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争礼典满朝互不相让,信道术宫中遍设醮坛
2021/11/21 点击:
嘉靖帝即位。
才过了六天。
一道诏书下来:商议祭祀兴献王,定尊号。
兴献王,名朱厚杭。
宪宗的次子。孝宗在位时,封到湖北安陆州。
正德二年秋天,嘉靖帝降生在兴王府。
据说,那时黄河水清,祥云出现,瑞兆一个接一个。
是真是假,只有天知道。
到了正德十四年,兴献王去世。
嘉靖帝那时还是世子,代理国事。
守丧三年期满,受封承袭王位。
等到朝廷使者到了安陆,迎接他进京做皇帝。
世子出城迎接诏书,进承运殿开读。
读完,先去兴献王的陵园辞行。
再拜别生母蒋妃。
蒋妃哽咽着说:
"我儿此行,入承大统。凡事要谨慎,切勿乱说话。"
世子恭恭敬敬,点头答应。
临行前,让从官骆安等人,快马传谕沿途官员:
所过之处,一律不许馈赠。
行宫的用度,不许铺张。
入京即位后,除了照例大赦,还把正德年间冒功卖爵、苛捐杂税等弊政,全部革除。
裁撤的锦衣卫、太监、旗校、工役,不下十万人。
京城内外,人人都夸新君圣明。
也称赞杨廷和定策迎立的大功。
世宗派使者去迎接母亲。
又起用已退休的大学士费宏,授少保,入朝辅政。
朝中没什么反对意见。
只有一件事,最费斟酌。
祭祀兴献王,该怎么个礼数?
礼部尚书毛澄,觉得事大,跑到内阁请教杨廷和。
杨廷和说:
"你没听说过汉朝定陶王、宋朝濮王的故事吗?现成的例子,照着办就是。"
毛澄连连点头,立刻出来。
召集公卿、台谏,六十多人,联名上奏:
"汉成帝立定陶王为继嗣,另让楚王孙子继承定陶王的香火。如今皇上入继大统,该让益王的儿子朱崇仁,继承兴国这一支。尊号,照宋朝英宗的办法,称孝宗为皇考,称兴献王和妃子为皇叔父母。祭告时,以侄子的身份署名。让朱崇仁称兴献王为父。这样,正统和私亲,都照顾到了。"
世宗看完,脸色大变:
"父母的称呼,能这么换来换去吗?"
当场把奏章驳回,命他们重议。
这时梁储已经告老还乡。
只有蒋冕、毛纪还在任上,和杨廷和一起,坚持原议。
再上奏章:
"前代君主,入继宗庙,追封生父生母,大多不合规矩。只有宋儒程颐,议论濮王的典礼,说人一旦过继,亲生父母就该视同伯叔。这话最正当。兴献王的祭祀,如今虽让朱崇仁主持,将来仍可让皇次子继承兴国一脉,改封朱崇仁为亲王。天理人情,两不冲突。"
世宗看了,还是不高兴。
又命群臣,广泛查考典章制度。
杨廷和等再上奏章:
"三代以前,圣人没有超过舜的。没听说舜追封过自己的父亲。三代以下,贤君没有超过汉光武帝的。没听说光武帝追封生父南顿君。请陛下效法圣贤,别让盛德有亏。"
这封奏章,被压了下来,不批复。
毛澄带着六七十人,再上奏:
"大行皇帝把天下交给陛下,和父子相传没有差别。兴献王虽有养育之恩,总不好因私废公。请陛下顾全大义。"
世宗还是不采纳。
只给大行皇帝定了庙号,叫武宗。
追封濮王的事,暂且搁下。
就在这时,有个进士,叫张璁。
进京观政,想迎合皇帝的心意。
独自上疏:
"朝中议论,让皇上称孝宗为皇考,称兴献王为皇叔父。这不过是拘泥汉定陶王、宋濮王的旧例。汉哀帝、宋英宗,都是先立为皇嗣,养在宫里,明摆着是过继。如今武宗在位十六年,驾崩之后,大臣遵祖训、奉遗诏,迎皇上入继大统。遗诏上明明白白写着:兴献王长子,伦序当立。并没有说是孝宗的后代。何况,长子不能过继给别人。兴献王只有皇上一根独苗,为了坐天下就过继出去,让皇上断绝和父母的亲情,这说得过去吗?照我看,该在京城另立一座兴献王庙。让皇上尽孝,让母亲因儿子尊贵,和父亲同享尊号。这样,兴献王不失为父,圣母不失为母。"
世宗看完,心里一喜:
"这话一出,我父子的恩义,两全了。"
命司礼监太监,带着原疏,去宣示阁臣:
"这个建议,尊祖训、合古礼。你们不要误了朕。"
杨廷和把奏疏一瞧:
"新进的书生,懂什么大道理?"
