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元兵报怨南侵蹂躏江右，贾似道丧师辱国窜殛岭南——南宋德祐初年元军破江与权奸败亡始末
2020/12/2 点击：
恭帝赵?即位，年号未改。忽必烈已经传谕诸将，大举南侵。
诏书历数贾似道拘押使者、背弃盟约的罪。
诏书写得明白。
早年宋蒙互通使节。宪宗当年南征，贾似道遣宋京请和，息兵安民。朕登基之后，念及旧约，遣郝经持书出使，本为保全百姓。宋人却把郝经囚禁。战火连年，尸骸遍野，生灵遭难，都是宋廷自取。
襄阳归降之后，原盼宋人悔祸，他们依旧执迷。问罪之师，不得不出。
命水陆并进，布告天下。寻常百姓，本无过错，将士不可随意屠戮劫掠。但凡弃暗投明、立下奇功，按功升赏。负隅顽抗，拒不归降，杀无赦。
拜两大元帅，史天泽、伯颜，总领各路兵马。刘整、吕文焕为向导，二十万大军南下。
宋廷如今，幼主临朝，太后听政，哪里懂得军国大事。贾似道依旧手握权柄，贪财享乐，日日游宴湖山，粉饰太平。
京湖制置汪立信听闻元军大举出动，忧愤难平，上书朝廷。
天下大势，十去八九，君臣依旧安坐，不知危机。
上策，尽数征发内地兵卒充实江防，沿江布守，有事东西呼应。择宗室重臣，分掌东西两府，互为犄角。
中策，礼送使者归国，许诺岁币，争取两三年喘息休整。
两策若都不能行，便是天命已绝，预备亡国的仪制吧。
贾似道看完奏书，勃然大怒，一把掷在地上。
“瞎贼，竟敢如此狂言！”
汪立信一目微盲，所以贾似道这般辱骂。随即上奏，罢黜汪立信，换朱祀孙做京湖制置，镇守江陵。
元兵渡河南下，兵锋直指郢州。史天泽中途染病，北返养病。全军交由伯颜节制。
伯颜分兵两道。
自己同阿朮，由襄阳入汉水，顺江东下，吕文焕领水师为先锋。
博罗欢走东路，攻取扬州，节制淮东兵马，刘整领骑兵先行。
两个降将，一水一陆。旌旗连绵数百里。
伯颜兵临郢州，城西扎营。宋都统张世杰驻守此处。
郢城在汉水北岸，巨石垒筑。南岸另筑新郢。江中横锁铁链，锁住战船。水下密植木桩，两岸遍布火炮弓弩。险要之处，层层设防，滴水不漏。元兵数次逼近，都被张世杰击退。
阿朮捉获一名宋军探子，温言安抚，问有没有小路绕行。
探子说，可走黄家湾堡，从河口拖船入藤湖，再转入大江，最为便捷。
阿朮禀告伯颜。伯颜又问吕文焕，吕文焕也说可行。
于是分兵攻破黄家湾堡，战船驶入藤湖，进抵沙洋。
沙洋有守军。伯颜令俘虏持檄入城招降。守将王虎臣、王大用，斩杀来使，焚毁檄文，登城死拒。
吕文焕到城下劝降，无人理会。
黄昏风起。伯颜下令放炮纵火，顺风焚烧城外屋舍。烟火漫天，遮人视线。守兵视物不清，元兵攀梯登城，一拥而入。王虎臣、王大用力竭被擒。
元兵继续进逼新郢城。吕文焕把王大用绑到城下，令他喊话招降。都统边居谊，置之不理。
次日，王大用再至城下。边居谊开口：“我想与吕参政面谈，请他过来。”
吕文焕策马靠近城墙。梆声一响，城门洞开，伏弩齐发，箭矢如雨。吕文焕急忙调转马头，右臂中箭，忍痛挥鞭。战马中箭倒地，人摔落在地。城内冲出甲士，挺矛来擒。元军骑兵急忙上前抢救，换马，护着他仓皇逃归。
边居谊督军死守。伯颜增兵猛攻，射入城中文书，许诺高官厚禄招降。总制黄顺、副将任宁心动，缒城出降，不少士卒跟着出逃。边居谊开城门，把叛卒尽数斩杀。
吕文焕再度领兵攻城，边居谊放火箭，逼退敌军。
刚回城片刻，城头鼓声大作。元兵像蚂蚁一般攀上城墙。守军死的死，逃的逃。
