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援襄樊连丧二将孤城失守,宠奸相贻误十年国势濒危——南宋咸淳间襄樊保卫战与贾似道误国始末
2020/11/29 点击:
忽必烈早就想挥师南下。
只是阿里不哥起兵争位,他只能先亲征内战。昔木土一战,阿里不哥大败奔逃,忽必烈追出五十里,敌将接连归降,才收兵北还。
隐患未除,他不敢分心南下。
中统五年,阿里不哥山穷水尽,带着诸王、谋臣到上都叩首请罪。
忽必烈赦免阿里不哥,罪责全推给不鲁花一干人。说是这些人挑唆王爷作乱,推出斩首。
忽必烈拜刘秉忠为太保,参领中书省事。
刘秉忠请迁都燕京。忽必烈应允,筑城、修宫室,改中统五年为至元元年。
四年之后,才命征南都元帅阿朮,会同刘整,经略襄阳。
阿朮驻兵虎头山。遥望汉东白河口,眼中一亮。
他说,在此筑垒,断宋军粮道,襄阳便唾手可得。
当即动工,白河口起新城。
襄阳知府吕文焕,听见消息,心头一沉,急送书信,告知兄长吕文德。
早前忽必烈依刘整之计,送玉带贿赂吕文德,求在襄阳城外开设榷场互市。
吕文德贪利,上奏朝廷,准许樊城外开市。宋军在鹿门山筑土墙,明是通商,暗筑堡垒。蒙古也在白鹤山立寨,扼住南北要道,时常游骑出没襄樊城外,反客为主。
吕文焕写信劝阻,晚了。吕文德并不放在心上。待到白河口筑城的急报传来,吕文焕惶恐,吕文德反而呵斥。
“休要危言耸听,想要邀功。就算敌城新筑,也不足惧。襄樊城坚,储粮够撑十年。刘整若敢来,你们只守住过冬。春水一涨,我顺流来援,他只能逃走。”
吕文焕无话,只能加固城防,死守待援。
来年开春。
刘整再献一计,令阿朮造战船五千艘,招募水兵,日夜操练,风雨不歇。七万水军练成,大军自白河口出动,合围襄阳。
一道道警报送到临安,全被贾似道压住,不让度宗看见。
叶梦鼎素有清望,已经辞官在家。贾似道想博纳贤之名,强行举荐,召他做右丞相。
叶梦鼎再三推辞,被逼入朝。上任没多久,利州转运使王价之子求恩荫,叶梦鼎核查旧例,准予恩赏。
贾似道见恩赏不经自己之手,怒而罢斥省部官吏数人。叶梦鼎愤而求去。
贾似道母亲胡氏听说,当面痛斥他。
“叶丞相本安居林下,是你硬请出山,又处处牵制。你这般行事,早晚招祸。我宁愿绝食而死,不受连累。”
贾似道素来畏惧母亲,只得挽留。叶梦鼎看透朝堂,求去更急,度宗不许。
后来叶梦鼎听闻襄阳告急的边报被扣压,长叹数声,独自乘车,连夜逃出临安。
蒙古再遣史天泽增兵围城。
史天泽到城下,筑起长长的围垒。万山到百丈山,重兵扼守,南北水道断绝。又筑岘山、虎头山一字城,连接各堡,死死困住襄、樊。分兵围樊城,增修鹿门要塞。
京湖都统张世杰,本是蒙古张柔的侄子,获罪投奔南宋,被吕文德收留,忠勇善战,一路升到都统。
张世杰领兵援樊,到赤滩圃,被蒙古军截住。一番血战,北兵精锐,张世杰孤军难支,只能退兵。
度宗这时才听说襄樊危急,命夏贵为沿江制置副使,领兵入援。
春水上涨,夏贵轻舟载粮入襄阳。畏惧蒙古追兵,只和吕文焕简短答话,立刻掉头离去。
