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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泌年事已高，体弱多病，接连上表请求辞去相位。唐德宗不肯应允。李泌亲自入宫面见唐德宗，举荐人才，希望增补宰相。唐德宗叹息，知晓李泌劳苦，只是难以寻到合适之人接替。李泌言道，天下从来不缺贤才，只要陛下用心寻访，自然能够得到良臣。


唐德宗忽然提起卢杞，说卢杞为人忠清刚直，旁人都说他奸邪，朕到如今也难以明白，他究竟奸在何处。李泌缓缓作答，倘若陛下早早看清卢杞奸邪，卢杞便不会酿成大祸。卢杞因为私怨害死杨炎，构陷李揆致使颜真卿身陷险地，逼迫李怀光起兵反叛。若非后来贬逐卢杞，天下祸乱会接连不断。唐德宗又说，建中年间大乱，也不全是人事，桑道茂的预言，你可听过。李泌正色，命数二字，普通人可以谈论，君主与宰相不可挂在嘴边。君相的职责，本就是造就国运。若是把一切归于天命，礼乐刑政都可以废弃。夏桀也曾自称天命在身，君主拿天命为自己开脱，便和桀纣同类。


唐德宗听完，微微点头。又说起卢杞，卢杞辅佐治国虽不足，行事却谨慎恭顺，朕说话，他从来不会违逆。李泌说道，一言不发，不敢规劝君主，这正是孔子所说一言丧邦，单凭这一件事，便足以看出卢杞奸邪。唐德宗感慨，你和卢杞全然不同。朕言语妥当，你面露喜色；朕言语失当，你面带忧色。就算直言逆耳，神色依旧平和，能劝导朕醒悟，这便是朕看重你的缘故。李泌举荐户部侍郎窦参，才思敏捷，可以兼任度支盐铁使；尚书左丞董晋品性端方，可以担任门下侍郎。唐德宗当面应允，心中却并不完全认同。


朝廷下诏，命李泌兼任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，编修国史。李泌辞去大学士名号，只以学士掌管院事。这一年八月，东壁星发生月食。李泌暗自长叹，东壁对应图书府，星象有变，大臣恐遭灾殃。自己身居宰相兼学士，或许灾祸会落在身上。从前张说也因为同类星象离世，自己职位相仿，怕是难以躲过。没过多久，李泌染病不起，撒手离世，终年六十八岁。朝廷追赠太子太傅。


李泌一生富于谋略，七岁之时便得到唐玄宗赏识。历经三朝，多次立下安定社稷的大功。只是平素喜好神仙方术，行事略带诡奇，世人对此多有议论。李泌遗表依旧举荐窦参、董晋。唐德宗于是任命二人同平章事，窦参兼任度支盐铁使。窦参为人严苛，缺少学识，擅长权术。每次朝会结束，其余宰相都退下，唯独窦参独自留下，说是核查财政账目，暗中迎合天子心意，四处安插亲信耳目。董晋只是随众附和，谨慎自保，并无魄力匡扶朝政。


同一时期，多位藩镇相继离世。邠宁节度使韩游环、横海节度使程日华、义武节度使张孝忠、宣武节度使刘玄佐、平卢节度使李纳先后病故。各镇军中将帅推举他们的子嗣继任留后，唐德宗不愿再起战事，一概准许。回纥忠贞可汗，被弟弟与少可敦毒杀。回纥国人诛杀弑君之人，拥立忠贞可汗之子阿啜，派遣使者向大唐报丧，等候朝廷册封。唐德宗派遣庾铤册封阿啜为奉诚可汗。咸安公主依照胡俗，先后侍奉两代可汗。吐蕃出兵攻陷北庭，安西从此断绝音讯，只剩西州依旧由唐军坚守，唐德宗无暇远征，只能搁置。


时光推移到贞元七年，窦参执掌相位已有三年，权势越来越重。翰林学士陆贽屡次上奏弹劾，窦参将陆贽视作眼中钉。窦参上奏，将陆贽调任兵部侍郎，解除翰林内职，免得陆贽时常进言。恰逢窦参诬陷福建观察使吴凑身患风疾不能理政，唐德宗召吴凑入京觐见，见他身体康健，才知晓窦参挟私报复。唐德宗改任吴凑为陕虢观察使，替换窦参党羽李翼，朝野上下拍手称快。