边居谊自知大势已去，拔剑自刎。剑刃钝，割不断咽喉。他纵身跃入烈火，焚身殉国。新郢陷落。
伯颜敬重他忠烈，命人收尸安葬。大军继续前行，抵达蔡店，召集诸将，择日渡江。
宋淮西制置夏贵，调集汉、鄂水师，扼守各处要害。都统王达守阳逻堡，朱祀孙领游击军扼守江心水道，元兵难以向前。
伯颜用声东击西之计。扬言围攻汉阳，要从汉口渡江。暗中遣阿剌罕领奇兵，偷袭沙芜口。
夏贵中计，领兵驰援汉阳。沙芜口失守。
伯颜撤汉阳之围，自沙芜口入长江，数千战船停泊沦河湾。遣使招降阳逻堡，守将不从，强攻也不能破。
伯颜再施计策。令阿里海涯继续佯攻阳逻堡。暗中命阿朮率领四翼兵马，逆流而上，奔袭青山矶。
阿朮连夜进军，风雪大作。宋军防备不及，元舟悄然上行。
天明，阿朮看见南岸沙洲，传令全军速渡，战马载于船后随行。万户史天泽之子史格率先突进，快要抵达青山矶，被荆鄂都统程鹏飞拦截，一战失利。阿朮大军接续赶到，江心大战。程鹏飞抵挡不住，退往江岸。阿朮登岸追杀。程鹏飞重伤，逃奔鄂州，千余艘战船落入元人之手。
青山矶落入元军，捷报送到伯颜帐下。伯颜大喜，挥师猛攻阳逻堡。
夏贵正率水师赶来增援，听闻阿朮已经渡江，魂飞魄散。领三百战船，沿江向东撤退，放火焚烧南岸营寨，退往庐州。
阳逻堡孤立无援。王达领八千士卒，连同刘成，全部战死。
伯颜渡江，与阿朮合兵，直扑鄂州。
朱祀孙领兵来救，听说阳逻堡溃败，惊惧不已，连夜逃回江陵。
吕文焕传檄招降。汉阳守将王仪献城归元。鄂州权守张晏然、都统程鹏飞，开门接纳伯颜大军。唯有幕僚张山宁不肯屈膝。诸将想杀他，伯颜称他义士，放他离去。
伯颜留阿里海涯领兵四万镇守鄂州，攻略荆湖。自己与阿朮，统大军继续南下，直指临安。
宋廷得报，满朝震恐。群臣聚议，所有人都盼贾似道领兵御敌，太学诸生也是这般呼声。
贾似道再也推托不得，只能应允。朝廷下诏，命他都督各路兵马，在临安开设都督府。黄万石等人参赞军机，府中属官，先斩后奏。
从封桩库取出黄金十万两，白银五十万两，一千万贯关子充作军饷。王侯宅邸，勒令出钱助军。僧道田租，尽数征收，补给粮草。下诏天下，起兵勤王。
已是咸淳十年岁末。贾似道依旧在葛岭私宅，和姬妾围炉守岁。灯火满堂，酒色相伴。这是他最后一个繁华除夕。
来年，恭帝改元德祐。宫中依例庆贺。当夜警报便至：元兵入黄州，沿江制置陈奕开城投降，元廷授他沿江都督。陈奕之子陈岩守江东州，随父亲一同归降。蕲州知州管景模，遣使迎元军入城。
贾似道慌了，急召吕师夔入都督府，调度中游兵马。吕师夔不肯受命，反倒和江州钱真孙一同迎接伯颜。
伯颜命吕师夔镇守江州。吕师夔在庾公楼大摆宴席款待伯颜，献上两名宗室女子劝酒。
伯颜入座，见二女侍立，勃然变色。
“我奉大汗之命，兴仁义之师问罪宋廷，岂能以色相蛊惑？我岂是贪恋美色之辈。”
吕师夔满面羞惭，慌忙谢罪，遣走二女。伯颜略饮一杯，起身离席。
安庆知府范文虎听闻吕师夔降元，也生异心，遣使到江州迎候伯颜。伯颜先遣阿朮赴安庆，大军随后跟进。范文虎出城跪拜，礼数周全。伯颜授他两浙大都督。通判夏倚不愿屈从，服毒自尽。
吕、范二人，本都是贾似道心腹，接连叛降。贾似道手足无措。
忽闻刘整在无为城下病死。贾似道大喜。
“刘整一死，北人失了向导，是上天助我大宋。”
元军南征，原本倚仗刘整、吕文焕两向导。伯颜分派刘整另领一军，进攻淮南。刘整本想乘虚直取临安，伯颜不许。刘整领兵攻打无为军，久攻不下。又听闻吕文焕拿下鄂州的捷报，长叹一声：主帅捆住我的手脚，功劳被旁人抢去。郁愤难平，一病而亡。