当场把奏疏封还。
太监又拿回来,报告世宗。
世宗驾临文华殿。
召杨廷和、蒋冕、毛纪进来。
当面说:
"至亲,莫过父母。你们说的,虽有道理。可朕对生父生母的深恩,一点没报答。怎么配做儿子?怎么配做皇帝?如今,朕想尊父亲为兴献皇帝,母亲为兴献皇后,祖母为康寿皇太后。你们要体谅朕的心意,别让朕当不孝的罪人。"
杨廷和等人不以为然。
可当面不好争。
只好默默退下。
退朝后,三位阁臣又商议。
再写一篇奏章呈上:
"皇上圣孝,出于天性,臣等岂会不知。只是按礼法,过继之后,就以所继的人为父母,把亲生父母视同伯叔。臣等不敢阿谀奉承,谨再直言。"
奏章送进去,石沉大海。
给事中朱鸣阳、史于光,御史王溱、卢琼,纷纷上疏弹劾张璁。
"兴献王的尊号,迟迟不定。大小官员都猜,是皇上听信了张璁。他硬说继承和过继是两回事,这哪里是融会贯通?还要在京城给兴献王另立庙,这万万不可。请皇上斥罚张璁,堵住邪说,维护礼教。"
一道道奏章进去。
世宗一味固执,就是不听。
这时,兴献王妃蒋氏,已经到了通州。
听说朝廷要称孝宗为皇考。
蒋氏气得发颤:
"我亲生的儿子,凭什么叫他人家父亲、人家母亲?"
又对迎接的使臣说:
"你们做官,父母还能沾光受封。我儿子做了皇帝,兴献王的尊号却定不下来。我还进京做什么?"
说着,呜呜咽咽哭了起来。
使臣们左右为难。
只好回京禀报世宗。
世宗一听,泪流不止。
进后宫禀告张太后。
说要退位,回藩地,奉养母亲终老。
张太后一面劝留,一面让阁臣妥议。
杨廷和没办法,只好代为拟旨:
"朕奉圣母慈寿皇太后懿旨。朕继承大统,生父兴献王,应称兴献帝;生母,应称兴献后。宪庙贵妃邵氏,称皇太后。朕遵慈命,不敢违抗。"
杨廷和心里明白,这套礼议不合古训。
可皇帝逼得紧,只好借太后的名义,搪塞过去。
显见得,阁臣礼部,都是守正不阿。
张璁却得寸进尺。
又写了本《大礼或问》。
还放话说:
"议礼定制度,权力在天子。陛下该果断决断,把父子大伦,明白告诉天下。"
世宗又动了心。
正赶上礼官上呈迎母的礼仪。
说该从东安门进宫。
世宗没看完,把奏章一扔。
礼官再拟,改成从大明东门。
世宗还是不满意。
提笔批示:
"圣母到京,应从正门进来,拜谒太庙。"
批示一下。
朝中又炸了锅。
人人说:
"女人没有进太庙的礼。太庙庄严,更不是女人该进的。"
张璁又来辩论:
"天子再尊,也不能没有母亲。难道让亲娘走偏门?古礼说,新娘三天后拜见祖庙。什么时候说过不能进太庙?太庙祭祀,皇后本就要参加。怎么就不能进了?"
世宗又命锦衣卫,备好全套仪仗,出迎圣母。
礼部说,用王妃的仪仗就行。
世宗不听。
备齐全副銮驾。
迎接母亲,从正门入京,拜谒太庙。
杨廷和因为张璁处处唱反调,心里憋火。
暗中授意吏部,把张璁调去南京,做了个主事。
张璁虽然走了。
世宗却早把他的话听进去了。
又下旨,要在"兴献帝后"前面,加一个"皇"字。
杨廷和等再上疏劝阻。
世宗一概不理。
巧了。
嘉靖元年正月。
清宁宫后殿失火。
杨廷和趁这机会上奏:
"宫殿被烧,怕是给兴献帝后加尊号,惹得列祖列宗不满,降下警示。"
给事中邓继曾也上言:
"天有五行,火主管礼。人有五事,火主管言。名不正,言不顺。言不顺,礼就不兴。所以才有这场火。"
世宗心里害怕。
这才勉强依了众人。
称孝宗为皇考。
慈寿皇太后为圣母。
兴献帝后,为本生父母。
"皇"字,暂时搁下。
过了两个月。
世宗册立皇后陈氏。
趁便给两宫上尊号。
慈寿皇太后,称昭圣慈寿皇太后。
武宗皇后,称庄肃皇后。
皇太后邵氏,称寿安皇太后。
兴献后,称兴国太后。
一家人,看起来其乐融融。
可老天不作美。
寿安皇太后邵氏,忽然病倒。
医药无效,一命归西。
这位邵太后,本是宪宗的贵妃,兴献王的生母。
兴王就藩时,按规矩,生母不能随行。
所以她一直住在宫里。
世宗入继大统,邵氏已经年老,双目失明。
听说孙子当了皇帝,高兴得不得了。
摸着他的身子,从头顶摸到脚底,笑个不停。
如今病逝。
世宗想把她葬进茂陵,也就是宪宗的陵墓。
屡次下廷议。
礼官不敢硬争。
杨廷和等上疏,只推托说:
"祖陵修好多年,不该屡次动工,惊扰神灵。"
世宗不听。
坚持要祔葬茂陵。
只在奉慈殿另设祭祀。
礼部尚书毛澄。
因为礼议总不合皇帝心意,忧愤成疾。
