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浑瑊从平凉盟坛拼死突围，逃回旧日营寨。营中将士早已四散奔逃，幸好营西还有一支严整阵列，前来接应浑瑊，领兵之人正是骆元光。骆元光迎接浑瑊入营，立刻命令全军披甲列阵，又传令邠宁兵马向西布防。吐蕃追兵赶到，望见官军阵列森严，又见西侧另有大军，担心被截断退路，不敢继续追击，收兵退走。浑瑊与骆元光收拢溃散士卒，清点伤亡，死伤将士足有两千余人，只能带着残兵，怅然返还。


平凉劫盟消息还未传到宫中之时，唐德宗上朝，对宰相们说道，如今和戎停战，算是国家一桩幸事。柳浑当即开口：戎狄本是豺狼，一纸盟约约束不住，今日之事，值得深深忧虑。李晟也跟着附和，所言正如柳浑所说。唐德宗脸色一变，斥责柳浑一介书生不懂边事，大臣怎么也说出这类言语。李晟与柳浑只得叩首谢罪，唐德宗拂袖退朝。


傍晚时分，韩游环加急奏报送入宫中，禀报吐蕃劫盟，入侵近边州镇。唐德宗大惊，召群臣议事，方才承认柳浑预判准确。没过多久，浑瑊的奏疏送到，详述劫盟全过程。朝廷下令浑瑊屯守奉天，李晟留在京城，不再外派。


尚结赞的计谋，本有两层打算。第一计离间李晟，已经得逞；第二计假意议和，擒获浑瑊，再借此事降罪马燧，除去三大名将之后，便挥兵直取长安。这一策只完成一半，没能达成目标。尚结赞退回原州，清点俘获的唐朝官员，职位最高的是崔汉衡，其次是马燧的侄子马弇，还有宦官俱文珍。


尚结赞又生出离间之计，解开三人绑缚，从容落座。他对马弇说，我本打算擒获浑侍中，不料误擒你们，实在抱歉。又指着马弇，你是马侍中的侄子。昔日马侍中驻守石州，若是渡河突袭，我全军必定覆灭。承蒙马侍中应允和谈，我才能保全兵马撤回。这份恩德，我不会拘禁他的亲人。随即释放马弇、俱文珍东归，依旧扣押崔汉衡等人。


马弇回去见到马燧，转述尚结赞一番说辞。马燧一时没能看穿圈套。俱文珍入宫禀报唐德宗，天子信以为真，削去马燧副元帅、节度使职权，只保留司徒兼侍中的虚衔。张延赏心中惭愧恐惧，常常托病不上朝。唐德宗于是提拔李泌，授同平章事，入朝拜相。


李泌进京接受官职，与李晟、马燧一同觐见唐德宗。唐德宗对李泌说，朕今日与你定下约定，你千万不要报复仇家。若是有人对你有恩德，朕替你报答。李泌答道，我素来信奉道教，不愿与人结仇。从前李辅国、元载都想加害于我，如今二人早已身死。旧日故友，有的显达，有的离世，我也没有什么恩德需要报答。只是臣也想和陛下立一个约定，不知陛下可否应允。


唐德宗问，是什么约定。李泌缓缓开口：愿陛下不要加害功臣。像李晟、马燧，功高容易遭人猜忌。陛下若是轻信谗言，加害二人，天下藩镇、禁军将士，人人愤懑，祸乱会再度兴起。陛下坦然相待，有事委派他们领兵征伐，无事召入朝中觐见，君臣相安。两位大臣也不可自恃功劳，恪守臣下本分，天下方能长久安定。


唐德宗听完，心中震动，说道，听你剖析，才明白这是社稷大计。朕把这番话记在心间，与两位大臣共保平安。李晟、马燧伏在地上，流泪叩谢。唐德宗又和李泌划分政务，军务粮草交给李泌，官吏礼仪归张延赏，刑狱交给柳浑。李泌却说，宰相总揽内外各项国事，天下事务一同商议裁断。若是各自分管一件事，就变成普通官吏，不能称作宰相。唐德宗醒悟，更加信任李泌，加封李泌为邺侯。


李泌接连上奏，请求恢复官吏选拔制度，裁汰冗余官员，停止供给外国使者廪食，把番使分隶禁军，调动边境士兵屯田，开放与蕃商互市，用丝绸交换耕牛，招募边民输送粮食，救济灾荒。唐德宗一一采纳，各项举措弥补当下朝政弊病。


唐德宗喜爱文雅之人，讨厌耿直粗率的臣子。柳浑性情质朴直率，说话常常浅白，唐德宗心中不悦。柳浑又多次和张延赏争执。张延赏派人传话，你若是少开口，宰相之位就能长久保全。柳浑正色回复，替我转告张公，柳浑头可以断，嘴巴不能禁。不久柳浑被罢免相位，改任左散骑常侍，这背后便是张延赏排挤。


张延赏和禁军将军李叔明素有嫌隙，打算罗织罪名陷害李叔明，顺势牵连东宫太子。李叔明本是鲜于仲通的弟弟，蒙赐李姓。李叔明之子李昪，和郭子仪之子郭曙、令狐彰之子令狐建一同担任宿卫。唐德宗当年向西逃难，三人护驾有功，回京之后都在禁军任职，深受宠信。李昪常常出入郜国长公主府邸，流言四起。


