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皇孙回京受传国玺、太后西巡五台惹直谏——忽必烈驾崩与成宗即位
2021/2/24 点击：
老将伯颜心里透亮。
他一路后撤，不是惧战，是在钓一头巨兽。
海都孤军深入塞外，前路陌生，步步疑惧，早已是惊弓之鸟。伯颜对众将说：我若一战大胜，海都转头便逃，根本抓不住。我的谋划，是把他引进险地，叫他自投罗网，再一战擒杀。你们一心求速战，一旦放他脱身，这个罪责，谁扛得住？
众将依旧不服。
“主帅的谋略自然高深。只是皇孙与太傅停在半路，不知道这条密计，只会向朝廷进谗。速战，于我们更有利。若是海都跑了，罪责，我们来担！”
伯颜一声长叹。
这，算是海都的运气。
“要打，便打。”
一声令下，全军沸腾，大开营门，整队冲杀而出。
海都连日得胜，志得意满，全无防备，正帐中饮酒消遣。探卒匆匆来报敌兵杀出。海都一笑，只当又是诱敌的戏码，立刻上马出营督军。
转瞬之间，伯颜大军已经冲进营盘，将士悍不畏死，无人可挡，海都部众节节后退。
海都终究是沙场老手。
他一眼看出，这一轮攻势，和前几日佯装败退全然两样。瞬间看破，之前连败，全是圈套。他当即号令部下，边打边撤。万幸大军还没有踏入绝地，退路尚且平坦，兵马虽有折损，好歹本人脱身逃走。伯颜兵马追出数十里，只夺得军械马匹，斩杀数百敌兵，眼睁睁看着海都远遁，无力再追，只得收兵回营。
伯颜开口：“我先前说过什么？”
诸将惶恐，上前请罪。
伯颜缓缓开口：“往后行军，务必审慎。身为部将，要听主帅号令；若一日你自己为主帅，更要步步小心。老夫年事已高，全指望你们一心报国。今日过失，日后改过便是，我不追究。”一番话，满是感慨。诸将叩首谢罪。
伯颜派人迎接钦使。皇孙铁木耳一行人抵达大营，伯颜设宴款待，共论边疆国事。次日，他把兵符印信交给玉昔帖木儿，打算动身前往大同。
铁木耳摆酒饯行，举杯发问：“您这一去，可有什么教诲留给我？”
伯颜举杯作答：“这杯中酒，切莫贪多。还有一事务必当心——女色。”
铁木耳道：“我记下教诲。只怕一时记得，难以长久恪守。”
酒宴散去，伯颜动身前往大同。
这一年，至元三十年。
安南遣使入贡，朝廷却下旨扣留使者，朝堂之上，又在商议南征。
缘由要追溯至至元二十八年。忽必烈遣吏部尚书梁曾出使安南，勒令安南国王亲自入朝。彼时安南王陈日烜已亡，其子陈日燇继位。听闻元使到来，打算从侧门迎接诏书。
安南王城有三道大门，择偏门接诏，摆明轻视大元。梁曾停驻城外，写信责问。书信往返三次，安南才同意从中门迎诏。会面之时，梁曾劝陈日燇亲赴大都。陈日燇不肯，只派遣臣子陶子奇，随同梁曾一同北上纳贡。梁曾将与陈日燇往来辩论的文书呈上。忽必烈大喜，脱下自己的御衣赏赐给他。
朝中臣子心生嫉妒，纷纷进言，诬告梁曾收受安南贿赂。忽必烈召梁曾当面问询。梁曾答：安南送来黄金宝器，我不敢私收，尽数交还给使者陶子奇。忽必烈说：有人告你受贿，朕不信。但这类事，该提前禀明朕，若是如实上报，收下也无妨。朝臣又以陈日燇不肯亲朝为由，请求扣押陶子奇。忽必烈准奏，下令诸王亦里吉剌调集兵马粮草，择日出兵南征。