贾似道视之为天赐良机，上表出师。调集各路精兵十三万，金银辎重装满战船。船队首尾相连，绵延百里。大军抵达芜湖。派人联络吕师夔，请他代为斡旋议和，吕师夔置之不理。
不久夏贵领兵来会合。从袖中取出一纸，递给贾似道。说大宋国祚，只剩三百二十年。
贾似道无言，低声长叹。心知夏贵这些人，已经靠不住。重新起用汪立信为江淮招讨使，前往建康募兵。
汪立信接到诏令，即日动身，在芜湖见到贾似道。贾似道拍着他后背。
“当初不听公言，才落到今日局面。如今该怎么办？”
汪立信淡淡回话。
“如今还有什么办法。敌寇深入，江南已经没有一寸干净土地。我此行，只求寻一块赵家的土地，赴死。要死得明白，才算不负宋臣之名。”
贾似道满心羞愧，勉强寒暄几句。汪立信转身离去。
贾似道自知大势不妙，再遣宋京出使元营，请求称臣纳币，依照当年开庆旧例。
伯颜回信。
“我大军尚未渡江之时，尚可谈贡纳求和。如今沿江州郡大半归我，哪里还有和议可谈。若执意求和，你亲自前来面谈。”
贾似道拿到书信，哪里敢去。
元兵进逼池州。知州王起宗弃城逃走，通判赵卯发代管州事。修缮城墙，囤积粮草，预备死守。都统张林屡次暗示赵卯发降元，赵卯发忠义愤激，怒目相向，张林不敢再提。
后来张林领兵巡江阴，暗中向元军投诚。表面上协助守城，守城兵马尽数归他掌控。赵卯发知道事已不可挽回，摆酒宴请亲友，当面诀别。对妻子雍氏说：城快要破，我是守臣，不能逃走，你先行避难。
雍氏开口：君做忠臣，我便不能做忠臣之妻？
赵卯发诧异。雍氏请求先行赴死。
赵卯发笑：既然同死，何必争先后。
次日元军攻城。赵卯发在案上写下字句：国不可背，城不可降，夫妇同死，节义成双。
写完，二人在室内相对自缢。张林开城门迎元兵入城。伯颜入城，问知州何在。左右禀告夫妇殉节。伯颜为之叹息，备棺合葬，亲自到墓前祭拜。宋廷追赠赵卯发华文阁待制，谥号文节，雍氏封顺义夫人。
池州陷落。贾似道精选七万精锐，交给孙虎臣，前去拦截元军。命夏贵领战船两千五百艘在后跟进。贾似道自领后军屯驻鲁港，作为接应。
孙虎臣还带着爱妾，随船同行。大军行至池州下游丁家洲，望见敌船逼近，泊船列阵。炮声接连轰鸣，弹火飞溅，势不可挡。孙虎臣心中惊惧，勉强挥兵接战。阿朮领数千快船乘风杀来，呼声震江。
宋前锋姜才忠勇，挺身死战。孙虎臣却已经胆寒，跳上姜才的战船。
军中士卒大喊：步帅逃了！
全军瞬间大乱，溃散奔逃。
夏贵本来就忌惮孙虎臣地位压过自己，一直在观望。见前锋溃败，不战而逃。驾小船掠过贾似道大船，高声呼喊：敌众我寡，抵挡不住，师相早做打算。
贾似道大惊，急忙鸣金收兵。江面战船纷乱，互相冲撞。阿朮趁势挥军横扫，伯颜又令步骑沿江岸夹击。宋军落水、被刀斩杀，江水染成赤色。军械物资，尽数落入元人手中。
贾似道逃至珠金沙，当夜召夏贵议事。不多时孙虎臣赶来，捶胸大哭：我的士卒不肯死战，如何是好。
夏贵淡淡一笑：我从前与北人血战，也有几番经历。
贾似道问御敌之策。
夏贵道：诸军已经吓破胆，不能再战。师相速去扬州，收拢溃兵，护御驾出海。我留守淮西死战。说完驾船离去。
贾似道、孙虎臣乘小船逃回扬州。
第二日，溃败的士兵沿江漂流而下。贾似道命人上岸举旗收拢溃卒，无人响应，还有人出言痛骂。贾似道束手无策。
镇江、宁国、隆兴、江阴守臣纷纷弃城。太平、和州、无为，相继投降。元军攻破饶州，知州唐震不屈遇害，全家殉难。前丞相江万里闲居乡里，早先在芝山后园凿一池，取名止水。城池危急，投池自尽。左右仆从、其子江镐，相继投水，尸体重叠。