入秋大雨,汉水暴涨。夏贵令水师出没东岸林谷,布设疑兵。
阿朮一眼看穿,对诸将说,这是虚兵。他必偷袭新城,我们调集水师,在此等候。
蒙古围城一共十座城,新城便是其一。
次日清晨,夏贵果然驱船奔新城。刚到虎尾洲,蒙古水军两路杀出。夏贵猝不及防,慌忙调转船只逃命,部下大量落水溺死。
都统范文虎率水师来救,正撞上夏贵败兵、蒙古追兵紧随而至。范文虎本无胆略,见敌军势大,魂飞魄散,独自乘轻舟逃走,大军溃散。
吕文德听闻援军接连溃败,才后悔当初应允榷场,一声长叹。
“是我误国,悔之晚矣。”
背上毒疮发作,上书求休。朝廷授少师,封卫国公。不多久,身死。
他的女婿,便是范文虎。贾似道提拔范文虎为殿前副都指挥使,执掌禁军。
调两淮制置使李庭芝,改督荆湖兵马,救援襄樊。
范文虎怕李庭芝抢得大功,主动上书贾似道。
“我提数万兵马入襄阳,一战可破敌。只是不愿受李庭芝节制。若托恩相威名侥幸取胜,大功尽归于相公。”
贾似道大喜,范文虎一军直归枢密院,不受李庭芝调遣。
李庭芝屡次约范文虎进兵,范文虎只托辞未奉圣旨。日夜与姬妾游乐,击球宴饮,置襄阳孤城于不顾。
吕文焕在围城中,日日苦守,翘首盼望救兵。
朝中权相,城外大将,却在华堂之内寻欢作乐,哪里管襄阳死活。
贾似道再三称病,屡次请求辞官还乡。度宗苦苦挽留,甚至落泪。先是六日一朝,一月两赴经筵,后来改成十日一朝。贾似道依旧常常不到。偶尔入宫,度宗必起身避让,待他退朝,才敢重新落座。
贾似道越发骄横,数月不上朝。度宗听说襄阳危急,数次催他入朝议事,他百般拖延。
一日贾似道与众妾蹲在地上斗蟋蟀,正拍手大笑。忽报钦使到府。
贾似道脸色一变。
“什么钦使?就算御驾亲至,也要等我斗完蟋蟀。”
依旧蹲坐不动,许久才出来见使者。
钦使传度宗旨意,苦苦相请。贾似道才答应次日上朝。
次日殿中。度宗慰问完毕,开口:“襄阳被围将近三年,该如何处置?”
贾似道故作愕然。
“北兵早已退走。陛下从何处听来这话?”
度宗答:“宫中女嫔说起,朕才问师相。”
贾似道心头恼恨。
“陛下为何听信妇人之言?满朝文武难道没有耳目,反倒由妇人先知边事?”
度宗不敢再说话。贾似道悻悻而出。
回宫盘问内侍,查出那位女嫔。罗织暧昧罪名,逼度宗赐死。
度宗无可奈何,只能命她自缢。一介女子,只因一句国事,白白送命。
贾似道这才催范文虎统领内外水军救襄阳。
襄阳虽困,东西两路尚可通行。夏贵不断送衣粮入城,城中军民,才不至于冻饿。
蒙古张弘范,张柔之子,向史天泽献计。
“万山筑城,断襄阳西路。灌子滩立栅,断东路。两路一锁,城中坐困。”
史天泽采纳。令张弘范屯兵鹿门。襄樊,从此更难支撑。
范文虎领禁军、两淮水师十万,进至鹿门。阿朮沿江列阵,另遣一军奔会丹滩冲击宋军前锋。
范文虎逆流而上,到会丹滩。忽闻鼓声震天,放眼两岸,蒙古兵马漫山遍野。他心中先怯。
蒙古军鼓噪冲锋,顺江直扑。范文虎还未下令接战,已经传令后撤。
主将先退,军心立刻崩。稍一接战,士兵丢弃甲仗,向东奔逃。范文虎跑得最快,战船兵器遗弃无数。