大军尚未开拔，紫微垣出现彗星，光芒长达数尺。这仿佛是忽必烈大限将至的预兆。忽必烈心中不安，深夜召不忽术入宫，询问如何化解天变。
不忽术说：天有风雨，人造屋舍遮蔽；地有江河，打造舟船通行。天地力量亦有局限，要靠人来补全。古人所说人能参赞天地，便是这个道理。
父母动怒，子女不会心生怨恨，只会更加恭敬尽孝。上天降下警示，天子更该心怀敬畏，反省自身。上古圣王敬畏天戒，全都得善终。汉文帝之时，一日山崩二十九处，日食、地震接连发生。文帝下诏广求直言，自省过错，灾祸随之平息，天下安定。愿陛下效仿古圣，天变自然消解。
忽必烈听完，心中震动。不忽术又诵读汉文帝《日食求言诏》。忽必烈说：古人这番话，正中我心意。君臣交谈，直至四更。
这年冬日，朝廷下诏减免赋税，赈济饥民，大赦天下。
次年元旦，忽必烈身体不适，取消朝贺。第二日，传召丞相、知枢密院事伯颜入京。十天之后，伯颜从大同赶回。又七日，忽必烈病危。伯颜、不忽术等人入宫，领受遗命。三日之后，忽必烈于紫檀殿驾崩。在位三十五年，寿八十。
亲王大臣派遣使者，奔赴和林向皇孙报丧。伯颜总领百官，主持朝政。兵马司上奏，请求清晨鸣晨钟、黄昏鸣暮钟，防备宫中生乱。伯颜厉声呵斥：大内之中，何来盗贼？莫非是你想作乱？
恰逢一名差役偷窃内库银两被擒。宰执打算立刻处死。伯颜道：新皇尚未归来，宫中无主，当求安定。区区小盗，稍加惩戒即可，不可滥用重刑，自乱人心。何况处决人犯，须有君主诏令，如今，哪来的旨意可以奉行？
宰执无言以对。宫廷之内，平静如常。数日之后，灵柩发引，葬于起辇谷，和元朝先帝陵寝并列。
论忽必烈一生，功不足以抵过失。接连任用贪佞之臣，屡屡兴兵征伐，崇奉僧侣，宫闱秽乱，这四件，是他最大的失德。史书称赞他胸襟宏阔、格局远大，未免是曲意奉承。
再说皇孙铁木耳听闻讣告，自和林启程南归。快到上都之时，右丞张九思带兵迎接，献上一枚传国玉玺。这并非忽必烈御用宝印，乃是世人相传的秦代传国玺。
原委是木华黎曾孙硕迪过世，家中贫苦。硕迪妻子拿这方玉玺到市集售卖，中丞崔彧将它买下。崔彧找来秘书监丞杨桓辨识印文。杨桓辨认，上面篆字：受命于天，既寿永昌。
崔彧大惊：莫非是秦代传国玉玺？
实话来讲，秦玺早就焚毁，怎会再度现世？木华黎世代效忠大元，若真藏有此宝，怎敢隐瞒不献？此物分明是赝品，用来献媚邀功。崔彧把玉玺进献给已故太子真金的妃子弘吉剌氏。
皇孙铁木耳，正是真金第三子，弘吉剌妃亲生。太后得玺，遍示群臣。丞相以下百官依次道贺，都说世祖刚刚驾崩，宝玺现世，天命归于皇太孙，乃是天大吉兆。于是派遣张九思，带领数百禁军捧着玉玺，前去迎接。铁木耳接过玉玺，面露喜色，重重慰劳众人，随即策马进入上都。
诸王宗亲、文武百官同日齐聚，商议拥立皇孙继承大位。部分亲王心中不服。太傅玉昔帖木儿随同皇孙一同归来，找到晋王甘麻剌，开口说道：先帝驾崩，皇位不可长久空悬。天赐宝玺，天命已有归属。您是宗室之长，为何不率先表态？
甘麻剌正要开口。伯颜佩剑走上大殿，宣读先帝遗命，详述立皇孙的本意。甘麻剌顺势附和，定下拥立铁木耳。诸王见状，不敢再有异议，全都跪拜阶下。铁木耳登南面宝座，下诏大赦天下。