窦参依旧不知收敛，提拔族子窦申担任给事中，收受贿赂，窦申绰号喜鹊。流言传入宫中，唐德宗告诫窦参，窦申多行不法，将来会连累你，最好将他贬黜。窦参苦苦求情，唐德宗暂且作罢。窦参忌惮陆贽再度受重用，暗中指使吴通玄兄弟撰写谤书构陷陆贽。阴谋被唐德宗察觉，赐死吴通玄，流放窦申为道州司马，窦参贬为郴州别驾。唐德宗提拔陆贽为中书侍郎，和赵憬一同拜相，度支事务交由班宏掌管。班宏不久病逝。陆贽举荐李巽主管度支，唐德宗已经应允，忽然改变主意，打算任用裴延龄。陆贽上奏劝阻，度支掌管天下财货，裴延龄虚妄荒诞，不可委以重任。唐德宗不听，依旧任命裴延龄为户部侍郎，掌管度支。


贞元九年，湖南观察使李巽上奏，宣武留后刘士宁私下赠送窦参绢帛五千匹。唐德宗大怒，打算诛杀窦参。陆贽劝谏，窦参贪纵是天下共知之事，但私通藩镇、图谋反叛并无实据。骤然处以死刑，会惊扰天下人心。唐德宗于是再贬窦参为驩州司马，抄没家产。宫中内侍不断诋毁窦参，最终唐德宗下诏令窦参自尽，窦申被杖杀，窦氏亲族全部流放。董晋与窦参同朝多年，心中不安，请求免去相位，改任礼部尚书。朝廷征召贾耽入朝担任尚书右仆射，与卢迈一同拜相。唐德宗担心宰相权力过重，同时任命四名宰相，权力分散。遇事众人互相观望，推诿拖延。陆贽上奏，恢复旧制，宰相轮流执笔处理公文，每十天轮换一次，后来改为每日轮换。文书不再积压，大臣之间却彼此顾忌，无人独担责任。


陆贽先后上奏数十万言，陈述治国方略，论边防六大弊病，切中时弊。唐德宗虽然下诏褒奖，却大多不去推行。此时回纥在灵州击败吐蕃，遣使献上俘虏。云南王异牟寻袭击吐蕃，夺取十六座城池，擒获吐蕃五名大王，送来地图、贡品与吐蕃授予的金印，请求恢复南诏国号。唐德宗派遣袁滋册封异牟寻为南诏王，赐银窠金印，袁滋完成使命回京复命。唐德宗心中喜悦，打算大修神龙寺答谢神佑。裴延龄上奏，同州山谷之中，有数十株八十丈高的巨木，可以用来建造寺庙。裴延龄又谎称在粪土堆中挖出白银、绸缎百万余，说是国库盈余财物，应当移入内库备用。太府少卿韦少华上书弹劾裴延龄欺瞒君主，请求三司核查。唐德宗既不责罚裴延龄，也不怪罪韦少华。张滂、李铦、李充等主管财赋官员，都指责裴延龄弄虚作假。


陆贽决心除去奸佞，上奏长篇奏疏，细数裴延龄罪状。称裴延龄搜刮百姓当作功绩，颠倒账目捏造盈余，比赵高指鹿为马更加虚妄。奏疏递上，唐德宗非但没有治裴延龄的罪，反而更加信任他。陆贽约赵憬一同面君痛陈裴延龄奸邪。唐德宗满脸怒色。赵憬当面一言不发，退朝之后，转头把谈话内容告知裴延龄。裴延龄对陆贽恨意更深。旁人劝陆贽提防灾祸，陆贽坦然说道，对上不辜负天子，对下不辜负所学，其余祸福，不再计较。没过多久，朝廷下诏，罢免陆贽相位，改任太子宾客。