郜国长公主是唐肃宗幼女，先是嫁给裴徽，裴徽去世，改嫁萧升。萧升亡故之后，公主与彭州司马李万私通，蜀州别驾萧鼎、澧阳令韦惲也常往来。李昪不知检点，也出入公主府。张延赏抓住这件事，禀报唐德宗。唐德宗令李泌探查实情。李泌一眼看穿，此事意在动摇东宫。郜国长公主正是太子妃萧氏的生母。张延赏与李叔明有仇，没法直接加害李叔明，便从公主入手，掀起大案。


李泌劝说唐德宗，李昪既然已经招致非议，应当罢免宿卫职务，不给张延赏继续生事的机会。唐德宗依从建议，渐渐疏远张延赏。张延赏谋划落空，郁郁而终。张延赏死后，李昪脱离禁军，依旧常去公主府邸。有人告发郜国长公主淫乱不止，还暗中施行厌胜巫术。唐德宗大怒，将公主囚禁宫中，流放李昪前往岭南，杖杀李万，贬谪萧鼎、韦惲。唐德宗召来太子严厉斥责。太子心中恐惧，主动上表，请求和太子妃萧氏离婚。


唐德宗怒气未消，召李泌入宫商议，说舒王年纪长成，孝顺仁厚，可以托付社稷。李泌直言，陛下已经立了储君，如今打算废掉亲生儿子，改立侄子，臣难以理解。唐德宗说，舒王幼年朕收为养子，亲疏没有分别。李泌摇头，侄子终究不是亲子。陛下已有嫡子，却心生猜疑，就算舒王今日孝顺，一旦知道是取代太子得来储位，未必还能尽孝。


唐德宗勃然变色，你执意违抗朕的心意，难道不顾惜家族性命？李泌毫无惧色，向前一步，正言道：臣正是顾全家族，才敢直言。若是畏惧天子威严，曲意逢迎，将来太子被废，陛下事后悔恨，必然怪罪臣，杀害臣的子嗣。臣只有一个儿子，一旦冤死，家族便断绝香火。说到此处，李泌泪流不止。


李泌又提起建宁王旧案，当年建宁王含冤被杀，旧事就在眼前。唐德宗闻言动容。李泌继续辨析，太子没有过错，不能拿来类比承乾谋反旧事。就算公主有罪，也不该牵连太子妃，更不该废黜太子。臣以全家百口性命担保太子忠心。若是杨素、许敬宗这类人，接到陛下旨意，早就暗中结交舒王，图谋拥立之功。


唐德宗说道，这是朕的家事，你何必苦苦力争。李泌答道，天子以四海为家，身为宰相，天下之内，一件事处置失当，都是臣的责任。眼睁睁看着太子蒙受冤屈而不劝谏，便是臣的大罪。唐德宗沉吟，让李泌先行退下，容自己仔细思量。李泌叩首流泪，请陛下回宫静心思索，不要向身边人流露想法，不然奸人会借机依附舒王，太子便真的危险。


太子暗中派人拜见李泌道谢，说若是大祸无法挽回，我会先行自尽。李泌对来使传话，放心，必定无事。太子只需恭敬尽孝，谨守本分。只要我李泌还在，就不会让这件事酿成惨祸。


唐德宗又对李晟、马燧说起，自己素来怨恨回纥，听李泌一番话，才觉得从前想法并不妥当。李晟、马燧一同认可李泌的主张。李泌进言，吐蕃才是大唐百世之仇，河陇千里土地沦陷，长安曾经被攻破，先帝蒙难。回纥当年也曾助大唐收复京城，如今可汗诛杀牟羽，并无大罪。陛下不该恨应当交好的，反倒宽恕不共戴天的仇敌。


唐德宗顾虑，朕和回纥积怨已久，主动求和，会被夷狄耻笑，对方也可能拒绝。李泌提议，由他写信定下五项盟约：可汗上表称臣；来朝使者人数不超过二百；互市马匹不得超过千匹；不能带走中原百姓和胡商出塞。五条全部应允，便可和亲。唐德宗大喜，派遣使者送书信前往回纥。回纥上表，全部遵从约定。唐德宗册封第八女咸安公主，远嫁回纥可汗，先派遣使者送去公主画像，回纥遣使答谢，约定来年迎娶公主。


唐德宗再召李泌，询问招抚云南、大食、天竺的策略。李泌说，回纥臣服之后，吐蕃不敢轻易入塞。云南饱受吐蕃繁重赋役压榨，韦皋早已招抚，有心归附大唐。大食是西域最强之国，连同天竺，素来和吐蕃世代为敌。派遣使者安抚，三国都会诚心归附。朝廷派出使臣，三地果然愿意听命。


就在此时，妖僧李软奴暗中勾结殿前射生将领韩钦绪等人，密谋作乱。事情败露，一干人被捕。唐德宗交给内侍省审讯。李晟听闻消息，惊得摔倒在地，久久起身不得，痛哭不止。李晟家中人丁上千，一旦兴起大狱，稍有亲属牵连，全族都会覆灭。李晟急忙派人去请李泌。李泌赶到李晟府邸，安抚李晟，只要有我在朝中，绝不会让李公蒙受大祸。


李泌回去，秘密上奏，一旦兴起大狱，必定辗转牵连无数人。国家刚刚稍稍安定，不宜大肆抓捕株连，请求把李软奴一案移交御史台审理。唐德宗准许。案子审结，只将李软奴、韩钦绪二人定罪。韩钦绪是韩游环之子，事发之后逃去邠州，韩游环将他抓捕押送京城，二人一同腰斩。韩游环亲自入朝请罪，唐德宗依旧命他返回藩镇。一场谋逆大案，只诛杀首恶，没有牵连朝臣，朝野都感念李泌保全之功。


吐蕃听闻大唐与回纥结盟，心中忌惮。西北格局，悄然发生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