李庭芝听闻范文虎大败,上表请罪,请另择主帅。朝廷不许,命他移屯郢州。
李庭芝探知襄阳西北青泥河,水源出自均、房。造轻舟百艘,三船联为一舫。中间载兵器,两侧船身有篷无底。悬重赏,招募善水死士三千,以张顺、张贵统领。
两人有勇有谋,深得民兵信服。人称张顺竹园张,张贵矮张。
二人号令全军。
“此行九死一生。贪生者,此刻便可退出,不要拖累众人。”
三千人齐声愿死,无一人退缩。
汉水上涨。百艘战船结成方阵,三更起锚,红灯为号。张贵先行,张顺继后,破浪直冲重围。
到磨洪滩,敌船遮蔽江面,水路上无处可钻。张贵驾船突进。张顺领善泅士卒潜入水下,砍断铁链,凿破敌船。敌舟或沉或散,阵脚大乱。
张贵趁势杀出一条血路,且战且进。黎明,抵达襄阳城下。
孤城久绝外援。守军看见援军,喜极,开城迎接,士气大振。
收兵入城,唯独不见张顺。
数日后,一具浮尸逆流漂到浮桥。身披甲胄,手握弓箭,正是张顺。身上四创六箭,神色如生。军民奉为神明,筑冢安葬。
张贵入城,吕文焕留他一同守城。
张贵奋然开口。
“孤城无援,守也是死。唯有再向范文虎求援,内外夹击,方有机会退敌。”
吕文焕无言。张贵募得两名能潜伏水中数日的勇士,蜡封书信,泅水出城,送往范文虎军中。
范文虎见信,许诺发兵五千屯驻龙尾洲,约定夹攻。遣二人带回信归去。
张贵得报,辞别吕文焕,整顿部众登舟。清点人手,少了一人。此人先前犯法受过鞭打,怀恨逃走。
张贵大惊。
“计划泄露。只能即刻出发,或许敌兵尚未完全知晓,尚可一搏。”
发炮启航,斩断铁链,连夜突围,杀出险境。船行小新河,敌舰拦路截杀。张贵率众死战。
远远望见岸边举火,船旗招展,近龙尾洲。张贵以为范文虎援军已到,大喜向前。
来船却是阿朮、刘整的元军。逃卒早已泄密,阿朮抢先占据龙尾洲,以逸待劳。范文虎大军本来抵达,遇大风巨浪,后退三十里。
两船相接,张贵才知中计。重重围困,部下死伤殆尽。张贵身受数十处创伤,力竭被擒,不肯投降,遇害。
敌兵抬张贵尸体到城下,对着城上守军大喊:“认得矮张都统么?”
守军望见尸首,放声痛哭,全城士气崩塌。敌兵弃尸而去。吕文焕出城收殓,葬在张顺墓旁,立双庙,祭祀两位忠烈,继续誓众死守。
咸淳九年,襄阳被围五年,樊城被围四年。
襄、樊隔水相望,互为犄角。江中植木,铁链相连,浮桥贯通两城援兵。
阿朮督军,锯断木桩,斧劈铁链,浮桥被毁。吕文焕无法援救樊城。阿朮分兵拦江,独领精锐猛攻樊城。
樊城守不住,城破。守将范天顺仰天长叹:“生为宋臣,死为宋鬼。”悬梁自尽。
别将牛富,领百人巷战,杀伤大量元兵。身受重伤,以头撞柱,投火殉国。裨将王福见牛富身死,垂泪道:“将军殉国,我岂能独生。”亦赴火而死。
襄阳失去樊城屏障,越发危急。士兵拆屋取柴,撕文书为衣。吕文焕每次巡城,向南遥望,痛哭,才下城楼,日日盼援军。
贾似道这时再也瞒不住。上书请求亲赴前线,暗中示意台官上奏挽留。度宗便不准他出行。
群臣举荐高达援襄。御史李禀告贾似道。
贾似道摇头:“我若起用高达,怎么对得起吕氏一族?”