第二年，天下大旱。裴延龄借机诬陷陆贽心怀怨望，伙同李充、张滂、李铦借着旱灾散播谣言，动摇人心。唐德宗盛怒，将陆贽贬为忠州别驾，其余三人一并贬往远州。满朝文武畏惧天子怒火，无人敢出面营救。曾经李泌举荐入朝的谏议大夫阳城，平日只和亲友饮酒，从不进谏。见陆贽蒙冤，阳城起身说道，不能让君主信任奸臣，枉杀无罪之人。阳城联合王仲舒、熊执易、崔锜等人伏阙上书，极力陈述裴延龄奸恶，陆贽无罪。唐德宗震怒，打算降罪众人，多亏太子从中劝解，宰相传旨劝众人退下。金吾将军张万福高声祝贺，朝廷有直臣，天下太平，向阳城等人下拜，连声呼喊太平万岁。此事之后，阳城名声震动京城。


听闻唐德宗打算提拔裴延龄做宰相，阳城哭着对同僚说，如果裴延龄拜相，我就撕碎白麻诏书，不让此人祸害国家。阳城草拟奏疏，罗列裴延龄罪状，托付李泌之子李繁誊写。李繁品行不端，暗中把奏疏内容告知裴延龄。裴延龄抢先入宫辩解。等到阳城奏疏送入宫中，唐德宗认定是诬陷，搁置不问，改任阳城为国子司业，升任裴延龄为户部尚书。裴延龄始终没能得到相位，心中常怀怨愤，患病之后，私自搬运官物回自家宅第，无人敢阻拦。不久裴延龄病逝，终年六十九岁，朝野之人互相庆贺。


宣武藩镇接连内乱。节度使刘玄佐死后，其子刘士宁袭位，残暴失人心，被部将李万荣驱逐。李万荣病故，监军俱文珍召宋州刺史刘逸准平定变乱，赐名刘全谅。刘全谅很快离世，军中推举刘玄佐外甥韩弘担任留后。韩弘追查历次作乱首恶，抓捕三百余人，当众斩杀。韩弘接受朝廷任命，整顿军纪，汴州才安定下来。


淮西节度使吴少诚暗中谋划对抗朝廷，派人联络韩弘，韩弘将来使斩杀。吴少诚知道密谋败露，索性起兵反叛，劫掠寿州，袭击唐州，杀死镇遏使谢详、张嘉瑜。陈许节度使曲环病逝，陈州刺史上官涚接任留后。吴少诚趁势进攻陈许，上官涚派遣的将领战败，叛军直逼许州城下。上官涚惊慌想要弃城逃走。营田副使刘昌裔上前阻拦：朝廷刚刚授你节钺，怎能弃城而去？城中兵马充足，足以坚守。上官涚把守城事务交给刘昌裔。刘昌裔查出城中兵马使安国宁准备做叛军内应，设计诛杀安国宁，登城誓师。吴少诚连日围攻，刘昌裔抓住敌军懈怠时机，凿开城门出兵突袭，大破淮西兵马。韩弘派出三千兵马支援许州，吴少诚撤兵退走。


唐德宗得知吴少诚叛乱，削夺吴少诚官爵，调集各路兵马一同讨伐。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、安黄节度使伊慎、王宗、上官涚、韩弘联兵出征。起初官军接连攻下吴房、朗山。大军抵达小溵水，各路军队没有统一主帅，号令纷乱。一夜之间军中无故惊乱，全军溃散，军械粮草尽数丢弃，落入吴少诚手中，叛军声势再度大涨。西川节度使韦皋得知官军溃败，上表举荐统帅，提议要么选派老将浑瑊、贾耽总领大军，要么由自己挑选万人出峡进攻淮西；若是不可开战，就赦免吴少诚，休养生息。


唐德宗没有采纳韦皋的计策，任用韩全义为蔡州招讨使，统领各路兵马继续征讨吴少诚。韩全义本是禁军出身，并无将帅之才。大军进驻溵水，韩全义不懂治军，麾下将吏不听号令。吴少诚出兵袭击韩全义大营，韩全义军大败，连夜逃到五楼，又被叛军追击，接连溃散。韩全义收集残兵，退守陈州。他隐瞒战败实情，派遣使者向唐德宗上表，谎称大捷。唐德宗信以为真，大加慰劳。


朝堂奸佞当道，前线将帅无能。一场征伐淮西的战事，落得败绩瞒报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