得,鬻产以偿。
还有一班中等人民,偶犯小过,动遭械系。一家坐罪,无不累及亲邻。又矫旨驱逐客籍佣民,勒令中年以下寡妇尽行再嫁;停棺未葬的,一概焚弃。
——名为肃清辇毂,实是借端勒索。
京中,人情汹汹,未免街谈巷议。刘瑾,且令人监谤。遇有所闻,立饬拿问,杖笞兼施,无不立毙。
他还恐武宗干涉,乘间怂恿。请在西华门内,造一密室,勾连栉比,名曰豹房。广选谐童歌女,入豹房中,陪侍武宗,日夜纵乐。
武宗,性耽声色。还道是刘瑾好意,越加宠任。因此,刘瑾屡屡矫旨,武宗全然未闻。
李东阳,委蛇避祸,与刘瑾尚没甚嫌隙。
王鏊,初留阁中,还想极力斡旋。嗣见刘瑾益骄悖,无可与言,乃屡疏求去。廷臣还防他因此致祸。迨经中旨传出,准他乘传归乡,人人称为异数。王鏊,也自幸卸肩,即日去讫。
——乞休都要防祸,真是荆棘盈涂。
此时,各部尚书,统系刘瑾私人。都御史刘宇,本由焦芳介绍,得充是职。他一意奉承刘瑾,与同济恶。凡御史中小有过失,辄加笞责。所以深合刘瑾之意。
刘瑾,初通贿赂,不过数百金,至多亦只千金。刘宇一出手,即以万金为贽仪。
——可谓慷慨。
刘瑾,喜出望外,尝谓:刘先生厚我。刘宇闻言,益多馈献。
未几,即升任兵部尚书。又未几,晋职吏部尚书。
刘宇在兵部,得内外武官贿赂,中饱甚多。他自己享受了一半,还有一半送奉刘瑾。及做了吏部尚书,进帐反觉有限。更兼铨选郎张綵,系刘瑾心腹,从中把持,所有好处,被他夺去不少。
刘宇,尝自叹道:兵部甚好,何必吏部。
这语,传入刘瑾耳中。刘瑾,即邀刘宇至第,与饮甚欢。酒至数巡,刘瑾语刘宇道:闻阁下厌任吏部,现拟转调入阁,未知尊意何如?
刘宇,大喜,千恩万谢,尽兴而去。
次日早起,穿好公服,先往刘瑾处申谢,再拟入阁办事。
刘瑾,微哂道:阁下真欲入相么?这内阁,岂可轻入?
——想是万金,未曾到手。
刘宇,闻此言,好似失去了神魂一般。呆坐了好半天,方怏怏告别。
次日,即递上乞省祖墓的表章,致仕去了。
——腰缠已足,何必恋栈。刘宇此去,还算知机。
刘宇既去位,张綵即顶补遗缺。变乱选格,贿赂公行,金帛奇货,输纳不绝。
苏州知府刘介,夤缘张綵,由张綵一力提拔,入为太常少卿。刘介在京纳妾,虽系小家碧玉,却是著名尤物。
张綵,素好色。闻着此事,便盛服往贺。刘介,慌忙迎接,殷勤款待。
饮了几觥美酒,张綵便要尝识佳人。刘介不能却,只得令新人盛妆出见。
屏门开处,但见两名侍女,拥着一个丽姝,慢步出来。环佩声清,脂粉气馥,已足令人心醉。加以体态轻盈,身材袅娜,仿佛似嫦娥出现,仙女下凡。走至席前,轻轻道声万福,敛衽下拜。
惊得张綵,还礼不及,急忙离座,竟将酒杯儿撞翻。张綵尚不及觉。至新人礼毕入内,方知袍袖间被酒淋湿,连自己也笑将起来。
——描摹尽致。
早有值席的侍役,上前揩抹,另斟佳酿。接连又饮了数杯,酒意已有了七八分。
张綵,忽问刘介道:足下今日富贵,从何处得来?
刘介,答道:全出我公赏赐。
张綵,微笑道:既然如此,何物相报?
刘介,不暇思索,信口答道:一身以外,统是公物。凭公吩咐,不敢有私。
张綵,即起座道:足下已有明命,兄弟何敢不遵?
一面说着,一面即令随人入内,密嘱数语。那随役竟抢入房中,拥出那位美人儿,上舆而去。张綵,也一跃登舆,与刘介拱手道:生受了,生受了。
两语甫毕,已似风驰电掣一般,无从追挽。
刘介,只好眼睁睁地由他所为。宾众,也惊得目瞪口呆。好一歇,方大家告别,劝慰主人数语,分道散去。
刘介,只有自懊自恼罢了。
——到口的肥羊肉,被人夺去,安得不恼。
张綵,夺了美人,任情取乐,自在意中。过了数月,又不觉厌弃起来。
闻得平阳知府张恕家,有一爱妾,艳丽绝伦。便遣人至张恕家,讽他献纳。张恕,自然不肯,立即拒复。
张綵,讨了没趣,怀恨在心。便与御史张襘密商。张綵,即运动同僚,诬劾张恕贪墨不职,立逮入京。
法司按问,应得谪官论戍。张恕,受此风浪,未免惊骇。正要钻营门路,打点疏通。
忽见前番的说客,又复到来,嘻嘻大笑道:不听我言,致有此祸。
张恕,听着,方知被祸的根苗,为珍惜爱妾起见。愈想愈恼,对了来使,复痛骂张綵不绝。
来使,待他骂毕,方插口道:
足下已将张尚书骂够了。试问他身上,有一毫觉着么?足下罪已坐定了,官又丢掉了,将来还恐性命难保。世间有几个绿珠,甘心殉节?足下倘遭不测,几个妾媵,总是散归别人。何不先此回头?失了一个美人,保全无数好处哩。
——说得有理。
张恕,沉吟一回,叹了口气,垂首无言。
来使,知张恕意已转,即刻趋出。竟着驿使至平阳,取了张恕爱妾,送入张綵府中。张恕,方得免罪。
正是:
毕竟倾城是祸胎,为奴受辱费迟徊。红颜一献官如故,我道黄堂尚有才。
阉党窃权,朝政浊乱。忽报安化王朱寘鐇,戕杀总兵官,传檄远近,声言讨刘瑾,居然造反起来。
欲知成败情形,且待下回续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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