第二天江万里尸体浮出水面，家人收敛安葬。宋廷追赠太傅、益国公，谥文忠。唐震谥忠介。
贾似道上书，请朝廷迁都。太皇太后不许。殿帅韩震，是贾似道心腹，再次奏请。太后令大臣商议。贾似道出兵之时，以王爚、章鉴为左右丞相。王爚主张固守，被韩震一党排挤，弃官逃走。京学生上书，劝阻迁都。迁都之议作罢。下诏天下勤王。
勤王诏书下达，各地将帅大多观望。只有李庭芝派兵入卫，张世杰领兵前来。参政陈宜中疑心张世杰本自元营，换掉他原有部曲，另拨新军给他统领。
江西提刑文天祥、湖南提刑李芾，从前忤逆贾似道被贬。听闻临安危急，文天祥招募乡中豪杰，联络溪峒蛮兵万人入卫京师。李芾招募壮士三千，整军勤王。
只是大局早已被贾似道败坏。临安城内风声鹤唳。单凭一二忠臣，募兵卫国，已是强弩之末，无力回天。
朝廷召回王爚辅政。右丞相章鉴弃官回乡。陈宜中升任知枢密院。
郝经之弟郝庸来到宋地，寻访兄长。陈宜中上疏，请礼送郝经北归。朝廷遣总管段佑护送。郝经被囚禁十六年，回到燕京不久病逝。忽必烈赠谥文忠，催促伯颜加快进兵。
伯颜进逼建康。汪立信自芜湖分别之后，奔赴建康。到了地方，守军已经溃散，遍地元兵。只能折返高邮，打算控扼淮汉，图谋后举。不久听闻贾似道全军溃败，江汉守臣望风而降。长叹一声：今日，我可以死在大宋国土之上。
置办酒宴，与幕僚诀别。上表拜谢三宫，写信嘱咐侄子后事。夜半，在庭院踱步，慷慨悲歌，拍案三声，失声痛哭数日，扼喉自尽。
元兵入建康，汪立信心腹金明护送汪立信家人出逃。有人向伯颜说起汪立信的三策，请求诛杀汪立信家属。伯颜叹息：大宋有这样的忠臣，若宋廷早采纳他的谋划，我岂能到此。不可加害其家人。派人寻访家属，赐金帛抚恤。金明扶灵归葬丹阳。
建康都统徐旺荣开城迎接伯颜入城。元军分兵四出，广德军归降，临安朝野越发震动。贾似道无计可施，交还都督大印。
陈宜中问堂吏翁应龙，贾似道身在何处。翁应龙说不知。陈宜中疑心贾似道已经身死，上奏请诛杀贾似道。谢太后说，贾似道侍奉三朝，有辛劳，不可因一次大败，便施以重刑。
下诏授贾似道醴泉观使，罢免平章、都督。贾似道当年推行的弊政，尽数革除。公田归还原主，租户解散，流放之人放回，恢复吴潜、向士璧等人官爵。翁应龙刺配吉阳军，廖莹中、王庭一众党羽贬官。
太学生、台谏接连上书，请诛杀贾似道。太后依旧不肯。贾似道上表，把罪责推给夏贵、孙虎臣，乞求保全性命。朝廷令李庭芝护送贾似道回越州守丧。贾似道赖在扬州不肯动身。
王爚上奏：似道不忠君，不孝亲，请下诏严责。诏书下达，贾似道才动身回绍兴。绍兴守臣闭门，不许他入城。
王爚再入内廷面奏太后：本朝权臣酿祸，没有比贾似道更甚的。士民百姓屡次弹劾，陛下置之不理，何以安抚天下人心。
太后才将贾似道降三级，安置婺州。婺州百姓听说他要来，张贴檄文驱逐，不容落脚。
监察御史孙嵘叟等人上奏，罪重罚轻。再流放建宁府。国子司业方应发、中书舍人王应麟进言，应当流放远荒，严惩同党，肃正国法。
朝廷下令，斩杀翁应龙，抄没家产。廖莹中、王庭除名流放岭南，二人畏惧，自尽而死。贾似道再贬高州团练使，安置循州，家产查抄充公。
福王赵与芮素来痛恨贾似道，招募监押之人，要在途中了结他。会稽县尉郑虎臣，主动领命上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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