李旺出门长叹:“吕氏安稳,赵家便危险。”
贾似道再请领兵出征,公卿商议。监察御史陈坚等人进言:“师相出外,顾襄阳便顾不了两淮,顾两淮顾不了襄阳。留在朝中调度,才是上策。”
度宗听从,留贾似道在临安。贾似道依旧游宴湖山,把襄阳抛在脑后。
襄阳孤危日甚。吕文焕登城守备,忽听城下有人唤他名字。低头,是刘整前来劝降。
吕文焕不答话,暗令弓箭手放箭。一箭正中刘整右肩,甲厚没有透入骨肉。刘整拨马退走,心中恨极。
另一元将阿里海涯,得西域工匠新炮法,先前以此炮攻破樊城。如今移炮攻襄阳。一炮击中谯楼,声如惊雷。城中人心大乱,不少士兵翻城出降。
刘整想立刻踏平襄阳,活捉吕文焕报一箭之仇。阿里海涯拦住。
“暂缓。我去劝降。他若知势归降,不必多杀生灵。将军不必记私怨,各为其主而已。”
阿里海涯到城下喊话。
“你据孤城五年,尽忠本朝。只是如今援绝势穷,白白葬送数万百姓。开城归降,一概赦免,加官授爵。这是大汗诏令,绝不欺瞒。”
吕文焕沉吟不决。阿里海涯见他心动,折箭立誓。
“我若欺你,如此箭。”
吕文焕终于应允出降。交出城门锁钥,献上城池。阿里海涯入城,请吕文焕出迎阿朮。阿朮入城,吕文焕献上地图户籍,随阿里海涯北上燕京。
此时忽必烈,已经改国号为大元。往后叙事,便称元。
吕文焕入朝觐见元主。忽必烈依阿里海涯之言,授他襄汉大都督。吕文焕主动献上攻打郢州的方略,愿做元军先锋。
坚守五年,也算坚韧。一朝归降,转头便谋攻宋。元主接纳,令他休整,等待大举南下。
消息传回临安。贾似道入殿对度宗说:“臣屡次请求巡边,陛下不许。若早听臣言,不至于此。”
度宗暗自悔恨。
吕文焕兄长吕文福、吕文德之子吕师夔,上表请罪。贾似道庇护,一概不问罪责。
度宗先后召江万里、马廷鸾为左右丞相。江万里数月而去,马廷鸾一年后辞官。朝堂之上,众人只知贾似道,不知有度宗。
度宗明堂祭祀,贾似道为大礼使。礼毕往景灵宫,天降大雨。贾似道请度宗等雨停再乘辇。度宗应允,雨却下个不停。
胡贵嫔之兄胡显祖随侍,请依开禧旧例,乘逍遥辇回宫。度宗道:“平章恐怕不会答应。”
胡显祖谎称贾似道已经准许。度宗便乘辇回宫。
贾似道听闻,勃然大怒。入殿奏报:“臣为大礼使,陛下举动竟不让我知晓,臣留在这里还有何用?”大步出朝,直奔嘉会门。
度宗惊惶,派人挽留,贾似道不肯回。度宗没有办法,罢免胡显祖,含泪把胡贵嫔送入庵中为尼。贾似道才重回朝堂。
襄樊陷落之后,贾似道又上奏:“大势至此,若不臣奔走联络,将来局面不堪设想。”
度宗道:“师相怎可一日离开朕左右。”
贾似道请设立机速房,说是要革除枢密院泄露军情、拖延边报的弊病。不过又是掩人耳目。
朝廷下诏,令内外臣子密陈攻守方略。四川参议官上救危三策:封锁汉江口岸;荆门当阳筑玉泉山城;峡州、宜都一带连筑堡寨,收纳流民,屯田守御,附带绘图上奏。
奏章送到贾似道手中,压下不报。
陈宜中为给事中,上书:襄樊失守,全因范文虎怯懦,当斩首正国法。
贾似道不许。只降范文虎一级,调任安徽。反倒罢免李庭芝,启用汪立信为京湖制置使,赵潽为沿江制置使。
赵潽是赵葵之子,年少。监察御史陈文龙说他年少,不能独当一面,触怒贾似道,被斥退。
没过多久,贾似道再起用李庭芝为淮东制置使,守扬州;夏贵守淮西庐州;陈弈守黄州。陈弈不通兵略,一味谄媚贾似道,靠钻营手握重兵。
咸淳十年,贾似道母亲亡故。回越州办丧事。朝廷下诏,用天子仪仗送葬,坟墓规格比照帝陵。百官奉命送葬,立在大雨之中,终日不敢挪动。丧事完毕,贾似道夺情起复,重回朝堂。
数月之后,度宗驾崩。遗诏皇子赵?继位。
度宗在位十年,寿三十五。做太子时便沉溺女色,登基后更加放纵。旧例,帝王召幸妃嫔,次日妃嫔到宫门谢恩登记。度宗一朝,每日谢恩者多达三十余人。纵欲伤身,三十多岁便离世。
皇子赵?年仅四岁,全后所生。庶兄赵昰年纪更长,朝臣商议立长。唯独贾似道坚持立嫡。赵?登基,谢太后临朝听政。封赵昰吉王,赵昺信王。特许贾似道独班起居,尊谢太后为太皇太后,全皇后为皇太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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