诏书颁下，为大行皇帝上尊谥圣德神功文武皇帝，庙号世祖。追尊故太子真金为裕宗皇帝，生母弘吉剌氏尊为皇太后，将旧太子府改为隆福宫。拜玉昔帖木儿为太师，伯颜为太傅，月赤察尔为太保，宗室百官各有封赏。释放安南使者陶子奇归国，停止征伐安南的计划。大局安定，移驾燕都。铁木耳，后世庙号成宗。
成宗登基。河东地方官献上嘉禾，当作祥瑞。平章政事不忽术问：你辖下田地，全都长出这样的嘉禾？使者回答，仅仅只有几株。不忽术淡淡一笑：若是只寥寥几株，无益万民，算什么祥瑞。此事就此搁置不提。
西域僧人做法事，常常请求释放囚犯，说是祈福消灾，梵语称作秃鲁麻。富人获罪，都贿赂西僧，托他们设法脱罪。奴仆弑主，妻妾杀夫，这般逆伦重罪，也去求西僧。只要西僧出面说情，再重的罪都能赦免。
有时僧人还替犯人求情，让罪犯换上帝后服饰，坐黄牛车缓缓出宫，称作增福超度。帝后对此深信不疑。照这套规矩看，无罪之人，反倒不如罪犯自在。
不忽术愤然直言：赏善罚恶，是治国根本。仅凭僧人一句话，就赦免重犯，连悖逆人伦的大案都置之不问。自古，没有这样的法度。
成宗听罢，责备丞相完泽：我早就叮嘱你，别叫不忽术知晓此事。如今被他议论，反倒叫我惭愧。又派人转告不忽术：卿不必多说，朕听你的。
没过多久，有家奴告发主人。主人被处死，朝廷下诏，让这家奴承袭主人官爵。不忽术再度上奏：奴仆承袭主爵，会彻底败坏天下纲常。往后君臣尊卑，都可以抛在一边，请立刻收回诏令。成宗幡然醒悟，废止前旨。
完泽官位高于不忽术，可成宗格外器重不忽术。他遇事直言，不留情面。完泽心中暗生嫉恨。想当初，正是不忽术举荐完泽拜相。如今反倒遭他记恨，人心，实在难测。朝中不少官员与不忽术有嫌隙，怂恿完泽排挤。完泽便上奏，请把不忽术调往外地，出任陕西行省平章。成宗应允，无非嫌他直言太多。
诏书刚下，弘吉剌太后得知。她召成宗入宫：不忽术是正直贤臣，先帝托付的股肱之臣，你怎能外放他？我实在不能理解。成宗便收回任命，留他在朝中，照旧担任原职。
这年十二月，西北天际坠落大星，轰鸣如同惊雷。朝臣都视为凶兆，猜不透灾祸将至何处。没过几日，急报传来：太傅、知枢密院事伯颜病逝。成宗悲痛，为此停朝。
伯颜智计深沉。当年领兵二十万伐宋，指挥大军如同驱使一人，诸将仰望他如同神明。元朝将领多好屠戮，唯独伯颜再三严明禁令。班师之后，从不夸耀功劳。后来镇守北疆抵御外敌，入朝安定朝堂，朝廷倚仗他如同万里长城，朝野公认是国家柱石。真正出将入相的全才。终年五十九岁。朝廷追赠太师，谥号忠武。
次年，成宗改元元贞，天下暂时太平。朝廷授嗣汉三十八代天师张与材，封号太素凝神广道真人，统管江南道教。册封驸马托里斯之女伯岳吾氏为皇后。这皇后颇有谋略，成宗对她既敬重又忌惮，她渐渐开始干预外朝事务，暂且按下不表。
元贞二年，赣州百姓刘六十聚众万人，自立名号。成宗派将领征讨，领兵之人大多畏缩不前，贼势越闹越大。幸得江淮行省左丞董士选亲自领兵讨伐。大军抵达兴国，距离贼营百里，他传令诸将固守待命，先清查诛杀贪腐奸吏。百姓感念恩德，争相前来归附，引路直扑贼寨，一战荡平乱军，擒获刘六十。董士选上表报捷，只请求罢免几个贪官，一字不提自己破贼之功。世人称赞他不矜己功，是元朝良臣。