多次请求退休,五六次都没批。
病越来越重,又申请。
才被准许。
毛澄匆匆上路。
船到兴济,竟然病逝。
当初,毛澄在部里议礼,世宗曾派太监传话示意。
毛澄正色说:
"老臣虽然糊涂,也不能毁了古礼。只有回家一条路,从此不再过问。"
世宗虽屡次被顶撞,却很敬重毛澄,恩礼不衰。
听说他死在半路,还深深惋惜。
追赠少傅,谥号文简。
世宗改元以后。
除了朝廷大礼吵个没完,甘肃、河南、山东几省,也接连出事。
甘肃巡抚许铭,和总兵官李隆不和。
李隆唆使部下士兵,打死许铭,居然作乱。
世宗起用陈九畴做佥都御史,巡抚甘肃。
查办许铭被杀一案,处死李隆和叛党数人。
才算平定。
河南、山东的乱子,是青州矿盗王堂一伙。
流窜东昌、兖州、济南,杀了指挥杨浩。
朝廷限期让山东将吏荡平。
将吏怕受罚,分路追赶。
贼人没法停留,流窜到河南。
后来提督军务右都御史俞谏,调集两畿、山东、河南各路人马,全力围剿。
才把流贼扫平。
嘉靖二年夏天,西北大旱。
秋天,南畿又发大水。
世宗心里发愁。
太监崔文上奏:
"设坛打醮,能消灾免祸。"
世宗召见方士邵元节等。
在宫里设立醮坛。
香花灯烛,日夜不息。
锣鼓幢幡,处处宣扬法号。
又挑了二十个年轻太监,换上道装,学着念经。
乾清宫、坤宁宫、西天厂、西番厂、汉经厂、五花宫、西暖阁、东次阁,一处接一处,全设了醮坛。
好好一座皇宫,几乎成了道观。
杨廷和代表阁臣。
吏部尚书乔宇代表部臣。
都上疏,请赶走僧道,停掉斋醮。
给事中刘最,又弹劾崔文引进旁门左道,浪费国库。
请求治重罪。
世宗非但不听。
还把刘最贬去广德州做判官。
杀鸡儆猴。
杨廷和、乔宇,只好瞪着眼睛,任他设坛。
刘最被贬出京。
崔文还不解恨。
指使心腹芮景贤,诬告一本:
"刘最在路上,还用给事中的旧官衔,霸占大船,虐待役夫。"
世宗大怒。
立刻把刘最抓回京城,关进大狱。
不久,革职充军。
世宗刚愎自用,可见一斑。
给事中郑一鹏,眼看时弊丛生,一心救国。
抗疏力谏:
"臣管过光禄寺,见正德十六年以来,宫中除了日常伙食,很少取用。近来祷祀越来越多,开支越来越大。乾清、坤宁诸宫,都设了斋醮。西天、西番、汉经各厂,五花宫、西暖阁、东次阁,也都设了。有的一夜不停,有的隔天一场,有的一天两场。经筵,完全成了摆设。伤了太平之业,失了天下人心,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。我看,搞这些把戏的,都是魏彬、张锐的余党。当年骗先帝,害得百姓受苦,国库空虚。先帝已经错了一次,陛下还要再错吗?请赶紧把他们赶走。把西天厂改成宝训厂,收藏祖宗的御制书;西番厂改成古训厂,收藏五经子史;汉经厂改成听纳厂,收藏群臣奏疏。选谨慎的太监看守。陛下有空进去看看,寿命何愁不比尧舜?治国何愁比不上唐虞?臣虽愚钝,千虑必有一得。请陛下立刻停止斋醮,遣散方士。要是有灾祸,让臣一个人扛。"
世宗看完。
这才批复一句:
"天时饥馑,斋醮暂且停止。"
没过多久。
又传下内旨,让太监去督办苏州、杭州的织造。
杨廷和心想:织造本是废了的弊政,如今又捡起来。
当即封还敕旨,直言劝阻。
世宗大为不快。
说起来,世宗刚即位时,杨廷和看他年少英明,觉得很有作为,自信能辅佐他开创太平。
所以军国大事,从不避讳。
可自从大礼议闹起来。
杨廷和前后封还御批四次,连上奏章近三十封。
世宗虽然表面容忍,心里却记了恨。
太监从中挑拨:
"杨廷和跋扈专横,没有做臣子的礼数。这祸根不除,终是国家的祸害。"
说得世宗不能不信。
到劝阻织造这件事,彻底惹恼了皇帝。
杨廷和连上奏章,请求退休。
君臣正僵持着。
南京刑部主事桂萼,忽然远远地上了一道奏章:
请求改称孝宗为皇伯考。
称兴献帝为皇考。
兴国太后为圣母。
还附带侍郎席书、员外郎方献夫的两份奏疏,一起呈上。
就为这一封奏。
又掀起一场大争。
几乎要闹出大狱来。
甘愿拿唇舌当刀枪。
可这跟社稷,又有什么关系?
为一个字争来争去。
谁知道,元气早就耗尽了。
桂萼的奏章,究竟有什么道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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