再过一年，改年号大德。五台山佛寺完工。五台山在山西五台县东北，五座高峰耸立云端，山上无林木，山顶平坦如台，故而得名。
忽必烈在世，笃信佛教，尊八思巴为帝师，恩宠至极。西域、吐蕃地区，设官治理，全都归帝师统辖。每逢大型朝会，百官列队，帝师单独在御座旁设专席，朝中大臣无人可与并列。就连帝后、宗室王妃，也要向帝师受戒、行跪拜礼。帝师坦然接受叩拜。
八思巴凭着学识，创制蒙古新字，一共四十一个字母，一千余字。忽必烈下令颁行全国，与梵文并行。加封大宝法王。八思巴去世，长长的尊号数不清：皇天之下、一人之上、宣文辅治、大圣至德、普觉真智、佑国如意、大宝法王、西天佛子、大元帝师。这般冗长尊号，古来罕见。他弟弟亦怜真承袭帝师，亦怜真早逝，西僧答儿麻八剌乞列继任教位，权势依旧。
忽必烈离世，宫中崇佛之风更盛。成宗生母弘吉剌太后，下诏修建五台山佛寺，派司程陆信督领工役，驱赶民夫深入山谷伐木采石，被山石压死的，多达万人。佛寺落成，太后打算亲自前往上香。
监察御史李元礼写下长篇奏疏，竭力劝阻，要点有五条：
五台山大兴土木，耗费巨大，百姓困苦。太后亲赴五台，万万不可。盛夏庄稼繁茂，是百姓赖以活命的根基，车驾途经，难免践踏，此为其一；太后长途跋涉，冒着风霜烈日，往返千里险路，倘若身体不适，追悔莫及，此为其二；天子一举一动，都会载入史书，若是事迹不足效法，记载下来又有何用，此为其三；财物不会凭空而生，全都取自百姓，如今耗费百倍往日，劳民伤财供养土木佛像，此为其四；佛法本主慈悲，倾尽珍宝供养，佛不会欢喜，空手礼拜，佛也不会动怒。太后本想为万民祈福，却亲身跋涉，让天子疏于晨昏问安，此为其五。恳请太后中途折返，安居深宫。上效仿先皇后风范，中成全天子孝道，下安抚万民之心。不必求福，福自来。
奏章递上去，中丞崔彧见言辞太过刚直，不敢继续上报，把奏本压下。太后车驾西行，千骑万乘，前呼后拥，声势浩大。沿途地方官跪迎，交口称颂太后为民祈福。唯有河东廉访使王忱直言修建佛寺带来的祸害：建寺本为求福，福尚未降临，百姓先受苦难，恐怕并非朝廷本意。太后听闻心中触动，拨出国库银两，抚恤遇难民夫家属。抵达五台山礼佛，赏赐僧侣耗费巨万，全都是民脂民膏。为几尊泥塑佛像，榨干百姓血汗，何苦如此。
太后回京不久，侍御史万僧拿出李元礼的旧奏章上奏，控告崔中丞偏袒汉人，李元礼大肆毁谤佛法，二人都该治罪。成宗动怒，命完泽、不忽术抓捕审讯。完泽说：当年我也曾劝谏太后，太后说先帝早有此意，不是我所能阻拦。
不忽术却说：别的御史畏惧权势不敢开口，唯独李元礼直言进谏，非但无罪，还该奖赏！
成宗沉思片刻，豁然醒悟：李元礼说得没错。于是恢复李元礼官职，罢免万僧。本想构陷他人，反倒自取其祸，善恶报应从来分明。
五台山一事尘埃落定，八邻送来急报。海都再度起兵作乱。钦察都指挥使床兀儿已经领兵前去抵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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